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接過他的盆,勺子伸進菜盆最底下,舀出肉最多的那一勺。
再偷偷給他飯盒底下臥個雞蛋。
他從來沒多看我一眼。
直到那天,我聽見隔壁女工躲在食堂后面嚼舌根:
“蘇淼還以為顧團長專門來她這個窗口排隊呢,人家就是看她給的菜多。”
“顧團長跟季老師才般配,一個是部隊團長,一個學校老師,都是有文化有前途的人,誰能看得上蘇淼啊?”
我攥著飯勺的手停在半空。
第二天中午,我把顧淮景的搪瓷盆接過來,舀了最上面一勺菜,扣在飯上。
一塊肉都沒有,飯盆底下也沒有雞蛋了。
1
第二天上工,我沒再往圍裙口袋裡藏雞蛋。
林秀秀拿胳膊肘捅我:“蘇淼,今天怎麼不給顧團長留雞蛋了?”
“好東西幹嘛留給被人啊。”我把蒸籠一屜一屜往灶上碼,“我早上自己吃了。”
林秀秀哼了一聲,手上沒停:“早該這樣了。你天天變著法子給人留菜、留蛋、留白面饅頭,人家領你情了嗎?你上回給他多打了半勺紅燒肉,他謝字都沒有一個。”
我沒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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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臺邊的大風扇呼啦啦轉著,吹得圍裙角直飄。
顧淮景是年初調到我們廠的駐廠部隊的。
聽說是團長,帶著一個營負責廠區安保和附近山裡的幾個哨所。
他來食堂打飯的第一天,林秀秀就跟我說:“蘇淼你看,那個就是新來的顧團長,打過仗,立過功的。”
我從打飯窗口探出半個腦袋。
他穿著軍裝站在隊伍裡,比前后左右的人都高出一截。
臉是硬朗的,眉骨高,嘴唇抿成一條線,整個人像一塊剛從山裡搬出來的石頭。
那天他剛好排到我的窗口打飯。
我就愣了那麼兩秒。
林秀秀在一邊兒踢了我一腳:“打飯啊,愣著幹嘛。”
我回過神,舀了滿滿一勺菜扣進他盆裡,臉燙得能煎雞蛋。
從那天起,顧淮景每天都來我這個窗口排隊。
二號窗口人少,三號窗口的林秀秀手最穩,四號窗口的老周動作最快。
但他每次都排我的一號窗口。
隊伍再長,他也就站在那兒。
我觀察了他三個月。
他不吃辣,不吃肥肉,飯量大但從來不要第二份。
打完飯就坐在食堂角落裡一個人吃,不和任何人拼桌。吃完飯把盆洗得幹幹淨淨,搪瓷盆底的白漆都快擦掉了。
我開始往他盆底塞東西。
先是半勺紅燒肉。后來是雞蛋,我把蛋藏在飯底下,上面蓋上菜。
他從來不說。
但我每次收回來的盆都是空的——他吃完了。
我自以為這是一種默契。
直到昨天中午,我去倉庫搬粉條,路過食堂后門,聽見兩個女工蹲在牆根底下嗑瓜子。
胖一點那個姓王,是后勤處的,嘴碎得要命。
瘦的那個是宣傳科的孫芳,平時就愛跟她一唱一和。
王姐把瓜子殼吐得老遠:“蘇淼那個丫頭,天天給顧團長留東西,以為人家不知道呢?人家顧團長是不好意思當面戳穿她。”
孫芳笑了一聲:“顧團長那是看食堂的面子,畢竟天天在這兒打飯,鬧僵了不好看。”
“我聽人說,顧團長跟子弟學校的季老師走得很近。人家季老師文文靜靜的,會說俄語,還會拉手風琴。”王姐把聲音壓低了,剛好夠我聽見,“蘇淼拿什麼比?初中都沒念完就在食堂幹了四年,最大的本事就是擀餃子皮。”
“顧團長能看上她?!”
