第5章
顧林春嚇得再次點頭。
“鎮妖塔也是。”他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顧林春不甘心地點頭。
“那祈福路上的地龍,除了廢太子餘孽,也有你布下的人手?”
謝玄蟬的眼神瞬間凌厲。
怪不得,御林軍統領抓住的廢太子餘孽和當日的人對不上。
原來都是白費功夫,本來就沒有那麼多餘孽!
原來顧林春為了除掉顧錦瑟,不惜與虎謀皮!
顧林春最后一次點頭。
猛然醒悟過來這是誅九族的罪,又連連搖頭。
十指在空中比劃,想要告訴他什麼。
喉嚨發出嘶啞的咿呀聲,不成字句。
“我想也是這樣。”謝玄蟬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翻來覆去地看,他打下整個天下,治理一個偌大的國家,卻眼盲心瞎至此麼?
不,不是的。
他清楚后宮間傾軋的技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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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從未放到心上,他當時天真地以為,只要顧錦瑟一如既往地賢良下去,退讓就好。
她應當成全他一時的狂熱。
熱望太久的權力到手,不知如何運用,他只能聽從詩句裡的“醒掌天下權,醉臥美人膝”的教誨。
恰好遇到了雪膚花貌的顧林春。
顧錦瑟是他的妻子,多年相伴,早已失去激情。
顧林春是新得的戰利品,她的每一寸青春,都令他的血液沸騰叫囂。
可真得到了,也不過如此。
他乏味地望了一眼顧林春。
論性情、論才能,樣樣都比不上顧錦瑟。
連唯一出色的容貌,看久了,也不如顧錦瑟淡雅宜人。
謝玄蟬手指無聲地收緊,幾乎將杯子捏出裂紋。
茶杯傾倒,滾熱的茶水流滿掌心。
可他只是愣愣坐著,對掌心的水泡毫無察覺。
謝玄蟬越想越心驚,他嬌寵了一條毒蛇,喂大她的野心。
以至於在吞噬了顧錦瑟的血肉后,還反咬了他一口。
他居然為了一顆頑石,拋去了荊山玉!
第11章
江南的風景好得不像話。
顧錦瑟立在舟頭,心中無限感慨。
一路艱難坎坷,終於到了,覺明曾許下諾言,若他歸來,就在江南置一處宅院,種一樹梨花。
春來,在梨花樹下飲酒。
冬日,圍了屏障,在樹下圍爐煮茶。
不知他是否還記得?
若不記得也罷,做了王妃,領王妃的月例后,她立馬就派出人手,尋找被發賣的生母,將她贖了回來。
母親從此對深宅大院畏懼到了骨子裡,情願住到鄉下的莊子去。
顧錦瑟怎麼肯,於是派心腹在江南置業,妥善安置。
她來江南,就是和十年未見的母親團圓的。
顧錦瑟深吸一口氣,循著小巷,走到一戶人家。
門是虛掩著的,她眉心一皺,母親也太不當心。
卻見一個清朗男子,正彎腰給母親泡茶。
“你是誰?”她脫口而出。
那男子轉過身來,見是她,隨即溫然一笑,“錦瑟,你終於踐諾。”
是覺明。
他還俗后,頭發長起來了,用一根玉簪束起,軒然霞舉如同仙人。
母親手中的茶杯卻哐當一聲,摔得粉碎。
她紅著眼眶,快步走了上來,一把摟住顧錦瑟的脖子,仿佛顧錦瑟還是個三歲小兒:“瑟瑟,你可算回來了!”
母親淚流滿面,連聲喃喃:“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娘沒有一天不是盼著你回來。”
顧錦瑟內心一片柔軟,輕聲哄她:“娘,我回來了,再也不走了。”
一邊擦去她的眼淚,一邊問:“覺明是怎麼遇到您的?”
母親轉淚為笑:“說來也巧,這個后生一直住我隔壁。偶然見了一面,他說我長得面善,非要認我為幹娘不可。怎麼,你們早就認識?”
