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想起很多年前,我剛入宗門的時候。


那時候我也是小師妹。


師兄們圍著我,笑盈盈的。


“小師妹靈根百年難遇,將來必成大器!”


“來了慶雲宗,有我們這一群師兄護著你,我看誰還敢欺負小月師妹!”


“來來來,小師妹嘗嘗這個靈果,師兄特意給你留的。”


他們搶著保護我,像一群蜜蜂圍著花。


后來那朵花變成了林月顏。


而我,就變成了路邊無人問津的野草。


“江枕月,你聽著!”


二師兄指著天空翻滾的劫雲,理直氣壯。


“師弟們要結丹了,渡雷劫九S一生。”


“你趕快把顏顏治好,讓她祈福擋雷。”


“你們要結丹,關我什麼事?”


我的聲音很輕。


二師兄愣住了,像是沒想到我會這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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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什麼?你...”


“林月顏。”


我打斷他,目光落在躲在慕砚塵身后的林月顏身上。


“雷劫,真的是你的祥瑞命格祈福換來的嗎?”


林月顏梗著脖子。


“當然是我!不然還能是誰?”


師尊和周圍的師兄交換了一個眼神。


“拿下這個孽徒!”


十幾道靈力同時朝我轟來。


我沒有動。


半步飛升的靈壓只是微微一放。


便向山一樣壓倒了所有人。


師尊連退十幾步,腳跟踩碎了三塊石板,才勉強站穩。


眾人看向慕砚塵。


他深吸一口氣,走上前來,聲音有些啞。


“枕月。”


“我們是道侶,修了雙修之法。”


他的手緩緩抬起。


掌心浮現出我們之間靈力聯系的光絲。


這些年,每一次雙修,我都將靈力渡給他。


他說這樣他能更快突破無情道。


他說等他修成,就帶我去遊歷四方。


我信了。


我把自己煉成了一座靈礦,源源不斷地喂給他。


現在那些靈力,已經長在了他的骨血裡。


“就算你現在半步飛升。”


他的聲音穩了一些,帶著一絲最后的底氣。


“只要我拿走這些靈力,你就只能是一個凡人。”


“解了顏顏身上的邪術,你有什麼要求我都可以答應你,哪怕是再也不見顏顏。”


“你離不開我的,枕月。”


我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我曾經以為是我這輩子最信任的東西。


“是嗎?”


絕情道印顯,慕砚塵掌心的靈力鏈接瞬間崩碎。


“枕月!”


慕砚塵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眼睛裡的光一點點碎掉。


“絕情道。”我淡淡道,“斬塵緣,斷情愛。”


“你我之間,從今天起,什麼都沒有了。”


慕砚塵的身體晃了晃,雙膝跪地。


他仰頭看著我,嘴唇微動,卻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又一道劫雷從天而降。


紫色電光撕裂夜空,劈在他身前三尺的地方。


地面炸開一個焦黑的坑。


“你毀我命格,我跟你拼了!”


林月顏一咬牙,衝到我面前。


她咬著牙,手裡拿著一把毒刃,就要刺向我的心口。


我只是輕輕擺了擺手。


一股無形的靈壓擴散出去,林月顏便被震飛了出去。


我低頭看著她,像看一只蝼蟻。


“你說我偷了你的祥瑞命格?”


林月顏渾身一僵,顧不上身上的傷,拼命往后縮。


“你,你要幹什麼!”


一道靈力從指尖彈出,打入她的體內。


“啪!”


那層證明她祥瑞命格的金光碎了。


碎屑飄散在空中,化作一縷青煙。


最低級的幻術丹藥的味。


在場所有人都聞到了。


“這怎麼可能!”


“那金光,是丹藥的效果?”


二師兄瞪大了眼睛。


議論聲像潮水一樣湧來。


一旁的慕砚塵面色慘白。


林月顏慌了。


她從地上爬起來,踉踉跄跄地跑向師尊。


“父親救我!”


