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笑出了聲。
最后一次。
他們每一次拿走我的東西時,都說最后一次。
初中的競賽名額,是最后一次;高中的獎學金,是最后一次;論文數據,是最后一次;高考機會,也是最后一次。
我回:【不幫。】
那邊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爸打來電話。
我接了。
他聲音很疲憊。
“歲寧,爸爸真的沒辦法了。你妹妹這兩天不吃不喝,你媽也病倒了。網上那些人罵得太難聽。再這樣下去,這個家真要散了。”
我說:“那就散。”
他呼吸一窒。
“你怎麼能這麼冷血?”
“爸。”
我語氣很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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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撕我準考證的時候,沒覺得自己冷血。你們偷登我志願系統的時候,沒覺得自己冷血。林知夏抄我論文的時候,也沒覺得自己冷血。”
“現在刀落到自己身上,就開始疼了?”
電話那頭傳來粗重的呼吸聲。
過了很久,他說:“你非要逼S你妹妹?”
又來了。
一模一樣的話術。
我閉了閉眼。
“爸,我沒有逼她。組委會讓她解釋,她可以解釋。學校讓她提交材料,她可以提交。網友罵她,她可以拿證據反擊。如果她做不到,那不是我逼她。”
“是她自己做過的事,追上來了。”
他啞口無言。
我繼續說:“至於視頻,我不會澄清。”
“因為那不是誤會。”
“錄音是真的,撕準考證是真的,你們想讓我棄考是真的。”
“所以我不會撒謊。”
我爸聲音低下去:“歲寧,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我忽然笑了。
“是啊。我以前很好騙。所以你們才會懷念。”
電話那頭徹底沉默。
我以為他會掛。
可他沒有。
很久以后,他突然說:
“那你到底想怎麼樣?”
我想了想。
這個問題,上一世我也問過自己。
我想怎麼樣?
想讓他們道歉?
想讓他們后悔?
想讓他們也嘗嘗被拋棄的滋味?
以前我以為是。
現在我知道,不全是。
我真正想要的,是他們再也不能決定我的人生。
於是我說:“我想把戶口遷出去。”
我爸猛地拔高聲音:“不可能!”
我就知道。
他不會同意。
哪怕他不愛我,他也不允許我脫離他的掌控。
我說:“那就走法律程序。我已經成年了。大學錄取后,我可以申請遷入學校集體戶。你們如果不配合,我會讓學校和相關部門協助。”
我爸怒道:“林歲寧,你非要和家裡斷幹淨?”
“對。”
這一次,我沒有猶豫。
“斷幹淨。”
他氣得聲音都變了。
“你別后悔!”
我輕聲說:“爸,我最后悔的事,就是上輩子沒有早點斷。”
他聽不懂。
但我也不需要他聽懂。
我掛了電話,然后把這段通話錄音備份。
這是我重生后養成的習慣。
凡事留證據。
凡事不口說無憑。
因為我終於明白,善良如果沒有證據保護,就會變成別人手裡的軟肋。
三天后,京大錄取結果出來。
我被正式錄取。
錄取頁面跳出來那一刻,我沒有尖叫,也沒有哭。
我只是截了圖,發給梁老師。
梁老師過了半分鍾才回。
【恭喜你,林歲寧同學。】
【這一次,你真的自由了。】
我看著那句話,眼眶慢慢熱了。
自由。
原來這兩個字,比“考上京大”還讓我想哭。
當天晚上,我把錄取截圖發到朋友圈。
沒有長篇大論。
只有一句話。
【往前走,不回頭。】
幾分鍾后,點贊開始增加。
老師、同學、小姨、舅舅,還有很多我不熟悉的人。
林知夏沒有點贊。
我媽也沒有。
我爸倒是看了。
因為十分鍾后,他發來一條短信。
【錄取通知書寄到家裡,還是寄到學校?】
我看著那條短信。
回了兩個字。
【學校。】
