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的座位被安排在第三排,正對著主席臺。
表彰環節一個接一個,輪到我的時候,主持人念了名字。
我站起來往臺上走。
主席臺旁邊,許明德坐在第一排,臉上掛著那副溫和的、挑不出毛病的笑容。
我接過獎狀,對著臺下鞠了一躬。
臺下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
就在我轉身要下臺的時候,許明德站了起來。
“蘇淼同志,請留步。”
他走上臺,拿過話筒,清了清嗓子。
“今天借著表彰大會的機會,我要宣布一件事情。”
禮堂裡安靜下來。
“根據后勤處最新考核結果,蘇淼同志在過去三個月的考察期內,服務水平未達到食堂崗位要求。按照廠裡規定,從即日起予以開除處理。”
臺下一片哗然。
我站在臺上,手裡還拿著那張獎狀。
許明德轉過頭看著我,笑容溫和:“蘇淼同志,獎狀是對你過去工作的肯定,開除是對你現在表現的評定。一碼歸一碼,希望你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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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算好了。
在表彰大會上當眾宣布開除。當著三百多人的面,不給我任何反駁的機會。
林秀秀從后排站起來:“許主任!蘇淼的考核是誰評的?她調到車間食堂以后就她一個人幹活,誰給她打的分?”
許明德沒有看她,拿起話筒:“考核結果已經過后勤處審核,流程合規。有異議可以走申訴程序。”
申訴程序。
申訴一次三個月,申訴期間不開除但也停發工資。
這是要把我拖S。
我拿著獎狀走下臺,穿過禮堂中間的過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我身上。
林秀秀拉住我胳膊:“蘇淼,你別走,咱們現在就去找老周——”
“他們不能這麼欺負你!”
“秀秀,我去找顧淮景。”
禮堂外面,梧桐樹下。
顧淮景站在那兒。
禮堂裡的動靜他應該全聽見了。
“顧淮景。”
他抬眼看我。
“我工作沒了。”
“許明德在表彰大會上當眾宣布開除我。他說我的考核不達標。那個考核是誰打的,什麼時候打的,評分標準是什麼,我全不知道。”
我把額頭抵在他的胸口。
軍裝的布料粗糙,硌著我的皮膚。
“顧淮景。”
我的聲音悶在他的衣服裡。
“我什麼都沒有了。”
他的胸膛起伏了一下,聲音從胸腔裡震出來。
“你等著我。”
11
第二天上午,顧淮景去了廠辦。
我一個人坐在宿舍裡。
中午,林秀秀一陣風似的衝進宿舍。
“蘇淼!顧淮景把許明德的桌子掀了!”
“他當著廠辦七八個人的面,掀了許明德桌子,把開除通知拍在許明德臉上,問他‘這份考核誰籤的字,站出來對質’!”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個悶葫蘆,多說三個字都嫌費勁的人,當眾掀了桌子?
“然后呢?”
“許明德說你考核不達標。顧淮景直接從兜裡掏出一沓紙,上面全是車間食堂的工人寫的證明信。十幾封,每個人都寫的是你在車間食堂幹得好,分量足,態度好。”
他收集了工人的證明信。
一個不愛說話的人,挨個去問了車間裡每一個值夜班的工人。
林秀秀說:“后勤處那個姓季的當場臉就綠了。她說考核是按規定流程走的,顧淮景問她考核表上為什麼沒有車間負責人的籤字。她說老錢叔腿斷了沒人籤。顧淮景說老錢叔腿斷了手沒斷,現在就可以去補籤。”
我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還有呢。顧淮景把許明德的話全堵回去了。許明德說什麼調令記錄、考察期、開除規定,顧淮景直接從公文包裡掏出一份廠裡的制度文件,一條一條念給他聽。根本沒有任何一條規定說拒絕外調就要接受考察期。那是許明德自己加上的。”
他連廠裡的制度文件都翻過了。
為了我一個打飯的工人。
林秀秀抓著我的肩膀使勁搖:“蘇淼,你怎麼不說話?”
“他在哪?”
“剛從廠辦出來,往部隊那邊走了——”
我跑出宿舍。
在廠區主幹道上追上了那個穿軍裝的背影。
“顧淮景!”
他回過頭。
我跑到他面前,上氣不接下氣。
“林秀秀說你拍了桌子。”
“嗯。”
“你還拿了工人的證明信。”
“嗯。”
“你什麼時候去問的那些工人?”
