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次看到那些字,是在爺爺抱我的時候。
他掌心裡有一行暗紅的小字,寫著一個很近的日期。
我不認識幾個字,但數字是認得的。
"爺爺,你手上寫了好多數字。"
他笑呵呵地捏我的臉。
"念念看花眼了吧。"
我搖頭,把他手心翻過來,一個字一個字念給他聽。
兩天后,爺爺在陽臺上澆花,腳下一滑,從四樓摔了下去。
那天的日期,和我念出來的一模一樣。
大人們在客廳裡哭,沒人注意到角落裡的我。
我不太懂S是什麼意思,只是再也沒有人抱過我了。
后來我在爸爸手心上也看到了字。
"爸爸,你手上也有。"
他正在系鞋帶,聽到這話,動作頓了一下。
"念念別胡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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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語氣不像以前那樣溫柔了。
我不甘心,拽住他的手翻過來,把日期讀給他聽。
他猛地抽回手,臉色變了。
"誰教你說這種話的?"
我被他吼得縮了一下脖子。
那天傍晚,他出差的車在高速上追尾,人沒了。
媽媽接到電話時癱在了地上。
她挺著大肚子往醫院跑,在樓梯口絆倒了。
我拉住她的手想扶她,卻在那一瞬間看到了她掌心新浮出來的日期。
就是今天。
妹妹是剖腹產出來的,活了。
媽媽在手術臺上沒下來。
三哥顧寒一把把我推開,我的后背狠狠磕在走廊的鐵椅子上。
"你就是個掃把星!"
"爸媽都是被你害S的!"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二哥顧深沒有推我,但他看我的眼神比推我還疼。
他說:"以后別碰瑤瑤。"
瑤瑤是妹妹的名字,顧瑤。
大哥顧行從外地趕回來,他比其他人安靜。
他沒有打我也沒有罵我,只是路過我身邊時,腳步沒有停。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蹲在太平間門口的走廊盡頭,地板又涼又硬。
沒有人來找我,沒有人叫我的名字。
我把膝蓋抱得很緊,額頭埋進去,眼淚流進嘴巴裡,是鹹的。
第2章 歲S期
從那以后,我在這個家就變成了透明的。
不對,透明還算好的,至少沒人討厭一個透明的東西。
我更像是個不吉利的標記,誰沾上誰倒霉。
佣人不敢和我走同一條樓梯,怕沾上晦氣。
三哥的原話。
我的房間在五歲那年被搬空了,所有東西挪到了三樓最角落的雜物間。
沒有窗簾,窗戶有一條裂縫,冬天會漏風。
我用舊報紙糊上了那條縫,但還是冷。
妹妹顧瑤住在二樓最大的房間裡,粉色的牆紙,毛絨地毯,衣櫃比我整間屋子都大。
我知道,因為我幫佣人送過一次洗好的衣服進去。
僅此一次,之后被二哥知道了,他讓佣人不許再叫我幫忙。
"她碰過的東西,瑤瑤穿著不舒服。"
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我,好像我不在場。
但我就站在樓梯拐角處,離他只有三步遠。
我縮回腳,悄悄退回了三樓。
妹妹倒不像哥哥們那樣對我。
她偶爾會衝我笑一下,有時還會叫我一聲姐姐。
但那種笑容很淡,像是對家裡多出來的一個什麼東西表示禮貌。
她從小被三個哥哥捧在手心裡,理所當然地覺得所有人都該圍著她轉。
我不怪她,她不知道發生過什麼。
或者說,她知道的版本和我知道的不一樣。
在她聽到的故事裡,她是媽媽拼了命生下來的小福星。
從她出生那天起,家裡的生意就一路順風順水。
"妹妹是我們家的幸運星。"
大哥顧行在一次家宴上這樣說過。
所有人都在笑,都在看著妹妹。
我坐在餐桌最末端,面前的碗裡只有白米飯和一小碟鹹菜。
沒人看我。
但我低著頭想,媽媽明明是生她的時候S的。
這句話我沒說出口。
說了也沒有人信。
我就這麼沉默著長到了十八歲。
今天是我的生日。
沒有人記得。
我從雜物間的折疊床上坐起來,趿拉著拖鞋走到走廊盡頭的洗手間。
只有這個洗手間的鏡子夠大,能照到全身。
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皮膚蠟黃,颧骨突出,頭發枯得像幹草。
誰也看不出來這是顧家的大小姐。
然后我習慣性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
一行暗紅色的字正在慢慢浮現。
日期是今天。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沒有害怕,也沒有難過。
反而有一種說不出來的釋然。
終於輪到我了。
第3章 涼掉的饅頭
我從雜物間翻出一件最幹淨的衣服套上,下樓的時候經過二樓走廊。
廚房的方向傳來笑聲。
是佣人趙姨在和另一個幫工說話。
"今天顧小姐的燕窩我提前燉上了,她不喜歡太甜,少放了兩顆冰糖。"
"深少爺交代的?"