這一次,連通知書,我都不會再讓他們碰一下。
第十一章 招生組上門,父母開始表演慈愛
京大錄取結果出來后的第三天,學校通知我去一趟辦公室。
我到的時候,校長、梁老師、年級主任都在。
還有兩位從京市來的老師。
其中一位姓周,四十多歲,戴著一副銀邊眼鏡,說話很溫和。
“林歲寧同學,恭喜你。”
我和他們握手:“謝謝老師。”
周老師笑著說:“我們這次過來,一是想正式確認你的入學意向,二是了解一下你的實際困難。”
他說得很委婉。
但我知道,他們已經看過網上那些視頻了。
我家的事,鬧到現在,已經不只是親戚群裡的熱鬧。本地媒體轉發過,學校論壇討論過,甚至有人扒出我媽在家長群裡曾經說過的話。
【我家歲寧是姐姐,心智成熟,平時都讓著妹妹。】
【女孩子成績再好,也不能太自私。】
【一家人互相扶持,比考多少分重要。】
那些話曾經看起來像母親的溫柔教育。
現在再看,只剩令人窒息的偏心。
周老師看著我:“錄取通知書這邊,我們已經和招生辦溝通過,可以直接寄到你們學校。后續報到材料,如果你擔心遺失,也可以由學校暫時代收。”
我心裡一松:“謝謝老師。”
梁老師在旁邊也松了口氣。
這幾天,她比我還擔心。擔心錄取通知書寄到家裡后,被我爸媽扣下;擔心戶口遷移材料被他們卡住;擔心他們又用“家人”的名義,伸手搶我的未來。
周老師繼續說:“另外,學校這邊有新生助學項目。你的情況比較特殊,獎學金、助學金以及部分企業資助,可以優先走專門通道。”
我抿了抿唇。
“老師,我不是經濟困難。”
這句話說出口時,我自己都覺得諷刺。
法律意義上,我確實不是。
我有父母,有房住,家裡也不算窮。
可現實裡,我從來沒有真正擁有過錢。
小時候壓歲錢交給媽媽保管,后來成了林知夏的鋼琴課費用。初中競賽獎金交給家裡,后來變成了林知夏的生日禮物。高中補課掙的錢,被我媽拿走,說“家裡開銷大”。
她說得很自然。
好像我的錢,本就該流向他們。
周老師看出了我的顧慮。
“林歲寧同學,助學並不等於貧困。它也包括對特殊困境學生的支持。”
“你現在面臨的最大問題,不是分數,而是如何順利從原生家庭裡完成過渡。”
他這句話說得很輕。
卻重重砸在我心上。
順利過渡。
原來離開一個家,也需要被保護。
我低聲說:“我明白了。”
周老師點頭。
“還有一件事。你父母今天上午聯系過招生辦。”
我抬頭。
梁老師的臉瞬間冷了:“他們又想幹什麼?”
周老師沒有隱瞞。
“他們說,希望招生組去家裡做一次採訪,說你母親為了培養你付出了很多,想給你留一段珍貴影像。”
我笑了。
珍貴影像。
說得真好聽。
不就是想借京大招生組的鏡頭,洗白他們嗎?
校長臉色也不好看。
“他們還打電話到我這裡,說要配合學校做宣傳。宣傳主題都想好了——寒門出貴女,家風育英才。”
梁老師氣得直接站起來:“他們也配?”
辦公室安靜了一下。
年級主任推了推眼鏡:“老梁,注意措辭。”
梁老師冷笑:“我已經很注意了。”
周老師看向我:“我們尊重你的意願。如果你不想接受家庭採訪,學校不會安排。”
我說:“不接受。”
“我可以配合學校採訪,也可以感謝老師。”
“但我的父母,不要出鏡。”
“我的妹妹,也不要。”
周老師點頭:“好。你的意願我們會尊重。”
我以為這件事到這裡就結束了。
結果中午剛過,我媽就來了學校。
她穿著一條淺色連衣裙,頭發盤得很整齊,手裡還拎著一袋水果。
門衛不讓她進。
她就站在校門口哭。
哭得很克制。
不是那種大吵大鬧的哭,而是眼睛紅紅的,肩膀微微發抖,像一個被女兒傷透心的母親。
有人路過,忍不住看她。
她就低頭擦眼淚。
我接到電話下樓時,門口已經圍了幾個人。
我媽看見我,立刻往前走了一步。
“歲寧。”
她聲音很啞。
“媽媽只是想來看看你。”
我站在校門裡面。
她站在校門外面。
一扇鐵門隔著我們。
像極了上一世我被鎖在房間裡,她站在門外說——
“歲寧,別鬧。等語文考完,我們就放你出來。”
現在,換她進不來了。
我看著她:“有事嗎?”
