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的手搭在門把上。
“蘇淼,自己走了最好,否則你待一天,我就不會讓你好過。=”
門關上了。
我坐在床沿上,蛇皮袋裡那顆雞蛋硌著我的后腰。
顧淮景背她走了五裡地。
他叫她「季老師」。叫我搬糧食。
原來不是不會對人好。
只是不對我。
那一整夜我沒有睡著。
第二天一早,我背起蛇皮袋往廠門口走。
走到廠門口,我看見一輛軍用卡車停在路邊。
顧淮景站在車邊。
他穿著作訓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一道長長的疤。
他看到我肩上的蛇皮袋,表情變了。
“蘇淼,你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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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
“為什麼要回家。”
“託你的福,顧團長,我在這裡待不下去了。”
我繞過他往大門口走。
他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力氣大得我整個肩膀都往后偏。
“別走。”
“給我一個不走的理由。”
他喉結上下滾動,還是不說話。
我一根一根掰開他的手指。
“顧團長,你喜歡一個人就是這樣的嗎?一句話都不替她說,一個忙都不替她出,一個解釋都不替她給。”
“你背季老師走五裡地。你幫她提米袋子。你讓她坐在你旁邊看電影。”
“你對我做了什麼?你跟我說過最多的話是「分量足」、「等一下」、「辛苦了」。”
我的聲音在抖。
但我沒有停。
“你說你喜歡我。”
“可是顧團長,喜歡一個人是會讓她知道的。”
“你讓我知道了什麼?你讓我知道我活該被人堵在食堂門口罵。你讓我知道我調去車間食堂了你也一個字不問。你讓我知道季挽秋的媽媽拿著雞蛋的事來罵我的時候,你可以一直不吭聲。”
8
說完后,我背起蛇皮袋往廠門口走。
這一次他沒有伸手攔。
回家第三天,孟逢年的信到了。
信上說,孟逢年想跟我見個面,時間定在元旦前一天,地點就在省城的人民公園門口。
我把信折好塞進枕頭底下,去廚房幫我娘切菜。
我娘一邊剝蒜一邊念叨:“回來也好,省得在外頭受氣。隔壁張家嬸子說她侄子也在省城,要不要給你牽個線——”
“娘,陳穗已經幫我介紹了。”
我娘手裡的蒜瓣掉進了盆裡:“啥時候的事?你怎麼不早說?男方幹什麼的?多大歲數?家裡幾口人?”
“紡織廠技術員,二十五,爹媽都是退休工人。”
我娘的眼睛亮了:“那敢情好!什麼時候見?”
“元旦前一天。”
“去!必須去!”
元旦前一天,我坐上了去省城的班車。
臨出門前,我娘往我兜裡塞了十塊錢和兩張布票:“買件新衣裳。別讓人家覺得咱寒酸。”
車窗外面,三哥在站臺上衝我揮手:“蘇淼,見了面好好說,別跟人在食堂打飯似的,板著一張臉!”
班車搖搖晃晃開了三個小時。
到省城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人民公園門口掛了兩排紅燈籠。我在門口站了不到五分鍾,一個穿藏藍色中山裝的年輕男人朝我走過來。
“蘇淼同志?”
“是我。”
孟逢年比我想象中清瘦。戴著一副黑框眼鏡,說話的時候習慣性地把眼鏡往上推一推。笑起來嘴角有兩個淺淺的窩。
“吃了嗎?公園旁邊有家面館,咱們邊吃邊說。”
他點了一碗牛肉面,給我點了一碗素面。
“陳穗說你不太能吃辣。”
陳穗跟他說的。
他記住了。
面條端上來的時候,他把自己的筷子在熱水裡涮了涮才遞給我。
“新筷子,怕有毛刺。”
我接過筷子,喉嚨突然有點發緊。
以前在食堂,我每天都在觀察顧淮景吃不吃辣、愛不愛吃肉、喜歡饅頭還是米飯。我用四個月總結出他所有的習慣,他一次都沒問過我。
孟逢年也不問我,但他好像什麼都知道。
吃完飯,他把我送到招待所門口。
“明天你有空嗎?省城有個百貨大樓,比你們縣裡的大。你要不要去看看?”