她撲到師尊面前,抓住衣擺。


“父親,她是魔修,她在陷害我。”


“小師妹,怎麼變成了師尊的女兒?”


眾人震驚。


我一掌過去,師尊口吐鮮血,倒地不起。


我看著這對父女。


被買入魔族當最低等的奴隸的時候,我從沒有想過有朝一日可以入慶雲宗。


慕砚塵帶我拜師那日。


漫天風雪,迷人眼睛。


我顫顫巍巍不敢上前。


師尊過來扶住我的手,他的手很暖。


“從今往后,你便叫江枕月,我雲修的關門弟子!”


修行五年,師尊待我極好。


雲遊歸來時,身邊卻多了一位嬌滴滴的女孩。


“這是顏顏,以后就是你們的小師妹了。”


那之后,一切都不一樣了。


我日日都在思考。


為什麼,為什麼師尊變了?


現在得到的答案卻讓我覺得諷刺。


我抬起右手,密密麻麻的雷紋從皮膚下浮現出來。


每一道雷紋,都是一次雷劫留下的印記。


數百次雷劫。


每一次都九S一生。


我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到連自己都覺得陌生。


“你們的雷劫慶典,是我用命換的。”


“而你們。”


我看向每一個師兄,他們避開我的目光。


“罵我嫉妒,罵我搶功,罵我不要臉。”


“偏袒林月顏,縱容她欺壓我。”


“從來都不信我。”


每說一句,慕砚塵的臉色就慘白一分。


“今日起,我不再是慶雲宗的弟子。”


慕砚塵雙眼通紅。


“雷劫是我擋的。”


這句話我說了三年。


每一次說完,他都皺眉,像在看一個撒謊的孩子。


“別鬧了,顏顏已經解釋了。”


“枕月,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小氣?”


“你能不能別總是和顏顏搶?”


他總是這樣。


輕飄飄的一句話,就蓋棺定論了。


慕砚塵從地上爬起來,跌跌撞撞地衝到我面前。


“撲通”一聲跪下。


“枕月,我是真的愛你。”


“我發誓,此生不負你,我是認真的。”


“我只是被蒙蔽了。”


慕砚塵肩膀劇烈地顫抖。


“絕情道肯定是有機會恢復塵緣的。”


“我去找,去找遍天下秘法。”


“你再給我一次機會。”


他仰頭看我,眼淚混著血從臉頰滑落。


成婚前一晚,我緊張得睡不著,跑去敲他的門。


他開門,看到我站在月光下,笑著說“我也睡不著。”


我們坐在屋頂上看了一夜的星星。


“等我們老了,就在山腳下蓋一座小房子。”


我笑著問:“不修行了嗎?”


“有你,比修行重要。”


這句話我記了一輩子。


他忘了。


我收回思緒,看著眼前這個跪在地上瘋瘋癲癲的男人。


和那天夜裡在屋頂上指著星星對我笑的人,是同一個人嗎?


我開口。


“慕砚塵,你髒了。”


“從你為林月顏解毒的那一刻起,我們就不可能了。”


“那是合歡散,我是為了救她。”


“那你知道合歡散是假的嗎?”


他愣住了。


我轉頭看向林月顏。


她縮在人群后,渾身發抖,臉上的傷口還在滲血。


“你應該清楚,從頭到尾,都沒有什麼合歡散。”


慕砚塵癱倒在地。


林月顏瘋狂搖頭:“不是的!她撒謊!”


“我中沒中合歡散,我自己還不知道嗎?”


“那就當眾驗你體內的毒痕,敢嗎?”


是啊,林月顏說中了合歡散,他們就信了。


沒有人說過一句:“驗驗再說。”


我伸手,將靈力覆蓋林月顏整個經脈。


那上面幹幹淨淨,並無半分合歡散的痕跡。


慕砚塵的身體晃了一下。


他看向林月顏。


“你騙我?”


聲音嘶啞得不像人聲。


林月顏嚇得渾身一抖,“我只是太愛你了,師兄。”


“我能有什麼錯?”