居然有這麼巧。
顧錦瑟說不出話,只是點頭。
往日的苦楚像是被蜜糖泡開,軟軟地洇滿心房。
覺明接著道:“后來一說話,我才知道,原來她是你的母親。”
說著牽起她的手,微微蹙眉:“怎麼這麼涼。”
他小心翼翼地握住,帶她折返到相鄰的院落。
那院子裡種著疏疏的幾株梨花,此時已是綠葉成蔭子滿枝,漫漫一條石子小徑從樹下穿過。
覺明帶著她,順著小路繞過假山石子。
推開門,屋裡一式的紫檀家具,十分清雅。
她手心一涼,低頭看去,一枚黃銅鑰匙落入掌心。
覺明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看著她。
她嘴角微顫,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眼淚就簌簌落下。
隔壁隱約傳來母親的呼喚。
他一點點用手指揩去她的眼淚。
他指腹溫軟細膩,如同一張經年的棉布手帕。
“走吧,吃飯去。菜都是母親自己種的。”
顧錦瑟嗯了一聲,任他握住自己手。
仿佛回到了很小很小的時候,趁大人忙著自己的事,偷偷地踮腳,去櫃子裡偷喝一口梨花釀。
一口就好,就能治愈十年的煎熬。
第12章
因她回來得突然,母親只炒了幾個小菜。
顧錦瑟很久沒嘗到家鄉的味道,筷子夾個不停。
母親憐愛地嗔怪:“慢些,沒人和你搶。”
“我待會兒再給你預備點心。”
一聽還有點心,顧錦瑟就停了筷子,兩腮微鼓,對著母親盈盈一笑。
一頓午飯竟吃得飛快。
顧錦瑟身上的傷還沒有好透,左臂仍不能抬起,身心卻輕盈得能飛起來。
吃完飯,她擱下筷子,和覺明到院中的梧桐樹下說話。
他站在樹下,朦朧的綠影映上竹青色的袍子,衣褶裡都折著鬱鬱的青。
真是翩然如玉樹臨風。
他的聲音也如夏風中的竹葉,帶著溫潤的沙啞:“母親薄有產業,在街上有一家珠寶鋪、成衣鋪、古董鋪,她年紀大了,又沒有幫襯的人,你回來了正好。”
“不是有你這個義子在,怕什麼。”
她衝口而出,禁不住對他一笑。
在覺明面前,她又做回了一個任性的孩子。
覺明停了一停,方才說道:“我看得出,你其實有幾分怕我。”
“我想你要是有點想做的事,不妨做著,慢慢地,就能把那些事情忘了。”
他沒有提他們往日的約定,只是為她的現在考慮。
顧錦瑟低頭不語。
她是有些怕他,因他的眼角眉梢,總是和謝玄蟬有幾分相似,讓她看著心驚,怕又墮入那個沒有盡頭,只有枯寂的后宮裡去。
顧母本來親自端來一碟桃酥,見兩人語聲漸低,像是有什麼私密要說。
就含笑將點心放到樹下的小幾上,悄然離開。
“不過這幾日,你什麼都不用做,什麼都不需操心。”
覺明搖著顧錦瑟的手。
倒像是在求懇她答應一件極重要的事,“明天我帶你逛花市。”
時值仲春,早上的花市很熱鬧。
顧錦瑟起了個大早,推門時,覺明已等在門外了。
簌簌的花瓣落在他肩頭,枝頭有黃鶯,在一下一下啄著花蕊。
她沉寂很久的心蕩開一圈漣漪。
漾起一絲甜,然后一圈圈地朝心池的角落散去。
“順路去吃早飯。”他走在前面,又回過頭來問她,“想吃什麼,米線還是包子?”
她也跟著,走在小巷的青石磚上。
猶豫了半晌,也沒裁定出米線和包子哪個更好。
鞋尖偶爾掠過石縫間的青苔,又踩在堅實而粗糙的石磚面上,沙沙有聲。
顧錦瑟不禁希望這條路走不完,又暗暗難為情,覺得自己傻氣。
低頭間,覺明已經在路邊的小攤上買了一籠醬肉包子。
用油紙裹著熱熱的一團,遞給她一個。
“小心燙。”他像是兄長一般,溫和地叮囑。
顧錦瑟點頭,一口咬下去。
花椒的清香和醬肉的鮮甜漫進口中,軟薄的面皮泡滿了湯汁,順著唇角流進去。
她一連吃了四五個,身上已經出了許多汗。
不禁想揭解開衣襟上的扣子,散散脖子上的熱氣。
他遞給她一張帕子。
她接過去,赧然微笑。
擦了擦,還回去時更覺得羞澀,頭越發垂了下去。
“老瞧著自己鞋做什麼,”覺明用手託起她的下颌,“看那株海棠。”
“雖然比不上你的顏色,也夠瞧了。”
原來他們已經走到了花市。
兩株西府海棠盈盈佇立在風中。
花瓣上猶帶晨露,豔如胭脂。
淡淡的金子色日光灑落下來,嬌柔的花瓣仿佛被碾上一層金箔,燦麗如霞。
見她被海棠的豔色所吸引,覺明就買下一盆,“回去移植到你的碧紗窗下面,紅霞襯著碧影,好讓你少悶在屋裡,多出來走動。”
她本來沒想過買,聽了他的話,越發覺得他想得周到。
兩人在花下相視一笑。
明明此時無風,卻分明有春風在流轉。
第13章
一月后,顧錦瑟在巷尾開了一家包子鋪。
名字起得甚是簡單,就叫“顧記包子鋪”。
有前后屋舍,地方不大,十來平米。
母親嗔怪她剛回來就把自己搞得這麼辛苦。
覺明不言不語,幫她找來匠人粉刷牆壁,不辭辛勞地到城郊磚窯買了青磚鋪地。
去木匠那裡定制了食案桌臺,從瓷器鋪子買來杯盤碗筷。
還僱來一個粗使婢子供她使喚。
恨不得面面俱到,顧錦瑟只用當個甩手掌櫃。
早晨時間緊,她五更天就起來,天色還是紫黑。
門前掛著覺明買回來的羊角燈。
頭一晚做好的餡料,店子小,只有兩種包子,醬肉和鮮肉的。
等到齊齊整整捏好十八個褶,上籠蒸的時候。
微藍的晨曦鋪滿天空。
小婢子舀著新鮮的豆漿,給剛進來的食客端上滿滿一碗。
覺明也問過她:“這麼自苦,是有什麼心事?”