"二少爺親自發的消息,還專門說要用那個粉色的碗。"
我站在廚房門口沒進去。
趙姨轉頭看見我,臉上的笑頓了一下。
"顧小姐……大小姐,您怎麼下來了?"
她叫我大小姐的時候總是要停頓一下,好像這個稱呼對她來說很別扭。
"我想吃點東西。"
趙姨的神情有些為難。
"早飯是給瑤瑤小姐準備的,分量都是按人頭算好的。"
"冰箱裡有嗎?"
"昨天的剩菜倒掉了,冰箱剛清理過。"
她說話的時候沒看我,手裡還在忙著擺盤。
我看到灶臺上整齊地碼著煎蛋、鮮蝦粥、切好的水果拼盤,還有一小碟現烤的吐司。
都是給顧瑤一個人的。
"廚房裡有饅頭嗎?"
趙姨指了指角落。
"蒸籠裡有兩個,本來是給阿姨們留的工作餐。"
我走過去掀開蒸籠,饅頭已經涼了,表皮有點皺。
我拿起一個咬了一口,幹硬得直掉渣。
趙姨在我身后輕聲說了一句:"大小姐,您也真是的,想吃什麼提前說一聲就好了。"
這話聽著像關心,但她的語氣告訴我,這只是一句佣人該說的客套話。
如果我真的提前說了,她也不會給我準備。
我咬著饅頭上了樓,在二樓和下樓的顧瑤迎面碰上了。
她穿著校服,頭發扎得整整齊齊,書包上掛著一只毛茸茸的小掛件。
看到我的時候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姐姐,早上好呀。"
"嗯。"
她的目光落在我手裡的饅頭上,笑容淡了一秒,但很快恢復了。
"姐姐怎麼吃這個?下面有粥的。"
我搖頭。
這時候三哥顧寒從樓上下來,手裡拿著車鑰匙,看到我就皺了眉頭。
"別堵在樓梯上。"
他從我身邊擠過去的時候,肩膀用力撞了我一下。
饅頭從我手裡掉了,骨碌碌滾到樓梯下面。
他連看都沒看一眼。
"瑤瑤走吧,今天我送你。"
顧瑤猶豫了一下,看了看地上的饅頭,又看了看我。
"三哥,你撞到姐姐了。"
"沒有。"
他的語氣不容反駁。
顧瑤沒再說什麼,跟著他走了。
門關上的那一瞬間,我彎腰把饅頭撿起來,吹了吹上面的灰,繼續吃。
胃在絞痛,但我已經習慣了。
第4章 最后的鐵盒
換好衣服出門前,我在雜物間角落翻出一個鐵盒子。
盒子裡是一條手鏈,我十三歲時花了兩個月的時間自己編的。
我想送給顧瑤。
那時候她剛上小學,書包上什麼掛飾都沒有。
我拿著手鏈去找她,她正好不在房間。二哥顧深坐在客廳沙發上看文件。
我把手鏈遞過去,"二哥,這個能幫我轉交給瑤瑤嗎?我編了好久。"
他接過來端詳了兩秒,然后放在了茶幾上。
"你編的?"
