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我以前總覺得,你懂事。你不用哄,不用陪,不用操心。知夏不一樣,她哭一下,我心就亂。久而久之,我就真的忘了。”
“忘了你也是我的女兒。”
我看著她,心裡很平靜。
原來遲來的自我反省,聽起來也不過如此。
她繼續說:“高考前夜,我撕準考證的時候,其實我知道不對。我知道那是你的命。”
“可是知夏哭得太厲害。你爸也說,你成績好,復讀一年也能考。”
“我就想,委屈你一次吧。反正你以前都能忍。”
她說到這裡,自己都哽住了。
“可我沒想過,你憑什麼要忍。”
“你憑什麼一次又一次被委屈。”
雨聲落在傘面上,沙沙作響。
我問她:“所以呢?”
她抬頭看我。
“所以媽媽想求你。”
我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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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她忽然放下傘。
膝蓋一彎,跪在了雨裡。
梁老師臉色一變。
門衛也愣住了。
我媽仰頭看我,眼淚和雨水混在一起。
“歲寧。”
“媽媽求你。”
“別遷戶口。”
我看著她。
那一瞬間,我竟然一點都不意外。
她說了那麼多,哭了那麼久,跪得那麼狼狽。
最后還是這句話。
別遷戶口。
別走。
別脫離掌控。
我輕輕笑了一下。
我媽的表情僵住。
“歲寧……”
我問她:“媽,你剛才說,你知道自己錯了。”
她拼命點頭:“我知道。”
“那你錯在哪?”
她愣了一下。
“我不該偏心。”
“還有呢?”
“我不該撕你的準考證。”
“還有呢?”
她張了張嘴。
我替她說:“你不該到現在,還覺得只要你跪下來,我就該放棄自己的決定。”
她臉色一點點白了。
我繼續說:“你不是來認錯的。你是發現哭沒用,演慈母沒用,輿論沒用,所以換成下跪。”
她搖頭:“不是的……”
“歲寧,媽媽是真的后悔了。”
“我不是不讓你走,我只是怕你走了,就真的不回來了。”
我看著她。
“那你怕對了。”
她整個人僵在雨裡。
我說:“我會遷戶口,會去京市,會換手機號,會慢慢把和你們有關的一切,全部處理幹淨。”
“以后,如果不是必要的法律事務,我們不用再聯系。”
她哭得幾乎發不出聲音。
“你怎麼能這麼狠?”
我蹲下身。
隔著鐵門看她。
“媽,你知道我為什麼能這麼狠嗎?”
她怔怔看著我。
我輕聲說:“因為這是你教我的。”
“你教我,一個人被逼到絕路的時候,只能先救自己。”
她嘴唇顫抖,卻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我站起身。
“回去吧,雨大。”
這句話我說得很平靜。
沒有嘲諷。
也沒有心疼。
就像對一個陌生人,給出最后一點禮貌。
我轉身往回走。
身后傳來我媽撕心裂肺的哭聲。
梁老師跟在我旁邊,沉默了很久。
快到教學樓時,她低聲問:“難受嗎?”
我停了一下。
雨水順著屋檐滴下來,一滴一滴砸在臺階上。
我說:“有一點。”
“但不后悔。”
梁老師輕輕拍了拍我的肩。
“那就往前走。”
我抱緊懷裡的錄取通知書。
“嗯。”
“往前走。”
第十六章 我拿走戶口本,徹底離家
我媽跪在雨裡的視頻,又被人拍到了網上。
這一次,評論區沒有像她想象中那樣罵我。
反而更炸了。
【這媽怎麼還來這一套?】
【高考前夜撕準考證,現在跪下求女兒別遷戶口,怎麼看都像控制欲。】
【她不是后悔傷害女兒,她是后悔女兒跑了。】
【林歲寧別回頭!往前跑!】
我沒有轉發,也沒有回應。
因為我很清楚。
輿論能幫我一時,不能幫我一輩子。
真正要緊的,是把事情辦完。
錄取通知書到手后的第三天,我和梁老師一起去了派出所。
校長提前幫我聯系過。
值班民警看完我的材料,又看了看我。
“你確定要辦理戶口遷移?”
“確定。”
“父母那邊知道嗎?”
“知道。”
“他們配合嗎?”
我頓了一下。
“不配合。”
民警點點頭,像是並不意外。
“你已經成年,有錄取通知書,有學校接收證明,符合辦理條件。不過原戶口簿如果一直拿不到,流程會稍微麻煩一點。”
梁老師立刻問:“能不能補辦?”
民警說:“可以申請相關證明,也可以由我們先進行調解。”
我說:“不用調解。”
民警看向我。
我平靜道:“他們不會配合。調解只會給他們繼續糾纏我的機會。”
民警沉默兩秒。
“明白。”
“那我們按拒不配合的情況走。”
籤字的時候,我手很穩。
十八年,我第一次在一張紙上清清楚楚寫下自己的名字,不是為了考試,不是為了交作業,不是為了替家裡辦事。
而是為了離開。
從派出所出來時,陽光很亮。
梁老師問我:“想吃什麼?”
我說:“番茄牛腩。”
她笑了:“又吃?”
“嗯。”
“行。”
我們剛走到路邊,我爸的電話就打了進來。
我看了一眼,接了。
“你去派出所了?”
他的聲音很沉。
我沒有否認。
“對。”
“誰讓你去的?”
