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就別裝了!”她一邊哭一邊指著我的鼻子,“你在食堂為難我們挽秋,不給她打肉菜,當著所有人的面讓她下不來臺!她是個老師,臉皮薄,年紀輕輕的,你怎麼能這麼欺負她!”
旁邊圍上來的人越來越多。
我聽見交頭接耳的聲音——
“蘇淼在食堂為難季老師?”
“看著挺實在一姑娘,怎麼能幹這種事。”
“平時看她在食堂打飯手也不抖啊。”
季母哭得撕心裂肺:“我們挽秋就是跟顧團長說了幾句話,你就不高興了。你不高興你衝我們挽秋來幹什麼!你在食堂專門給她打最差的菜!你安的什麼心!”
我張了張嘴:“我沒——”
“你不要抵賴!顧團長親口跟挽秋說了,你打的飯分量最足,你給挽秋打的什麼?全是菜湯!”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從頭頂澆下來。
我給顧淮景多打的菜,他拿去跟季挽秋說了。
然后季挽秋的媽媽就找到了我頭上,說我在食堂為難她女兒。
邏輯上說不通,但圍觀的人不管邏輯。
他們只聽到了一句重點:蘇淼在食堂搞特殊對待,對顧團長好,對季老師不好。
有人竊竊私語:“怪不得,以前看顧團長打完飯盆底好像有雞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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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蘇淼塞的?”
“那還用說,誰看不出來。”
季母還在哭訴:“你說你照顧顧團長,照顧就照顧吧,你為難我們家挽秋幹什麼——”
“行了!”
林秀秀從人群外面擠進來,擋在我面前:“你們一個一個別亂說!蘇淼給顧團長打飯跟我們食堂其他人沒關系!再說我們食堂的打飯標準都一樣的,不存在誰為難誰!嬸子你跑人家廠裡來鬧,像話嗎?”
季母愣了一下,又哭起來:“你們食堂幫食堂說話——”
圍觀的男工人裡有人嚷嚷:“讓蘇淼自己解釋!”
我站在林秀秀身后,手是冰涼的。
我沒存心為難季挽秋。但我確實給顧淮景多打了菜、藏了雞蛋。這件事在人心裡早就種下了種子,現在季母一來,全給翻出來了。
食堂主任老周擠進人群,看了看季母,又看了看我。
“蘇淼,你來我辦公室一趟。”
辦公室裡,老周抽了根煙,半天沒說話。
“蘇淼,你在食堂幹了四年了。”
“嗯。”
“我從來沒接到過投訴。以前沒有,就這一次。跟季老師說話那天你怎麼打的飯?”
“她要一份素菜一份飯,我都按照標準分量給的,沒有少給她。”
“行了。季老師媽媽那邊我來處理。你這幾天先別上打飯窗口了,在后面幫林秀秀揉面。”
“憑什麼?”我的聲音比我想象的大。
老周看了我一眼:“避避風頭。現在是風口上,你站窗口讓人指指點點,對食堂也不好。”
我咬著嘴唇走出辦公室。
食堂后面,林秀秀正在把一大塊面團摔在案板上。
“他顧淮景自己說的話,反過來燒到你頭上。他不出來說句話?”
“秀秀,我想好了,元旦之前把年假休了,等過了年我就——”
“你就怎麼樣?”
門口突然響起一個聲音,是顧淮景。
林秀秀“啪”地把面團拍在案板上,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擦擦手出去了。
廚房裡只剩下我和他。灶臺上的大鍋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他走前兩步。
灶火的光照亮了他半張臉。額頭上有汗,呼吸比平時重。
“蘇淼,過完年你要怎麼樣?”
“顧團長,這不關你的事。”
“季老師母親來鬧事,我已經知道了。”
“哦,然后呢?”
他沒說話。
“顧團長,”我叫了他一聲,聲音在空曠的廚房裡顯得格外清楚,“我這人沒什麼文化,不會說場面話。我就問你一句。你是不是覺得,我給你多打幾次菜,就是你用來跟別人聊天的談資?”
他皺了一下眉頭。
“我不知道季老師她母親怎麼知道食堂的事。”我的聲音有點顫,但我沒讓它斷,“那些事只有我和你最清楚。雞蛋,白面饅頭,肉最多的那勺菜。你跟別人說了,別人拿這個當刀子來捅我。”
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我在食堂幹了四年,從來沒有人投訴過我。你來了不到一年,我就被人堵在廠門口罵。”
5
季母鬧事這件事在廠裡掛了好幾天。
食堂找我談話的結果是,我從總食堂被調到了車間食堂。
那地方在廠區最東邊,是給上夜班的工人做飯的。窗口小,菜色少,油煙氣重。工人吃完飯就走,沒有人會在排隊的時候跟你聊天。
林秀秀氣哭了兩次。
“憑什麼把你調走?又不是你的錯!老周就是怕得罪人,那個季老師媽媽鬧一次他就把你往角落裡塞!”