慕砚塵用劍抵著地站起身來。


“丹田,還給枕月。”


“這樣她就會原諒我了。”


他的眼神滿是偏執。


林月顏驚恐后退,卻被慕砚塵SS摁在地上。


一旁的師尊想要過來攔住慕砚塵,被一劍劈到一旁。


林月顏拼命哭喊著,“愛一個人有什麼錯?”


“慕砚塵,你早就懷疑過合歡散是假的,你只是將計就計,因為你也想要我!”


慕砚塵拿著劍的手一頓,眼淚一滴一滴地砸在石板上。


“是我錯了,我會贖罪的。”


他沒有猶豫。


一劍刺入林月顏的丹田。


“啊!”


林月顏的慘叫聲響徹演武臺。


“二師兄,救我!”


她拼命掙扎,周圍卻再也沒有一個人上前。


慕砚塵捧著血淋淋的丹田,跪在地上,一步步爬到我面前。


“枕月,我把欠你的都還給你。”


他抬起頭,淚流滿面,滿臉是血。


“我們還能不能在一起?”


見我沒有回答,他又一劍捅到自己的體內。


“枕月,雙修的靈力,我不要了,求你回來好不好?”


“不能。”


我揮劍,丹田從他手中滑落,“啪”地摔在地上,濺起一攤血。


慕砚塵撲過去想撿起來。


但手指穿過了那團爛肉。


已經碎了,拼不起來了。


雷劫終於降下了。


一道,接著一道。


像天罰,像報應。


“小月師妹!”


那聲音無比熟悉,是我受盡委屈時,最想聽到的聲音。


“是我們錯了,求你救救我們!”


幾個同門拼命運功抵擋,護罩像紙一樣被撕碎。


“小月師妹,原諒我們吧!”


師尊狼狽地撐起靈力,卻被一道劫雷震飛出去,撞碎了宗門石碑。


他沒有再爬起來。


慕砚塵跪在雷劫中,沒有躲,任由雷劫劈在他身上,像是贖罪。


我閉上眼睛。


風從山門方向吹來,裹著雪,落在我的臉上,涼涼的。


曾經,我登天梯問道。


仙官說:“你是絕情道聖體,修行一日千裡。但需斬斷親緣、情愛、同門之誼,你可願意?”


我說:“不願意。”


“我舍不得憐我的師尊,愛我的夫君,護我的同門。”


“我甘願受一切苦難,只願修渡厄道!”


一千兩百道削骨之痛。


我生生扛了過來。


每一刀都疼得我咬碎牙齒。


可我沒有喊過一聲疼。


因為我覺得值得。


我江枕月本就是個孤兒。


被人發賣到魔族,人人可欺凌,人人可踐踏。


在慶雲宗,我才真正體會到溫暖。


有人保護,有人奉你為掌中雪一般。


我想報答他們。


縱使是苦,也想。


可是,那情誼早在一次次的欺騙和傷害中變了味。


我成了一個擋雷的工具。


一個渡靈力的爐鼎。


一個他們隨時可以丟棄的累贅。


如今,恩已了。


我睜開眼。


一掌劈開山門禁制,踏入茫茫風雪。


修真界出現一位神秘女修。


一身白衣,一把長劍,從不與人結伴。


只知道她眉間有一顆朱砂痣,紅得像血。


她出手極快,劍氣所過之處,連空氣都被凍結。


半步飛升的修為,卻從不飛升。


修仙界的眾人都在紛紛猜測,她什麼時候會飛升。


有人說她是在等一場機緣。


也有人說她在等一個人。


這位神秘女修,建立了一個新的宗門,望月宗。


弟子只有幾十人,個個是她從各地救回來的苦命人。


宗門坐落在雪山之巔,終年雲霧繚繞。


數十年過去。


我的修為一直卡在半步飛升。


不是不能突破,是不想。


每次天劫降臨,我都抬頭看一眼。


然后一掌捏碎。


劫雲散了,雷沒了。


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弟子們私下議論。


“師尊為什麼不飛升?”


