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可乍一看到,還是驚心動魄,令歲月都遲疑不敢上前的美。


他擦淨手上的水珠,喚她的名字:“錦瑟。”


“怎麼了?”她猶帶餘嗔。


“你的發髻松了,騎馬的時候不方便,我給你梳緊。”他微笑著說。


她嗯了一聲,就穿過廚房的走廊,走到臥房那個梨花木的鏡奁妝臺前。


慢慢地抽下發髻上的一支碧玉釵。


滿頭青絲如瀑落下,在暗室裡如能發出微光,瑩亮如星。


覺明一愣,沒想到她徑直去了臥房。


走到她的身后,那幾步路,他走得很慢,很珍惜,仿佛被凍在琥珀裡一般,舍不得時間移動分毫。


他一手掬起她的青絲,一手拿著梳子。


顧錦瑟只覺得他的手溫和有力,給她無限安定下來的慰藉,靜水流深的安詳。


梳齒淺淺劃過發間,每一縷發絲都在他指尖握著,合攏。


他意外地手巧,很快梳好一個朝雲髻。


她聽到他穩穩的心跳聲,漸漸起了困意,唔地一聲:“就我和你兩個人在一處,好像做夢一樣。”


覺明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篤定而溫柔:“不是夢。”


她對著鏡子,看到他下颌的弧線,挺秀而溫和,像是春日山巒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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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錦瑟伸手,隔著冰涼的鏡面撫摸他的下颌,嘴唇,鼻尖。


他神色從容安詳,對她的舉動毫無所覺,只是將一朵茉莉簪到她鬢間。


隱約的香氣隨著體溫蒸騰,攪動著他和她的呼吸聲。


顧錦瑟喚了一聲他的名字:“覺明。”


她的神色像是在問他要剛做好的桂花糕:“我們成親吧。”


覺明的聲音清楚而緩慢。


如同凝固在琥珀裡的蜜,隔了千年萬年在一個夏日化開。


他說:“好。”


那天之后,兩人就商量起婚事。


一天去挑做喜服的料子,一天去買新婚夜燒的紅燭,一天做系在腰帶上的同心結。


仿佛這喜事像座糖山,一輩子也搬不空。


正當顧錦瑟琢磨婚事的請帖該如何寫,該請哪些人的時候。


本該活在記憶裡的人,忽然推門而入。


第15章


籠屜裡的包子剛蒸上。


顧錦瑟只來得及喝一口茶,心裡想著請帖該用什麼顏色。


是嵌著金紋的大紅,還是暗色雲紋的絳紅?


婢子的聲音在前面響起:“這位客人,要點兒什麼啊?”


那客人像是低低地說了什麼。


直直地走到后廚,顧錦瑟不由得詫異。


眼前人帶著風霜之色,眉眼恍惚,笑容都不太真切:“錦瑟,原來你躲在這裡。”


顧錦瑟一怔,隨即微微一笑:“我是已S之人,陛下來這裡做什麼。”


謝玄蟬收斂了笑容:“錦瑟,你是我的皇后。”


“我不準你嫁給旁人,除了我,誰人配得上我的錦瑟。”


那股消失很久的疲倦、寒冷,再度從心口的裂縫漫出來。


顧錦瑟淡淡地,將茶杯裡的水注滿:“陛下年紀大了,忘了誰是皇后,誰是貴人。”


他攥住她的手,力氣大得驚人。


可是這疼痛如今也只是讓顧錦瑟麻木,遠不及那日懸崖求生的痛楚。


她只是垂下眼,漠然看著被他攥得青紫的手腕。


“陛下走吧,我不過是深宮中僥幸活下來的棄婦,就要成親了。”


他直直地盯著她:“錦瑟,你這輩子只能是我的。”


謝玄蟬將她緊緊摟入懷中,迫切地低頭吻她。


她的素銀耳環貼在他頸間。


一點涼意,很快被他灼熱的體溫暖熱。


一幕幕錯負她的畫面在他眼前閃過,她心甘情願地飲下毒藥,她失去孩子后蒼白的唇色,她燈下縫衣時微眯的眼……


他幾乎沒有勇氣來尋她,可是偏偏聽到她就要嫁人的消息!