"嗯。"
"瑤瑤皮膚敏感,戴這種不知道什麼材質的東西容易過敏。"
"我用的是棉線……"
"行了,我知道了,放這吧。"
第二天我在垃圾桶最底下看到了那條手鏈,被剪成了好幾段,線頭散亂地絞在一起。
是顧深剪的,我看到剪刀還丟在旁邊。
我把那些碎段撿出來,一節一節洗幹淨,裝回鐵盒子裡。
從那以后,我再也沒有編過任何東西送給任何人。
此刻,我打開鐵盒子看了最后一眼,又合上了。
帶著這些碎片離開也好,至少它們陪了我五年。
我在門口穿鞋的時候,手機響了一聲。
是大哥顧行的助理發來的通知。
"顧小姐,您好,行先生今天在外地出差,家中事務請聯系趙姨。"
這是一條群發消息,收件人裡有顧瑤、顧深、顧寒,還有我。
我在最后一個位置。
大哥在出差。
那他今晚也不會回來了。
我站在門口想了很久。
最后還是決定出門。
反正只剩最后一天了,該做的事要做完。
第5章 自備后事
殯葬用品店在城西的一條老街上,我坐了四十分鍾的公交才到。
店裡冷清,老板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見我進來也不意外。
"看看?買給長輩的?"
"給自己。"
他的手頓了一下,抬頭打量了我兩眼。
沒有多問。
我在櫃臺前蹲了很久,最后選了一個素白底、上面刻著一朵蓮花的骨灰盒。
它在整排裡不算貴,但是好看。
我想我以后住在這裡面,至少不算太委屈。
老板幫我裝進紙袋的時候,多放了一張黃紙在底下。
"拿著吧,圖個安心。"
"謝謝。"
我抱著紙袋出了店門,外面的陽光很刺眼。
路上的人看到我懷裡的紙袋,有的繞著走,有的多看兩眼。
我沒在意,我已經習慣了被人用那種眼神看。
活著的時候是這樣,準備S的時候也是。
下一站是照相館。
我查了很久才找到一家還做遺照的小店。
進門的時候,前臺女孩正在低頭刷手機。
"你好,我想拍一張照片。"
她抬頭,笑了笑。
"證件照還是寫真?"
"遺照。"
她的笑容凝在臉上,手裡的手機差點掉了。
"你……你說什麼?"
"遺照。"
我盡量讓自己的語氣平淡一些。
"就是那種黑白的,帶框的。"
她站起來,嘴唇動了動,最后只說了一句。
"你……多大?"
"今天十八。"
她走過來,站在我面前,我比她矮半個頭。
"你是不是遇到什麼事了?"
我搖頭。
"沒有。只是時間到了。"
她沒有再問原因,領著我去了后面的攝影棚。
幫我整理頭發的時候,她的手在發抖。
"你頭發好幹,我幫你梳一下好不好?"
"好。"
她一邊梳一邊說了一句:"你生日快樂。"
這是今天第一個對我說這句話的人,也是唯一一個。
我的鼻子發酸,眼眶一熱,眼淚就掉下來了。
她沒有勸我別哭,只是放下了梳子,讓我靠在她肩上。
我哭了很久,把她的衣服打湿了一大片。
她始終沒有推開我。
走出照相館的時候,我懷裡多了一個紙袋,裡面是一張還算好看的照片。
第6章 媽媽的秘密
我在路邊蹲了一會兒,突然想起一件事。
雜物間的床底下,有一個我很小的時候藏起來的東西。
是媽媽的一本日記本。
那是我八歲時在閣樓角落翻到的,封面沾滿了灰,書脊都散了。
裡面的字跡很清秀,日期是媽媽懷孕那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