她們笑起來。
我抱著那袋粉條站在拐角,胳膊酸了才發現自己攥得太緊。
2
下午打飯,顧淮景照常來了。
他把搪瓷盆遞過來。我的勺子伸進菜盆。
然后,我舀了最上面那勺菜。
蘿卜燉肉,上面那勺全是蘿卜,一塊肉都沒有。
扣在飯上,推回去。
他低頭看了一眼盆底。
那個位置,以前翻開菜,底下藏著一個雞蛋。
今天什麼都沒有。
他沒問,沒停頓,端著盆就走了。
連著三天,我沒給顧淮景留任何東西。
他也沒問。
照常來打飯,照常坐在角落裡吃,照常洗幹淨盆走人。
好像之前我往他盆裡塞的那些雞蛋、白面饅頭、紅燒肉,從來沒有存在過。
第四天中午打飯高峰期,食堂裡人擠人。
我忙得圍裙帶子松了都沒空系。
輪到顧淮景的時候,我正要舀菜,后面有人插隊。
是宣傳科的孫芳。
她擠到窗口前面,笑嘻嘻地把飯盆遞進來:“蘇淼,幫我先打一下唄,下午有會,趕時間。”
她身后排著七八個人。
我說:“后面排隊。”
孫芳臉色僵了一下:“就打個飯嘛,耽誤不了你多久。”
“后面排隊。”我又說了一遍。
孫芳沒動。
顧淮景側過頭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孫芳就把盆收回去了,往隊伍后面走。
我給顧淮景打了菜,舀的是中間那勺,肥瘦相間,不多不少。
他接過盆,看了我一眼。
不是那種掃一下就移開的看法。
是帶著某種確認的、比平時多停了一秒的那種看。
然后端著盆走了。
我還沒來得及想那一眼是什麼意思,林秀秀就把我拽回了現實裡。
“蘇淼,下午廠裡放電影,吃完飯快去佔座。”
“什麼電影?”
“《英雄兒女》。”
食堂后面有塊空地,露天放,自帶板凳。
我本來不想去,林秀秀說顧淮景肯定在,部隊的人都坐前三排。
“他去不去,跟我有什麼關系。”我說。
嘴上說沒關系,下午我還是搬了小板凳坐在最后面。
電影放了一半,我前面的人突然站起來。
光線太暗,看不清是誰,只看到一個纖細的身影往場外走。
后面緊跟著一個軍裝的背影。
是顧淮景。
我認得他的步子,大步流星,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那個先走出去的身影,在月光下露出一個側臉。
長發,白裙子。
是子弟學校的季挽秋老師。
我坐在小板凳上,銀幕上的炮火聲變得很遠。
電影散場,我一個人搬著板凳往回走。
林秀秀追上來:“你怎麼走那麼快?”
“困了。”
“你剛才看見沒?顧團長跟季老師一起走的。”
“沒看見。”
“你就嘴硬吧。”林秀秀把胳膊搭我肩上,“蘇淼,我跟你說個事,你別不高興。”
“顧團長那種人,是帶兵打仗的,立過功的。他以后找對象,肯定要找有文化的。我聽說季老師家裡是知識分子,她還會拉手風琴。”
月光把路照得發白。
我走在自己踩出來的影子上。
回到宿舍,我把圍裙口袋裡那枚雞蛋掏出來。
涼了。
本來是想今天給他的。
這枚雞蛋我攢了三天。
廠裡每人每月配給二十個雞蛋。我舍不得吃,省下三個藏在床底下的鐵盒裡。
現在全拿了出來。
一個煎了,兩個煮了。
第二天一早全部給了林秀秀。
林秀秀拿著兩個水煮蛋,眼睛瞪得溜圓:“給我?你今天這麼大方?”
“不要還給我。”
林秀秀火速剝開一個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說:“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對顧團長也不上心了,雞蛋也不留了。想通了?”
“想通了。”
林秀秀嚼著雞蛋,忽然眼睛值了:“季老師怎麼來這兒吃飯了,一會兒你手別抖,別給人家打少了。”
子弟學校在廠區外面。
季挽秋她平時不住廠裡,今天大概是來辦事的。
她確實好看。皮膚白,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穿著一件碎花襯衣,領口別了一枚銀色的別針,端著搪瓷盆站到我窗口前面,說話也輕:“一份素菜,一份飯,謝謝。”
我把菜舀進她盆裡。
“你和顧團長熟嗎?”她突然問。
我手上的勺子頓了一下:“一般。”
“那我問問,你天天給他打飯,應該知道他喜歡吃什麼吧?”
她笑著說:“我想請他吃飯,又怕做的東西他不喜歡。他平時在食堂最喜歡吃什麼?”