車間食堂就我一個人,打飯、洗菜、切菜、揉面、做飯,全是一個人。
也挺好的,忙起來的時候什麼都不用想。
只有停下來的時候,腦子裡還會想起顧淮景那天最后說的那句話——“我跟季老師說的話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哪樣,為什麼季母會來找我的麻煩?
這些念頭在腦子裡轉了幾天,最后都放下了——廠裡發的雞蛋,我給了林秀秀一半。自己吃一半。
十一月中旬,廠裡搞職工運動會,食堂忙不過來,我被調回總食堂幫忙。
第一天晚上收工已經快十點了。
我從后門出來,看見軍車停在圍牆外面。幾個兵在搬東西,大概是運動會用的器材。
顧淮景站在車門旁邊。
我加快了步子,拐進了鍋爐房的巷子。
“蘇淼。”
他大步追上來,擋在我面前。
“你跑什麼。”
“沒跑,下班了回家。”
“季挽秋的事,我跟你說清楚。”
月光照在他軍裝的肩章上,亮得刺眼。
“不用,顧團長,這些事跟我沒關系。”
“有關系。”
他這兩個字說得很重。
“她問我你在食堂最喜歡做什麼菜。我說,你打的飯分量最足,給誰都一樣。”
“就這些?”
“就這些。”
“那她媽怎麼會知道我多給你打菜?”
他沉默了一下。
“我的兵說的。那幾個小子天天在我后面排隊,看見盆底的雞蛋了。有人嘴不嚴,在子弟學校門口說漏了嘴,傳到季老師母親耳朵裡。她以為你是我對象,才去找你麻煩。”
風從巷子那頭灌過來,吹得圍裙角啪嗒啪嗒響。
我站在牆根底下,手揣在圍裙口袋裡,摸到一顆涼透的水煮蛋。
“顧團長,雞蛋是你吃的。事情是你底下人傳的。最后挨罵的是我。”
“蘇淼——”
“這件事從頭到尾,你一個字都沒替我解釋過。你在季老師面前說句‘跟她沒關系’,在季老師媽媽面前說句‘不是她’,很難嗎?”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卻沒有一句話。
他就是這樣一個人。能扛槍,能帶兵,能打仗,能在山裡拉練三天三夜不喊一聲累。就是不能說一句道歉的話。
“你以后不用來我那個窗口打飯了。我這人,小氣。”
我繞過他往前走,這一次他伸手拽住了我的手腕。
“蘇淼。”
“我喜歡你。”
6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的。
回到宿舍,我倒頭就睡。一覺睡到第二天中午,林秀秀來砸門。
“蘇淼!出事了!”
我拉開門,林秀秀滿臉通紅,手裡攥著一份文件。
“你自己看!”
我接過來一看,是食堂的人員調動通知。上面寫著:
“由於食堂內部崗位調整,原總食堂員工蘇淼同志被調往外省分廠食堂支援工作,為期三年,即日起生效。”
三年。
我看了三遍。
“這事我怎麼不知道?這個調動通知從哪兒來的?”
“后勤處今天早上貼出來的。”
后勤處副處長姓季,是季挽秋的姑姑。
我拿著那份通知,手指發麻。
林秀秀拉著我往外走:“咱們找老周去。你是總食堂的正式工,調動這麼大的事,怎麼, 能不經過你本人同意?!”
我們還沒走到食堂辦公室,迎面就碰上了季母。
她站在食堂門口的梧桐樹下,身邊跟著三四個婦女,看到我,季母臉上露出一絲笑。
“小蘇同志啊,你在這兒正好,我有話跟你說。”
我不想理她,繞過樹往辦公室走。
她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別走啊,我就是來告訴你,挽秋和顧團長的事定下來了。”
我僵住了。
昨天還跟我表白的人,今天就要結婚了?
“元旦訂婚。”季母笑盈盈地宣布,“兩邊單位都批了。你要是有空,到時候來喝杯酒。”
旁邊那幾個婦女跟著附和:“可不是,挽秋和顧團長站在一起真般配。”
“文文靜靜的,又會拉手風琴,子弟學校那些小孩子都誇她好。”
“比食堂這些打雜的不知道強到哪兒去了。”
林秀秀拽了拽我衣角,小聲說:“蘇淼,你別聽她胡說。”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問:“顧淮景同意了?”