她眼眶瞬間紅了。
“沒事就不能看看你嗎?你都被錄取了,媽媽還不能高興一下?”
她說著,把水果遞過來。
“這是你愛吃的車釐子。”
我看了一眼。
“我對車釐子過敏。”
她的手僵住。
周圍有人小聲議論。
我媽臉色白了一下,很快又笑起來。
“媽媽年紀大了,記錯了。你小時候明明很愛吃。”
我說:“愛吃的是林知夏。”
她徹底說不出話了。
我沒有給她臺階。
“媽,你來學校,是想看我,還是想見招生組?”
她臉色變了。
“你這孩子,怎麼把媽媽想得這麼壞?”
我平靜道:“因為你一直這麼壞。”
她眼淚一下掉下來。
“歲寧,你非要這樣傷媽媽嗎?媽媽承認,以前偏心過知夏。可那不是因為她身體不好嗎?你從小就優秀,什麼都不用我們操心,媽媽以為你不需要。”
我看著她。
“我不需要什麼?”
“我不需要準考證?不需要志願?不需要錢?還是不需要爸媽?”
她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繼續說:“你不是以為我不需要。你是覺得,我不配要。”
她像被這句話扎中,整個人晃了一下。
“不是的……歲寧,不是的……”
她想伸手抓我的手。
我往后退了一步。
她抓了個空。
門衛站在旁邊,低聲提醒:“女士,學校這邊沒有允許,您不能進去。”
我媽轉頭看門衛。
眼神終於有些崩了。
從前在我面前,她永遠高高在上。因為她是母親,因為她知道,我在乎她。
可現在,她發現自己進不了校門,也進不了我的世界。
她開始慌了。
我看著她手裡的水果袋。
“媽,拿回去吧。”
“你這次買錯了。”
“以后也不用再買了。”
她聲音發顫:“歲寧,你真的不要媽媽了?”
我說:“是你先不要我的。”
“高考前夜,你撕準考證的時候,你就已經做過選擇了。”
說完,我轉身往回走。
身后傳來她壓抑的哭聲。
可我沒有回頭。
走到教學樓門口時,我看見二樓窗邊站著一個人。
林知夏。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也來了學校。
她看著我,眼神陰沉得嚇人。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
她不會認輸。
她只是在等下一次機會。
第十二章 我拒絕全家合照
學校採訪安排在一周后。
地點就在南江一中的榮譽室。
我原本以為只是簡單拍幾張照片,做一段文字報道。
結果到了那天,校門口停了三輛車。
除了學校公眾號團隊,還有本地電視臺和教育局宣傳科的人。
校長笑得合不攏嘴。
“歲寧啊,別緊張,正常說就行。”
我點頭。
梁老師站在旁邊,壓低聲音問:“你緊張嗎?”
我說:“還行。”
她比我更緊張,一直幫我整理衣領。
“這個扣子是不是歪了?”
“不歪。”
“頭發呢?”
“挺好。”
“笑一下。”
我看著她:“老師,我又不是去相親。”
梁老師一頓。
旁邊的年級主任沒忍住笑了。
採訪開始前,周老師也到了。
他說錄取通知書已經從京市發出,預計明天到學校。
這句話讓我心裡一暖。
一切都在向前。
採訪進行得很順利。
記者問我,高三最難的時候是怎麼堅持下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