“行。”
第二天上午,我在百貨大樓門口等孟逢年。
等了三十分鍾,他匆匆跑過來,額頭上全是汗。
“對不起對不起,廠裡臨時有事,來晚了。”
他遞給我一個油紙包。
我打開一看,是三個熱乎乎的糖火燒。
“路上買的。你早上肯定沒吃飯。”
我咬了一口,紅糖餡兒燙了舌頭。
“你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下午兩點,他送我到汽車站。
班車發動之前,他敲了敲車窗。
我把窗戶搖下來。
“蘇淼同志。”他站在站臺上,中山裝被風吹得鼓起來,“咱們通信吧。你回家以后給我寫信。”
“寫什麼?”
“寫你食堂做的那些菜。”他笑了笑,“寫你會做包子餃子饅頭面條,寫你力氣大能扛五十斤米袋子。你之前寫的那些,我都想看。”
我之前寫的信,他全記住了。
班車開動了。
我靠在后排的座位上,車窗外的省城越來越小。日光一點一點暗下去。
手裡還捏著那個油紙包。
裡面剩下一個糖火燒,涼了,但紅糖餡兒還是甜的。
9
回到縣裡的家,日子平平淡淡。
春節一過,林秀秀來了封信。信上說,車間食堂的老錢叔摔斷了腿,老周急得團團轉,問我什麼時候回來復工。
老周幫過我好幾回,我得還這個人情。
回去那天是正月十六。食堂還沒開門,我拎著行李先去宿舍,走到廠門口的時候梧桐樹還光禿禿的,樹底下蹲著一個人。
穿著軍大衣。
帽檐壓得很低。
但那個身形,我認得出。
顧淮景站起來。
他瘦了。
颧骨比年前更明顯,下巴上冒著一層青色的胡茬。
“蘇淼。”
他的聲音啞得厲害。
“你怎麼在這兒。”
“等你。”
旁邊站崗的小戰士嘴快:“蘇同志,顧團長在這兒等了快一個月了。從元旦前等到過年,每天下了哨就來廠門口等。”
一個月。
我拎著行李袋往宿舍走。
他跟上來。
“蘇淼,我申請轉業了。”
我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在身后說:“調令批下來以后,我就不當兵了。留在廠裡做安保主任。”
我轉過身看著他。
“季家的事,我會處理。”他說。
“怎麼處理?”
“我去找了季副處長。跟她說了,考核的事如果繼續追究,我會以個人名義向廠辦反映她濫用職權。”
“她能聽你的?”
“我找了部隊的領導,他們跟廠辦交涉過了。調令已經撤回。你的檔案還是總食堂。”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和平時一樣,不多一個字,不少一個字。
但我知道他去求人了。
他這樣不會說話的人,去跟領導開了口。意味著他把那張沉默的嘴撬開了一條縫,一個一個把話說出來。
“那你跟季挽秋的婚事呢。”
“訂婚的事是她家裡放出來的話。我沒有答應過。”
顧淮景走了,說晚上值哨。
走出幾步又折回來,把圍巾摘下來圍在我脖子上。
“別著涼。”
三個字。
但這個悶葫蘆主動摘了自己的圍巾。
我把圍巾往上拽了拽,遮住半張臉。羊毛上還帶著他的體溫。
林秀秀從食堂出來,看到我脖子上的圍巾,腳步頓了一下。
“誰的?”
我沒說話。
她湊近看了一眼圍巾角上的編號,嘴巴張成了一個圓。
“顧淮景的?”
“他說怕我著涼。”
林秀秀倒吸一口涼氣:“顧淮景主動給你圍圍巾?”