季母的笑容頓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大了:“那還用說,部隊領導做的媒,他當然同意。”
“恭喜。”我繼續往辦公室走。
季母在身后喊:“調令的事你看到了吧?趁早收拾行李,別等到月底弄得手忙腳亂。”
辦公室的門虛掩著。
老周坐在椅子上,對面坐著季姑姑——后勤處副處長。
我推門進去,兩個人的目光同時投過來。
老周開口:“蘇淼,你來得正好,我跟季副處長正在說調令的事——”
“誰籤的字?”我問。
季姑坐在椅子上沒動,只是抬起眼皮看了看我:“后勤處籤的。”
“為什麼?我是總食堂的人,要調也是食堂內部的調。后勤處憑什麼直接把我調到外省?”
季姑不緊不慢地從公文包裡抽出一張紙,推到我面前。
“這是你的考核記錄。過去三個月,你的工作評價全是低分。食堂服務水平不達標,根據廠裡規定,后勤處有權把不達標的人員調往外省分廠。”
我低頭看那份考核記錄。
三個月的評分,每一項都是最低檔。
籤字人:季×。
“我沒見過這份考核。”我看著季姑,“誰給我打的分?什麼時候打的?在哪個會議上評的?我本人為什麼不知道?”
季姑的臉色變了一下。
林秀秀從我身后探出頭:“這評分怎麼跟蘇淼平時的工作表現完全不搭邊?蘇淼在總食堂四年,每年年終考核都是優,車間食堂只有她一個人,誰給她評的分?!”
季姑把椅子往后推了推:“食堂的考核歸后勤處管,流程合規……”
“什麼流程?”老周突然開口了,“蘇淼的考核,我這當主任的怎麼也不知道?”
季姑愣住了。
“她雖然調到了車間食堂,但檔案和人事歸我這兒管。后勤處越級考評食堂員工,連招呼都不打一個?”
老周站起來,把那份考核記錄拿起來看了看,然后撕成兩半扔在桌上。
“這份不作數。蘇淼的調動也先擱置,什麼時候有正式合理的考核結果再說。”
季姑的臉青了:“周主任,你這是不把后勤處放在眼裡。”
“我按制度辦事。”老周坐在椅子上看著我,“蘇淼,你先回去上班。調令的事有我。”
季姑拎起包甩門走了。
辦公室裡只剩下我和老周還有林秀秀。
老周點了一根煙:“蘇淼,我只能幫你擋一時。季副處長不會善罷甘休的。你得自己想想辦法。”
林秀秀急了:“老周,這事明明就是季家母女在整蘇淼。你能不能往上反映?”
“反映給誰?廠辦主任是她老同學。”老周吐出一口煙。
季母為什麼來鬧事?因為我給了顧淮景特殊待遇。
季姑為什麼能拿調令整我?因為我是食堂裡一個普通的打飯女工,調了就調了,沒有誰會替我說話。
我站在那兒,忽然發現所有的事情都繞回來了。
全都繞到了顧淮景身上。
他昨天晚上說喜歡我。
但他從頭到尾沒有替我解釋過一句話,他的喜歡,藏在他的沉默裡。
而他的沉默,正在一點一點把我逼到牆角。
7
那天夜裡,我在宿舍打包行李。
老周幫我擋了調令,季家母女不會善罷甘休。與其等著下一次刀子捅過來,不如自己走。
行李不多。四套衣服,兩雙鞋,一床被子,一點零碎的東西。
全部塞進一個蛇皮袋裡。
那顆水煮蛋從圍裙口袋裡滾了出來,在桌面上轉了兩圈。
我想了想,把它放進了蛇皮袋最底下。
就在這時候,宿舍的門被敲響了。
我拉開門。
季挽秋站在門口。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棉袄,脖子上圍著紅色的圍巾,手裡提著一個紙袋。
“蘇淼,我可以進來嗎?”
我側身讓她進來。
季挽秋在床邊坐下,環顧了一下屋子,目光落在蛇皮袋上。
“你要走?”
“嗯。”
她把紙袋放在桌上:“這些是我做的點心。之前的事,是我媽媽太過分了。”
我坐在床沿上看著她。
好看還是好看的。說話也還是輕輕地、溫溫柔柔地。
“蘇淼,”季挽秋低下頭,“其實我今天來找你,是有件事想跟你說。”
“你說。”
她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開口了。
聲音還是輕的,但每一個字都很穩。
“顧淮景,他是我的。”
我看著她。
她把玩著手上的圍巾穗子,語氣平靜得就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他來看我拉手風琴,他在操場等我下班,他幫我提米袋子回學校——雖然他叫上了你。”她笑了一下,“但你不知道吧,那天是因為我先叫他幫忙,他找不到別人搭手,才順手叫了你。”
我的心沉了一寸。
“季老師,這些事跟我……”
“當然跟你有關系。”她抬起眼睛看著我,目光忽然變得鋒利,“你在食堂給他塞東西,給他做雞蛋,你以為這些小恩小惠他能看得上?”
她站起來,往門口走了兩步,回頭看了我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