這叫他如何能放手,終其一生,顧錦瑟都只能是他的女人!


可懷裡的軀體安靜而僵硬。


顧錦瑟睜著茫然而冷漠的眼睛,四目相對,如同一雙清澈的玻璃珠,任何情感都是不存在的雜質。


謝玄蟬慢慢地松開手,這和他來之前想得不一樣。


他以為她會痛斥,會淚流滿面。


會質問他封顧林春為皇后,卻只給她一個貴人的位分。


會憤怒於在地龍震動時拋下了她,帶著顧林春平安離開。


他緩緩地說:“錦瑟,朕是皇帝,富有四海,沒有得不到的人,可是在你面前,朕不得不承認,朕錯了。”


“朕求你和朕回宮,做朕的皇后。”


顧錦瑟凝視著他的雙眼,眼神裡沒有愛和恨。


連淺淺的厭惡都無,只是一片陌生。


她輕輕搖了搖頭:“我不能,我這一生,只要覺明和母親就夠了。”


“你走吧,我不想再見到你,永遠。”


她聲音輕而鎮定。


他轉過臉去,看小店的陳設,仿佛是個局促的客人。


過了許久,他忽然抬頭微笑:“錦瑟,那盞燈,我修好了。我還找了北地的工匠過來,重新做了許多盞,上面畫的都是我和你。”


“回去我們開個賞燈會,你不是最愛熱鬧了。”


顧錦瑟淡然說:“小店門前有盞羊角燈,已經夠了。”


謝玄蟬嗯了一聲,終於無話可說。


臨走前,他深深望了一眼顧錦瑟。


那樣悽愴,仿佛被大雨淋得湿透的遠行客。


第16章


御林軍統領迎上來:“皇上。”


謝玄蟬疲憊地揮袖,示意他離開。


忽然想到什麼,慢慢地說:“從顧錦瑟的母親那裡下手。”


不過三天,謝玄蟬就把顧母鋪子裡的東西買光。


顧母又是喜悅,又摸不著頭腦,連著幾天忙著進貨的事情。


女兒成親,正是要用銀子的時候。


古董鋪子才採買了一批古玉,又被買個精光。


傍晚下了雨,顧母火急火燎趕回家告訴女兒好消息,不慎摔了一跤。


正不知如何是好,一個翩翩貴公子扶她起來,“這位婆婆,您家在哪兒,我送您回去。”


他穿著白衣,通身貴氣,居然不避汙泥,就這麼跪了下來,將她背到背上。


顧母感激不盡,問他的姓名。


他說姓謝,單名一個秋字。


從此,謝秋和顧母結成忘年交。


謝秋有次說起家裡的廚娘憊懶,做的飯菜總是不盡人意。


顧母說不妨事,只要將自家的飯菜勻出一人的分量,遣人送過去就是。


謝秋又是一番道謝。


再過幾日,他委婉請顧母做紅娘,幫自己介紹一二個可人的小娘子,不拘容貌,只要性情溫柔,就願意成親。


顧母倒是犯了難。


“不瞞謝公子,我雖然在這兒住了快十年,其實是外鄉人。”


謝秋咳嗽了一聲:“那伯母的后輩親眷……我仰慕伯母的為人,實在願意和伯母做一家人。”


她心中一驚,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椅子角。


那椅子是梨花木做的,樣式像是個古物。


細看過去,謝宅的家具樣樣都是不凡。


他一個人住在這裡,身邊連個奴僕都沒有,出手又闊綽。


若不是話本子裡成精的妖怪,那就是……


她打了個寒噤,隨意敷衍了幾句。


謝秋接著說:“其實我有家財萬貫,良田萬頃,只是來江南遊歷一番,就要回家打理家業,若伯母願意嫁女,我願意許諾豐厚的彩禮。”


顧母見他的意思愈發明顯,索性沉下臉,指尖掐著掌心,斷然道:“謝公子想娶我的女兒,那是絕無可能。”


謝秋身子微微前傾,眼裡浮現起耐心的引誘之色:“我聽聞伯母身世很是不幸,年少時生下女兒,沒來得及看顧她長大,就被丈夫拋棄。伯母可想復仇?”