“不太清楚。”
季挽秋微微側了頭:“你不知道嗎?顧團長跟我提過你。他說你打的飯分量足。”
分量足。
我打了四年飯,這是他對我的全部評價。
3
季挽秋端著飯走了。
我在圍裙上擦了把手,繼續喊:“下一個。”
晚上回宿舍,我翻出壓在枕頭底下的信紙。
寫下了一句話:
“穗穗,你之前跟我說介紹對象的事兒,我應了,麻煩你了。”
這封信是要寄給在省城的初中同學陳穗的。
陳穗在紡織廠,認識的人多。
我有三個哥哥,大哥二哥在縣城,三哥在省城。爹身體不好,娘靠給人做針線活供我念完初中。十五歲我就進了食堂,從一個打雜的幹到掌勺。
陳穗之前就說要給我介紹對象,我一直沒答應。現在似乎也是時候該有個對象了。
一個不需要我往盆裡臥雞蛋就能看到我的人。
九月的一個傍晚,我去食堂后門倒煤渣,撞見季挽秋和顧淮景站在圍牆邊說話。
煤渣桶很重,我放下來喘了口氣。
圍牆那邊傳來說話聲。
季挽秋:“顧團長,能陪我去趟糧站嗎?我一個人搬不動。”
顧淮景頓了一下:“等一下。”
然后他的腳步聲往我這邊來了。
他看見了我。
“蘇淼。”他叫我的名字。
我拎著煤渣桶站直。
“季老師要去糧站領糧食,一個人扛不動。你來搭把手。”
他讓我去幫季挽秋搬糧食。
季挽秋站在他身后不遠處,還是那副文文靜靜的樣子,衝我點了點頭。
“行啊。”我拍了拍圍裙上的煤灰,“這就來。”
季挽秋領了三十斤米、二十斤面。
我扛起三十斤米就走。
從糧站到子弟學校要穿過后山,四百多米的上坡路。
米袋子壓得肩膀生疼,后背的汗把工作服洇透了一大片。
顧淮景拿了二十斤面,季晚秋兩手空空。
以前我給他盆裡多打半勺菜都怕他不夠吃。
現在想想真是闲的。人家有勁沒處使,我有飯沒處送。
到了學校門口,季挽秋接過米袋子,連聲說謝謝。
我擺擺手往回走。
經過顧淮景身邊的時候,他叫住了我,然后等了半天,只說出了一句“辛苦了”。
我差點笑出聲。
幫你扛了三十斤米爬了四百米坡,換來的就是一句辛苦了。
“沒事。”我轉頭走了。
回到宿舍,我把這件事說給林秀秀聽。
林秀秀氣得拍床板:“他讓你幫季挽秋扛糧食?!他是不是腦子被門夾了?”
“行了,別說了。”
“不行,我必須說。蘇淼,你清醒了沒有?你給他留了半年的雞蛋,他不謝你。季挽秋搬點糧食,他倒是挺上心。這說明什麼?”
“說明他對季老師上心唄。”
“那你呢?你還喜歡他嗎?”
“不喜歡了。”我靠在床頭,淡淡道。
“我不信。”
“真的不喜歡了,我讓我同學給我介紹對象了。”
我把陳穗的事說了。
林秀秀的表情從憤慨變成了興奮:“太好了。我跟你說,這種介紹的最靠譜。你什麼時候去相看?”
“等陳穗的回信。”
信是十月中旬到的。
陳穗真的靠譜,她給我介紹了她們廠裡的技術員,叫孟逢年。
二十五歲,高中學歷,家裡爹媽都是退休工人。人長得周正,性格也穩重。關鍵是,他正好也想找對象,你們可以先通信認識認識,做個筆友。
陳穗在信的最后用很大一行字寫著:“孟逢年條件比你們食堂那個悶葫蘆好多了!你見見,肯定不后悔!”
信裡有孟逢年的聯系地址,我當即工工整整的寫了一封回信給他。
“孟逢年同志,你好……”
我洋洋灑灑寫了三頁紙。寫了我在食堂的工作,寫了我會做饅頭、包子、餃子、面條。寫了我不吃香菜,喜歡看露天電影,最喜歡《五朵金花》。還寫了我力氣大,能扛三十斤的米袋子。
第二天一早,我把信投進了廠門口的郵筒。
下午回宿舍的時候,大門口圍了一堆人。
一個頭發花白的女人站在人群中間,大嗓門震得梧桐樹葉都在抖。
“蘇淼呢?蘇淼!你給我出來!”
她看到我,小跑過來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整個人跪在我面前。
我認出她了。
季挽秋的媽媽。
“蘇淼,我求求你了,你別再針對我們家挽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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