“是不是有什麼心結?”


“聽說師尊以前是慶雲宗的...”


話說到一半,就沒人敢說了。


我聽見了,沒有回答。


因為連我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也許是在等一個真正的了斷。


也許只是想看看,那些人會落得什麼下場。


也許什麼都不等。


只是還沒想好,飛升之后要去哪裡。


天上和人間,對我來說,沒有區別。


我沒想到很快就遇到了慕砚塵。


首席大弟子沈辭打探消息回來,臉色大喜。


“師尊,百年一遇的修仙界宗門會武開始了!”


“和我們對戰的是慶雲宗。”


沈辭大口喝完一壺酒,隨手拿衣袂擦了擦。


“師尊,慶雲宗,已經徹底衰落了。”


“現在聽說,也就一個叫慕砚塵的還行,是他們的掌門。”


他頓了頓。


“不過,這個人修無情道的,非常狠。”


我端著茶杯。


手沒有一絲晃動。


“聽說當年的掌門雲修還有他的私生女,都是被慕砚塵S了。”


“弑師證道,他的修為大漲。”


我輕輕抿了一口茶。


“哦?為什麼?”


沈辭說:“據說慕砚塵瘋了很多年。”


“他每天都在挖自己的丹田,挖了又修,修了又挖。”


“后來他認定是師尊和林月顏毀了他的一切。”


“就動手了。”


我放下茶杯。


宗門會武那天。


我還是去了。


慕砚塵站在慶雲宗隊伍最前面。


他老了,頭發全白了。


在看到我的那一瞬間。


眼睛卻突然亮了。


慕砚塵走到我面前。


他張了張嘴。


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枕月,我后悔了。”


他從腰間取下一枚玉佩。


那時我曾送他的定情信物。


“這麼多年,我一直在等你原諒。”


我收下那枚玉佩,一句話也沒說。


望月宗大勝,幾乎沒有懸念。


慶雲宗的弟子連像樣的法術都使不出來。


被沈辭一劍一個挑翻在地。


劍光過處,人倒了一片。


慕砚塵站在臺下。


遠遠地看著我。


他的嘴唇在動。


一遍一遍。


像是在說同一句話。


我看清了口型。


“對不起。”


會武結束后,聽說慕砚塵徹底瘋了。


他每天跪在慶雲宗演武臺下。


就是當年挖我丹田的那個位置。


無論是風雪還是烈日。


他都不起來。


嘴裡一直念叨。


“枕月,我錯了。”


慶雲宗剩下的弟子沒人管他。


偶爾有人路過。


會扔一個饅頭。


他也不吃。


就那樣跪著。


我沒有再se.n打聽關於他的事了。


沈辭進步很快,馬上到了結丹的時候。


我特地出關,替他尋找武器。


路過一個村子時,卻忽然想買一杯酒。


進了酒肆,裡面蹲著一個白發乞丐。


渾身惡臭。


膝蓋以下空蕩蕩的。


只剩下兩截爛肉。


他似乎感覺到了什麼,緩緩抬起頭。


他沒有說話,只是將手裡的劍遞給了我。


是月影,我收進懷裡。


門口的沈辭問:“師尊,怎麼了?”


“沒什麼。一個無關緊要的故人。”


出了門,我將月影遞給了沈辭。


那一天之后不久。


我坐在雪山之巔。


看了一場日落。


夕陽把整片天地染成金色。


風從山腳下吹上來。


帶著人間煙火氣。


“等我們老了,就在山腳下蓋一座小房子。”


“不修仙了嗎?”


“成仙也寂寞,唯有枕邊人!”


我忽然覺得。


沒有什麼可等的了。


於是那天夜裡。


滿天星辰忽然墜落。


我飛升了。


沒有天劫,只是人間忽然下了一場大雪。


后來有人說。


那天晚上看到一道白光從雪山之巔衝天而起。


直入雲霄。


也有人說,聽到了一個女人的笑聲,很輕,很好聽。


像風吹過雪山。


像雪落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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