“我有法子,能讓顧伯母做一品诰命夫人,將那惡毒的繼室流放千裡,從此讓伯父只有伯母一人。”


顧母默然不語,謝秋見她不做聲,覺得把握又大了幾分,於是說:“女兒嫁人,總是嫁給高門好,一生富貴榮華不說,連父母都能受益。伯母說,是不是?”


顧母只覺得太陽穴處的青筋砰砰直跳,頭疼欲裂。


她深深地看謝秋一眼,聲音沙啞:“容老身回去和小女商量商量,三天之后給公子答復。”


謝秋微微一笑:“我等伯母的好消息。”


第17章


“錦瑟,快走!”


母親惶然的臉覆上來,顧錦瑟正在午睡,瞬間驚醒。


“怎麼啦,娘,我還夢到和你搬進大院子了。”她拉著母親的手撒嬌。


母親的嘴唇發顫:“皇帝來找你了,快跑,留我在這裡掩飾,你和覺明到外面好好過日子去,不要管我。”


顧錦瑟只覺得耳邊轟然一聲,又回到失聲的宮裡。


身邊的人都在S去,而謝玄蟬依然是一張溫柔平和的臉,用最無辜的語氣來怪她。


她又陷入到那種無盡的恐怖中。


“他找到你了,威脅你了,”眼淚忽然就打湿了臉,她細細端詳母親的臉,母親的手臂,“他沒有把你怎麼樣吧?”


顧錦瑟下定決心:“娘,我們今夜就走。”


她想了想:“不,你和覺明先走,我去見他。娘,你先收拾行李。我去找覺明。”


覺明正在寫婚宴的請帖。


她按住他的手,低聲說:“先擱著,今晚和娘一起離開這裡。”


覺明並沒有詢問她,神色間卻有一種了然。


擱下毛筆,先給她端來一碟點心。


她茫然地拈起一塊,咬一口,嘴裡殊無滋味,那點心極酥,星星點點的點心屑掉滿衣襟,也無心去擦。


還是他替她一一拂去:“我先送母親離開,再回城門處等你。”


他的聲音不疾不徐,有一種讓她鎮靜下來的奇異魔力。


春季多雨,事不宜遲,顧錦瑟撐起紙傘,來到謝宅。


門沒有闔上,一推就開了。


像是早就在等她來。


她順著走廊,走廊兩邊擺了許多花盆,盛開著嬌豔的海棠。


一步一嫣紅,倒像是有什麼喜事。


謝玄蟬穿著緋紅的袍子,站在廊下,他慢慢地抬起頭來,說:“錦瑟,我想和你成親。”


他這話說得可笑,顧錦瑟只當作沒聽見。


她側頭看雨絲打在海棠上,這時雨下得急,海棠的花瓣打了卷兒,細細的花蕊在風裡無力垂下。


這裡的布置和寧州的王府一模一樣。


他是想喚起她舊日的回憶嗎?