“我自己。”
“林歲寧!”
他像是終於壓不住火。
“戶口是你想遷就遷的嗎?你眼裡還有沒有這個家?”
我站在樹蔭下,看著路邊來來往往的車。
“沒有。”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我繼續說:“爸,你不用每次都問同一個問題。我眼裡確實沒有這個家了。從高考前夜開始,就沒有了。”
他呼吸很重。
“你媽因為你病倒了,知夏也被你逼得出不了門。你現在還要遷戶口,你到底想把我們逼到什麼地步?”
我笑了。
“爸,你們一家三口好好過日子。我一個人遷出去,這不是正合你們心意嗎?”
“以后沒人搶林知夏的東西。沒人讓你們為難。沒人需要你們記得愛吃什麼、不愛吃什麼。”
“你們應該高興。”
電話那頭傳來我媽的哭聲。
她應該就在旁邊。
“歲寧,媽媽求你了……”
我爸壓著怒火。
“你回來一趟。戶口簿在家。”
我眼神微微一動。
終於來了。
他們不是真想給我。
只是想把我騙回去。
“可以。”
梁老師皺眉看我。
我衝她搖了搖頭。
我對電話那頭說:“下午三點,我會去拿。”
我爸聲音緩下來。
“你一個人回來。”
“不可能。”
我說:“我會和梁老師一起。”
他立刻道:“這是家事,外人來幹什麼?”
“見證。”
我語氣很淡。
“免得你們又說我撒謊。”
電話那頭沉默。
幾秒后,他掛了。
下午三點。
我到了青禾小區。
這是我重生后第二次回來。
第一次,是從這裡逃走。
第二次,是來拿走最后一根繩子。
樓道還是老樣子。牆皮有些脫落,三樓那盞感應燈依舊時亮時不亮。
我站在家門口,忽然有點恍惚。
這裡住了我十八年。
可我從來沒有真正擁有過一個房間。
我的書桌被林知夏拿來放過娃娃。我的衣櫃分了一半給她的裙子。我的競賽獎狀,被我媽塞進抽屜最底下。
林知夏的鋼琴考級證書,卻裱起來掛在客廳。
我曾經以為,這是因為她身體不好,需要更多鼓勵。
后來才明白,不是她需要更多。
是我被默認可以沒有。
門開了。
我爸站在門后。
他看見梁老師,臉色明顯沉了一下。
“進來吧。”
我沒有換鞋,也沒有往裡走太深。
客廳裡,我媽坐在沙發上,眼睛紅腫。
林知夏坐在她旁邊,低著頭,看起來很憔悴。
茶幾上放著一本戶口簿。
我看了一眼,伸手去拿。
我媽突然按住了。
“歲寧。”
我看著她。
“媽,我不是來聊天的。”
她的眼淚一下掉下來。
“你就這麼恨我們?”
我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是說:“戶口簿給我。”
她搖頭。
“給你之后,你是不是就再也不回來了?”
我說:“是。”
她像是被這一個字打穿,整個人都僵住。
我爸沉聲道:“林歲寧,你不要太過分。”
梁老師冷冷開口:“林先生,今天我們是來拿戶口簿辦理正常手續的。如果你們拒不配合,我們會繼續走派出所流程。”
我爸看了她一眼。
“梁老師,這是我們家的事。”
梁老師笑了一下。
“高考前夜撕準考證的時候,你們說是家事。偷登志願系統的時候,你們說是家事。舉報學生作弊的時候,你們還說是家事。”
“林先生,不是所有傷害披上家事兩個字,就能變得合理。”
我爸臉色發青。
林知夏忽然抬頭。
“姐姐,你真的這麼討厭我們嗎?”
她聲音很輕。
“你現在什麼都有了。京大,獎金,老師,同學,所有人都站在你那邊。爸媽已經什麼都沒有了。你為什麼還要把戶口遷走?”
我看著她。
“因為你還在這兒。”
她臉色一白。
我繼續說:“因為只要我還和這個家綁在一起,你們就會繼續找理由纏上來。今天是戶口,明天是獎學金,后天是媒體採訪,以后也許是工作,是房子,是婚姻。”
“林知夏,我不想再被你們吸一口血。”
她眼淚掉下來。
“你怎麼能說得這麼難聽?”
我點頭。
“確實難聽。”
“但真實。”
我媽終於崩潰。
“歲寧,你別這樣。媽媽知道錯了,真的知道了。我把戶口簿給你,你是不是就能原諒媽媽一點?”
我看著她按在戶口簿上的手。
“不能。”
她怔住。
我說:“你給我,是因為這是我本來就該拿的。不是恩賜,也換不來原諒。”
我媽的手一點點松開。
我拿起戶口簿。
翻到我的那一頁。
林歲寧。
女。
十八歲。
與戶主關系:長女。
長女。
多好笑。
在這個家裡,我承擔了長女所有的責任,卻沒有享受過一天女兒該有的愛。
我把戶口簿放進文件袋,轉身要走。
我爸突然開口。
“林歲寧,你今天走出這個門,以后林家就當沒你這個女兒。”
我停下腳步。
這句話,我聽過。
高考前夜,我媽也說過。
那時候我走出去,他們以為我會怕。
現在我只覺得輕松。
我回頭看他。
“謝謝。”
他愣住。
我說:“這句話,我等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