他總是這麼體諒她。
她輕聲說:“這樣披星戴月很苦麼,日子踏踏實實的,牢牢握在我手裡,比在宮裡強得多。”
她第一次對他說起舊事。
他無奈一笑,知道她要強的性子,“什麼時候累了,記得叫我。讓我做包子還是跑堂都好,只要你不嫌棄。”
直到下午,她才關上鋪子門,到后院歇息一會兒。
母親早提著食盒等,揭開蓋子,一一擺出來,都是她愛吃的清爽酸甜的小菜。
還有一碗濃濃的,專給她補身子的鴿子湯。
“瑟瑟,”母親無限憐愛地撫著她的發鬢,欲言又止,“覺明他……是個好孩子。”
“那時我常去寺裡燒香,求佛祖保佑你。”
“既希望你從那見不得人的去處平安回來,又怕你在宮中其實過得好,許願反而是害了你。”
“我碰到一個還俗的和尚,他在寺外支一個小攤子,幫人寫信,窮苦人不收錢。”
“我就讓他給你寫信,寫了好多封,可是寄不出去啊。但只要他寫,我看著墨水一行行地變成字,心裡就松快點兒。”
母親深深地看住她,且憐愛且擔憂。
“他有次喝多了梨花釀,說漏了嘴,告訴我他一直在等一個人。娘才知道是你。”
“瑟瑟,你要是願意嫁,娘親早給你備好了嫁妝。若是累了,留在娘身邊,做一輩子的小棉袄,娘養你一輩子也甘願。”
顧錦瑟一怔,手中的瓷勺碰到碗沿,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一直在等她。
雖知道事情大致如此,可聽母親娓娓道來,心中還是漫過一陣溫柔的酸楚。
忽然就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她被丟在鄉下,性子懵懂,不知怎的驚了池塘裡歇息的水牛。
嚇得她緊緊閉上眼,雙臂護在心口。
有誰護住她的身子,將她輕松地抱起來,風呼嘯著掠過耳邊,她不敢睜眼。
那人將她放下來,關切地問:“你還好吧?”
見她睜眼,五根修長的手指在她眼前晃晃,“告訴我這是幾?”
她看見一個小小少年的臉,漆眉星目,唇角豐潤,只是沒了頭發,頭頂只有幾個戒疤,不由呆了呆。
那是覺明,從見面的第一次起,他就在救她。
第14章
“瑟瑟,我帶了明前龍井過來。”
覺明站在門外,輕輕敲了兩下。
顧母起身去開門,臨走前留下意味深長的一瞥。
顧錦瑟也紅著眼眶望向他。
他若有所覺,將茶盒收到櫃子裡,問她:“這幾天累著了?”
“不如休息兩天,我帶你去郊外騎馬。”
她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拿起碗去后廚洗,在哗哗的水聲裡說:“母親說給我備好了嫁妝。”
覺明沒聽清,順手拿去一個碗洗。
以為她是答應騎馬的事,喜滋滋地微笑說:“那下午咱們就去吧。”
她知道他是聽岔了,放下雪白幹淨的瓷碗,抬頭瞪了他一眼。
午后的陽光豁然明亮,覺明側頭,只見顧錦瑟一雙澄若秋水的眼睛盈盈望著自己,眼波流轉,明淨照人。
心跳在一霎間拉得很長很長。
明明是每日相見,連她眼角的小痣都銘記於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