可是那些往事,縱然有美好的溫厚的部分,也被登基后他的薄情,一日日消耗殆盡。


她慢慢地說:“這有什麼意思。我並不想當你的妻子,無論是王妃,貴人,還是皇后。”


謝玄蟬嗯了一聲。


悵然地跟隨她的目光,看向雨中的花:“我知道這沒用,你向來性子剛強,不會被這種手段打動。”


“只是我忍不住,忍不住想回到以前,忍不住想問你一句,你到底有沒有愛過我。”


“我曾經想問林春,可是我怕,我怕她說出我不想聽的答案。幸好,我把她的嗓子毒啞,又廢她為庶人,賜她自盡。”


顧錦瑟淡淡地說:“她不過是個被寵壞的孩子,如果不是你給她撐腰,她怎麼敢做下那些事情。”


他沉寂了很久很久,忽然走到最近的那朵花旁邊,張開緋紅袍子的衣角,為花避雨。


他低聲說:“是我護錯了人。”


她搖了搖頭:“無妨,我早就不在乎那些了。我來只是想說,如果你要傷害母親,傷害覺明,我就立馬S在你面前。”


謝玄蟬沒有說話,風斜吹著雨絲,花瓣在衣袍的庇護下平穩安詳。


偶爾沾了雨水,仿佛擎了仙露的胭脂玉盞,輕輕一顫,向風倚去,無限依戀的樣子。


“那,你到底有沒有愛過我?”他的聲音輕飄而軟弱。


只要再輕一點就聽不到了。


可顧錦瑟還是聽見了。


她像是陷入回憶,一幕幕往事如流穿梭。


她微微含了一點笑意,語氣是遲疑的:“並沒有心悅過吧?我愛的一直是覺明。”


謝玄蟬的心沉到谷底。


她的笑容是那樣簡單,仿佛天際的一抹煙花,倏爾綻放,倏爾消逝在黑暗中。


只有謝玄蟬一個人被留在這黑暗裡。


他身上發冷,雨水打湿了肩頭,可他的心比肩膀更冷更沉。


她怎能這樣答他。


他以為,顧錦瑟會高傲冷漠地吐出“從未”兩個字。


他以為她會滿腔恨意地說“S生不復相見”。


這樣,他的心雖然痛,可這痛是有知覺的。


她既然那樣恨他,他就可以彌補。


可顧錦瑟沒有恨了,她雖然站在這裡,可是心卻很遠很遠,掛念著她愛的人。


於是謝玄蟬的心只能空了下去。


她沒有再多看一眼海棠,疏離地道別:“言盡於此,我走了。”


她帶走了一切,包括他的心。


第18章


接下來幾日,顧錦瑟將鋪子交託給小婢,馬不停蹄地朝城門趕去。


沒走多久就碰到覺明的馬車,他摔下簾子走出來,“瑟瑟,母親被人劫走了!”


他遞給顧錦瑟一張條子:“賊人只留下這個。”


上面是一行俊逸的字——我在城樓等你,謝秋。


覺明冷靜地說:“我們現在就趕過去。”


天地旋轉,她幾乎站不穩,勉強扶著覺明的手臂,低低說了聲好。


馬車上,她一路上都沒說話。


直到到了城門口,行人已被驅散,空蕩蕩的路上,只有一輛馬車踽踽獨行。


顧錦瑟全身都在發抖,下了車,目光越過城門,看到高處,滿頭白發、神情憔悴,在冷風裡暈過去的母親。


覺明要隨她一起上城樓。


她按住,按住覺明的手仍在發顫:“留在這裡。如果我S了,你一定要活下去,開著那家顧記包子鋪。”


“然后結婚生子,每年清明帶著你的家人孩子,去我的墳頭看一看。”


說著,奮力撇開他溫暖的手,獨自上了城門。


謝玄蟬靜靜地站在那裡。


顧錦瑟朝著他走過來,每走一步,他的目光就越發痛楚一分:“你就這麼不願意做我的妻子?”


“如果不是你對我絕情至此,我並不想走到這一步。”


她沒有說話,母親危在旦夕,她怕多說一句惹怒了謝玄蟬,枉送了母親性命。


謝玄蟬接著問:“那個覺明,他到底有哪裡好?”


母親被綁縛在城樓邊上,搖搖欲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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