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他沒有哪裡好。”顧錦瑟盯住母親,飛快地說,“放了我娘,我跟你回宮。”


謝玄蟬忽然笑了:“你都不肯看我一眼。”


顧錦瑟只好看了他一眼。


他說:“你跟我回去,顧林春S了,顧家也倒了。以后沒有誰能欺負你。”


顧錦瑟對他笑了笑:“好,我S心塌地地跟你回去。我可以去抱下我娘麼?”


謝玄蟬點頭。


恰在這個時候,顧母呻吟著醒了過來,睜開眼睛。


謝玄蟬朝她賀喜:“嶽母,你的女兒要做皇后了,回宮我便封您為魏國夫人,一生富貴榮華。”


顧母臉上似乎什麼表情也沒有,只是說:“是你逼錦瑟答應的。”


眼淚淌過臉頰,顧錦瑟撲過去抱住母親,“別說了,娘,別說了!咱們好好過日子,什麼也別想。”


顧母怔怔地瞧著女兒,就像根本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顧錦瑟明明對著她笑,可是又偏偏在哭,“來,我給你把繩子解開。”


顧母聽話地背過身去。


忽然,顧母回轉身,就像一只花朵被折下枝頭,一只鳥兒離開了巢穴。


她毅然決然地縱身躍下城樓。


下面是揚滿灰塵的道路,一旦跳下去,是粉身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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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背后的繩索沒來得及解開,就從顧錦瑟手中滑過。


顧錦瑟驚叫一聲:“娘!”


她也要縱身撲下去。


情急之下,謝玄蟬一把攔住顧錦瑟,他抽出腰帶,揚手卷住顧母。


他俯身拉住下墜的顧母,手上的青筋暴起,惡狠狠道:“伯母,這次我不會再錯了!”


顧母悲涼地笑了笑:“我不會讓你利用我的女兒,你這個卑鄙小人,不配和瑟瑟在一起。”


她被縛在背后的手,不知什麼時候握住了一根釵子。


她耐心地劃開,一點點地劃開腰帶。


“刺啦——”


顧錦瑟早已是淚流滿面,她站在謝玄蟬身邊,雙臂緊緊抓著攔住母親的腰帶:“娘,你別把我孤零零地撇下。”


可是顧母只來得及說:“瑟瑟,照顧好自己。”


她飛速滑落了下去,落到覺明的雙臂裡,下落的趨勢一滯,仿佛一只被燭火燒盡的飛蛾,在燭臺上停駐了一刻,才飄飄落下。


覺明的雙臂無力地垂下。


骨骼碎裂的聲音清晰地傳來。


覺明硬生生用自己的身軀,擋在顧母身前。


他大喊了一聲:“母親!”


鮮血從顧母的耳中、鼻中、眼中流出。


血汩汩流出,將他青色的袍子染成血紅。


顧母微微睜開了眼。


“覺明,”顧母含著一縷笑意,“照顧好錦瑟。”


話音落下,她就閉上眼睛,失去了溫度和知覺。


城樓上,顧錦瑟的哭聲悽厲地回響。


第19章


謝玄蟬扳住顧錦瑟的雙肩。


她的肩是那樣窄,那樣孱弱。


“錦瑟,這事不能怪我,是你娘她自己要……”他急急地說著,看到顧錦瑟一片S寂的雙眼時,才停了下來。


“我這輩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嫁給你。”


顧錦瑟看著他,眼裡彌漫著濃濃的S氣,一字一頓地說。


他后退一步,臉色慘白。


顧錦瑟的語氣太決絕,他就一直站在那裡,不敢再靠近她一步。


看著她像個失去魂魄的人偶,一步步下了城樓。


抱起母親的屍體,隨覺明離開。


謝玄蟬仍然在那裡站著,更深露重,夜裡又下起了雨。


雨越下越大,無數的雨點像是繩索,抽打在他的臉頰上。


“我又做錯了。”他喃喃。


而這次,無可挽回。


顧母用決絕的S亡,橫亙在他和顧錦瑟之前。


謝玄蟬冷得全身打顫,侍衛給他披上蓑衣,勸他下去。


他一動不動,只說了一個字:“滾。”


錦瑟,錦瑟,你走了。你為什麼不和我一起回去?


天地之大,竟沒有可以讓他和顧錦瑟長久相伴的地方。


他的眼前像是出現一盞走馬燈。


容貌清豔的新娘,她換下嫁衣,穿上家常的衣服,洗手做羹湯。


燭火跳動,晨曦升起,走馬燈不停轉動。


新娘或坐或立,或嗔或喜。


謝玄蟬眼前一陣發黑,他伸出雙手,想要觸摸燈上的新娘。


那好像是顧錦瑟。


可是她轉瞬從懸崖墜下,臉上帶著悽涼的笑:“你以為你有多愛我?如果你真覺得自己錯了,那你也隨我跳下來吧!”