林秀秀挽住我胳膊,壓低聲音:“蘇淼,你跟我說實話,你跟顧團長到底——”
話沒說完,廠門口傳來汽車引擎聲。
一輛黑色吉普車停在門崗前面。
車門打開,下來一個穿著灰色中山裝的男人。五十來歲,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皮鞋擦得锃亮。
門崗的小戰士敬了個禮:“許主任。”
季挽秋的姑父。
廠辦主任,許明德。
許明德看了看我,目光在我脖子上的圍巾上停了一秒。
“蘇淼同志吧?我是廠辦的老許。有時間嗎?聊兩句。”
林秀秀抓緊了我的手臂。
“就在門崗旁邊,不耽誤你太久。”
門崗旁邊有個小會客室。許明德坐在沙發上,把公文包放在膝蓋上,笑容始終沒從臉上退下來。
“蘇淼同志,我來找你,是想談談顧淮景同志的事。”
“顧團長的事跟我沒關系。”
許明德笑了笑:“有關系。他為了你去找部隊領導,又為了你申請轉業。蘇淼同志,你知道嗎?顧淮景本來是有機會提副師級的。他在駐廠部隊再幹兩年,穩穩地往上升。現在為了你,全放棄了。”
我的手指在膝蓋上蜷緊。
“一個前途大好的團長,為了食堂一個打飯女工放棄前程。這話傳出去不好聽。”
“對你也不好。”
我看著他的眼睛:“許主任想說什麼。”
“我想說,顧淮景轉業以后就是個普通工人。他沒有級別,沒有待遇,沒有前途。你們倆在一起,將來就是兩個普通工人,一輩子窩在這座廠裡。你覺得他甘心嗎?”
“這是他的選擇。”
“但你可以不做他的拖累。”
“還有一件事,你可能不知道。”許明德從公文包裡抽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幾上,“蘇淼同志,你去年末有一份外省調令,雖然后來被食堂周主任壓下來了,但調令的申請記錄還在檔案裡。
按規定,拒絕外調的員工要接受為期半年的考察期。考察期內如果再出任何問題——比如考核不達標,比如被人投訴——就可以直接開除。”
他把文件推到我面前。
“我知道周主任護著你。但廠裡的制度,周主任也護不住第二次。”
我低頭看著那份文件,紙上的黑字一行一行排得很整齊。
“許主任的意思,我明白了。”
“你明白就好。”許明德站起來,理了理中山裝的衣領,“蘇淼同志,要麼你主動離開顧淮景,后勤處可以把調令記錄銷掉,你在食堂安安穩穩幹下去。或者,繼續跟他在一起,考察期一到,廠裡有的是辦法讓你走。”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
“對了,挽秋和淮景的事,兩邊家裡都同意了。你放手,對大家都好。”
回去的路上,許明德的話在我腦子裡轉。
宿舍門口,林秀秀等在那裡。
“許明德找你談什麼了?”
我把文件從口袋裡掏出來給她。
林秀秀看完,臉一下子就白了。
“蘇淼——”
“秀秀,我只跟你說一句。”我在床沿上坐下,“顧淮景為了我申請轉業,放棄提副師。許明德讓我選,要麼離開顧淮景保住工作,要麼繼續跟他在一起然后被開除。”
“你怎麼想的?”
“我不知道。”
林秀秀把那份文件看了一遍:“這些規定是真的還是他編的?我找老周問問。”
“別找老周了。老周幫我擋過一次,不能再讓他為難了。”
林秀秀坐在我旁邊不說話。
窗外下起了雨夾雪,打在玻璃上噼裡啪啦。
我坐在床沿上,聽著雨聲,想了很久。
“秀秀。”
“嗯。”
“你說,我要是真跟他在一起了,他將來會不會后悔?從一個團長變成普通工人,就為了一個食堂打飯的。”
林秀秀沉默了好久。
“蘇淼,我只知道一件事。那個悶葫蘆在廠門口等了你一個月。一個月,每天下了哨就來,刮風下雨沒斷過。你說他不會說話,可他的腿會替他說話。他的腿說,他想跟你在一起。”
10
許明德給我三天時間考慮。
第一天,我照常去車間食堂上班。老錢叔的腿還沒好利索,我替他頂白班。
中午打飯的高峰期,窗口外面排了十幾個人。我正低頭打菜,聽見窗口外面有人喊了一聲:“蘇淼!”
抬頭一看,是廠辦的辦事員小劉。
他把一份通知塞進窗口:“后天下午兩點,廠辦大禮堂開表彰大會,你被評了年度先進工作者,記得來領獎。”
“我?”
“對,名單上有你。別遲到了。”
小劉走了。我拿著那張通知翻來覆去看了幾遍。
先進工作者。
去年沒評上,今年在車間食堂幹了不到一個月反而評上了。
表彰大會那天,我特地穿了一件幹淨的白襯衣,頭發扎得整整齊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