他明明知道,眼前是幻影。


是誘惑他沉淪於黑暗的妖精。


可是他對不起顧錦瑟,他不想再承受失去她的痛苦了。


只要一躍,他就能再回到寧州的王府,她在燈下回首,對他溫溫一笑。


而他已經嗅到了蓮蓬荷葉湯的香氣。


廚房上常備著給他解酒用的。


謝玄蟬聽到自己微弱的聲音說:“錦瑟,我都聽你的。”


黑暗漸漸籠罩下來,他好像看到顧錦瑟,她穿著鴉青色的衣裳,鬢上的珠釵滑到地毯上。


她正睡在他的膝蓋上。


唇角微微翹起,像在做一個好夢。


謝玄蟬知道,她其實從沒離開過,只是做了一個太遙遠離奇的夢而已。


於是他也睡了,睡前聽到錦瑟在說著夢話。


她在輕輕唱著一支歌:“莫不是雪窗營火無闲暇,莫不是賣風流宿柳眠花?莫不是訂幽期錯記了荼藤架?莫不是輕舟駿馬,遠去天涯?莫不是招搖詩酒,醉倒誰家?莫不是笑談間惱著他?莫不是怕暖嗔寒,病症兒加?萬種千條,好教我疑心兒放不下!”


“陛下,陛下……”


耳邊惱人的呼喚驅走了錦瑟的歌聲,謝玄蟬霍然睜眼,怒道:“朕說了讓你滾!”


御林軍統領跪下,砰砰磕頭,直到額頭上血流如注。


才俯首稟報:“陛下夜裡差點墜下城樓,為了陛下性命著想,屬下事急從權,求陛下回宮!”


回宮。


那冷冰冰的宮殿,謝玄蟬知道,所有人都想拉他回去,回到痛苦的人世,將他帶回那座冷清的,沒有顧錦瑟的宮殿。


他終究要回去了。


謝玄蟬慢慢地抬起頭來,慘白的臉上,眼淚刷刷地順著臉頰淌下來。


天下隨著顧錦瑟的離去而空無一物。


而他要獨自回去,永生永世,都不會再得到她的一瞥。


第20章


春去秋來,日子竟然一天天那樣過去了。


覺明的手臂始終沒有好全,一到陰雨天就疼得厲害。


顧錦瑟翻遍醫術,找了無數個土方,做膏藥讓他貼,捏藥丸讓他吃下去,似乎是好了些。


她就又挽了發髻,急急地去調包子餡兒。


有次差點把藥混到肉餡兒裡去,只能關了一天鋪子重做。


其實銀子已經攢得夠多,包子鋪也擴張成一個三層的茶樓,很多事情用不著她動手。


還是覺明提出,只賣一些小巧玲瓏的湯包當點心,她才輕快了些,有功夫坐在雅間聽說書人講故事。


說書人常講京城裡的皇家秘辛,不外乎是說皇帝痴戀已逝的皇后,空置后宮多年,連子嗣都是過繼來的旁支。


大家聽了,不過一笑了之,說他是胡說八道。


顧錦瑟也一笑罷了,笑完,她抖落裙擺上的瓜子皮。


今日是母親的忌日,閉店半日。


她和覺明將母親葬在了青山下,如今是初夏,花紅柳綠稍稍歇了,觸目都是濃綠。


她帶了母親愛吃的玉蘭酥,一壺荔枝酒。


覺明用掃帚掃淨墳前的塵土,又蹲下來把雜草拔了,不一會兒,額頭就出了一層細汗。


她拿帕子細細擦淨。


覺明笑吟吟地看著她,忽然道:“我給你畫畫。”


“這時候畫什麼,又沒帶紙筆。”顧錦瑟不解。


“畫給母親看。”覺明已經折了一根松枝,拔淨了一片雜草地,在泥土上勾勒起來。


“母親若看到,一定很高興。”他輕輕說。


顧錦瑟只好端端正正地站著,任他畫。


過了好一會兒,覺明才丟開松枝,朝她招手:“來,錦瑟。”


覺明將她畫得眉目清婉,神態柔和。


像是涉江而過的神女,迢迢而來,折一支帶露的水芙蓉。


“我有這麼漂亮?”顧錦瑟失笑。


“你若不漂亮,那皇帝怎麼會痴戀你這麼多年?”


原來他也聽到了這個故事,嘴角含笑,拿來打趣她。


以前只覺得他溫柔,相處久了才知道,他其實很愛打趣人。


“那我也來畫你。”她不甘示弱,順手折了一根樹枝,在地上塗抹起來。


束著玉冠,穿著竹青的袍子。


眉毛濃濃的,眼睛彎彎的。


她的畫技並不好,只能盡力描繪覺明身上最特別的地方,這樣就有六七分像了。


兩個人並肩站著,畫的兩個人也手牽手站在一起。


暮色四合,烏鴉啊啊地叫著,向著深處的林子飛去。


他們沒有乘馬車,而是租了兩頭青驢,一前一后地在鄉間小路穿行。


山間開了無數的石榴花,暗紅的花朵密實地擎著,像是無數盞火焰。她信手折了一朵,起了玩心,非要簪在覺明的耳邊不可。


覺明回頭,無奈答應了,側過臉讓她別好。


忽然溫柔地吻在她臉頰上。


漫天的晚霞如一匹匹舞動的彩練,顧錦瑟臉色微紅,像是浸染到了霞光。


第21章


承元元年四月初四。


皇帝崩逝,新皇即位,改元承元。


顧錦瑟有了身孕,坐在園中小山的亭子裡,一個人把玩著水晶棋子。


有人沿著石階走上來。


起初她以為是覺明。


等到那人走近,才知道不是,一看就是宮裡出來的人。


那人面目恭敬,低頭稱呼她一句“皇后”。


顧錦瑟不置一詞。


那人微笑:“先帝去世前,命我歸還此物。”


顧錦瑟才注意到,大白天的,他提著一盞華麗至極的琉璃泥金宮燈。


宮燈上畫著少年少女,牽著手在傍晚回家。


用無數金絲勒起,掩住縫隙。


幾乎看不出,這燈是碎過的。


顧錦瑟提高聲音:“這東西並不是我的,請你帶走。”


那人一鞠躬,將燈放到地上,轉身離去,仿佛從未出現過一般。


顧錦瑟身子沉重,不耐煩走動。


又低頭看了半天棋譜,覺明回來,訝異一聲:“哪裡來的燈?”


顧錦瑟烏黑細密的睫毛垂著,眼神平淡:“已S之人送來的東西。”


覺明沉默,隨即微笑:“既然送來了,又是值錢的物件,留著日后,給不成器的孩子揮霍吧。”


“你怎麼知道我的孩子不成器?”


顧錦瑟朝他扔去一枚棋子。


小亭子裡響起一陣笑聲。


從此,沒人再提及這個陰鬱的禮物。


承元元年的冬天,顧錦瑟生下一個女兒。


那粉團般可愛的孩子,一日日的,似乎見風就長,會笑了,長牙齒了,開始走路了,會喊爹了……


顧錦瑟給她起名叫平平,希望她一生平順。


長到五歲,覺明送她去書院讀書。


有一天,顧錦瑟把平平抱在膝蓋上,問她今天學了什麼。


平平雖然才六歲,卻過目成誦,朗朗背誦:“水陸草木之花,可愛者甚蕃。晉陶淵明獨愛菊;自李唐來,世人盛愛牡丹;予獨愛蓮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遠益清,亭亭靜植……”


她微笑聽著,滿心都是驕傲的喜悅。


心中忽然牽痛。


慧慧,她的第一個孩子若是長大了,或許也這麼聰明。


不該取名叫慧慧的,慧極必傷。


平平背完書,就拍著手問母親要糖吃。


顧錦瑟微微一笑:“在那櫃子的第二層,你自己去拿。”


孩子邁著小短腿,噔噔地去了。


喀拉一聲,什麼器物落到地上碎了。


她急忙地去櫃子那裡查看:“平平,別動,娘過來了。小心別傷著自己。”


平平清脆稚氣的童音響起:“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娘,這是爹爹送你的嗎?”


她看到平平站在琉璃碎片的中間,頭臉手臂都是光潔的。


看上去沒被傷到。


顧錦瑟松了一口氣,要抱起孩子。


平平卻跳過滿地流光溢彩的琉璃碎片,手裡舉著一張紙。


上面用俊逸飄灑的字跡寫著:“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留贈錦瑟。”


一手拉住她的衣襟撒嬌:“娘,我錯了,今天的糖可以留到明天吃。”


“今天可以吃兩顆。”顧錦瑟彎腰將平平抱起,順手將紙片接過,扔到地上,“不是爹爹送的,不過是不相幹的人。”


不相幹的人。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滟滟的紅燭下,她滿心煩憂懼怕,直到那人將她的蓋頭挑起,眉眼清俊溫柔。


兩人四目相對,她的心也就靜下來,原來是這樣一個人。


當初的心情是這樣的簡單——噢,原來他是這樣子。


平平摟住她的脖子:“娘,給我唱歌吧。”


“好,娘都依你。”顧錦瑟將平平放到榻上,從櫃子的小格子裡揀了兩顆糖。


一邊剝糖紙,一邊輕輕唱著,“莫不是雪窗營火無闲暇,莫不是賣風流宿柳眠花?……萬種千條,好教我疑心兒放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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