“過年的時候。”
過年的時候。我還在老家。他就已經挨個找了車間食堂的工人。那時候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我回來。
但他還是去做了。
他把能做的一切都做了。
用他不會說話的嘴,一個字一個字地問。
我看著他。
那雙眼睛我還是看不懂,像冬天的河面。
但我現在知道,冰面底下,全是活水。
“許明德那邊不會這麼算了的。”
“放心,有我。”
四個字,把我想說的話全堵了回去。
“你什麼都不用管。”他說。
許明德果然沒有善罷甘休。
兩天后,許明德在廠辦會議室組織了一次座談會。參會的全是后勤處和廠辦的人。
主題只有一個:蘇淼的問題。
座談會一開始,季姑就站起來了。
“蘇淼在食堂工作期間,存在嚴重的紀律問題。”
她拿出了一份材料,在桌上攤開。
“第一,她在給駐廠部隊人員打飯時存在特殊照顧行為,違反了食堂公平打飯的原則。第二,她私自夾帶食堂食材——雞蛋——送給外部人員。第三,她被調往車間食堂后依然不服從管理,頂撞上級。”
季姑看了顧淮景一眼:“還有第四。她與部隊人員關系不清不楚,影響了廠區風氣。根據廠裡規定,這幾條加起來,完全可以開除。”
顧淮景站了起來。
他走到會議桌前,把一份文件放在桌面上。
“食堂管理規定。第十二條。特殊照顧的定義是故意克扣他人分量。蘇淼給顧淮景多打的菜,每一份都等額補進了其他人的餐盤,全月下來她沒有克扣任何人。特殊照顧不成立。”
會議室裡的人面面相覷。
他繼續說。
“食堂食材管理細則。第六條。雞蛋屬於個人配給,不納入食堂公共食材。蘇淼給我的雞蛋是她自己配給的份額,她有完全的處置權。私帶食材不成立。”
季姑的臉白了。
“頂撞上級。頂撞誰?什麼時間?什麼地點?說的什麼話?有沒有第三人在場?”
季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許明德終於開口了:“顧淮景同志,這些都是廠裡內部的管理問題,你作為部隊人員——”
“我已經申請轉業。”
顧淮景看著他。
“轉業申請昨天批了。從現在起,我是廠裡安保科的人。”
許明德的臉色變了。
“第四,”顧淮景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頁,“與部隊人員關系不清不楚。”
他抬起頭,看著許明德。
“我和蘇淼是正當戀愛關系。戀愛申請已經提交部隊政治處並獲批準。誰要是拿這個做文章,就是汙蔑軍人戀愛對象,可以追究責任。”
林秀秀后來跟我描述這一段的時候,整個人激動得直拍大腿。
“蘇淼你不知道,顧淮景站在那裡一條一條念規章,整個會議室沒一個人敢吭聲。他平時話那麼少,到了該說話的時候,一個字都不少!”
會議散了。
季姑的臉青得像腌了三天的蘿卜。
顧淮景走出會議室的時候,許明德在后面叫了他一聲。
“淮景。”
顧淮景停了一下。
“你為了一個食堂女工,把廠辦主任和后勤處全得罪了。值得嗎?”
顧淮景沒有回頭。
“我流血,不是為了讓你們欺負她。”
他在戰場上流過血。
身上的傷疤,腿上的彈片,都是為國家流的。
現在他用這些傷疤,換一個替我說話的權利。
12
座談會后的第三天,季挽秋來了。
我正給一個工人打完菜,勺子還沒放下。
季挽秋站在窗口外面,眼睛是紅的。
“蘇淼,我放棄了。”
我手裡的勺子停在半空。
“顧淮景我不會再爭了。我來找你是想告訴你,我姑父許明德,他被停職調查了。”
這個消息我還沒聽說。
“轉業軍人安置辦公室的人昨天來了廠裡,專門調了你去年的調令檔案。”
季挽秋的聲音很輕,“他們查出我姑父利用職務之便違規調離、考核造假、打擊報復。廠裡已經停了他在廠辦的職務。”
“蘇淼,我從頭到尾就是想嫁給顧淮景。他救過我,我從那天起就認定他了。我以為只要我夠努力,只要我夠好,他就會喜歡我。”
她低下頭。
“但他說他有喜歡的人了,他喜歡的人,每次給他打飯都壓得實實的,滿滿的。”
我沒有說話。
“我姑父那件事,顧淮景舉報的。他把所有材料整理好了,親自送到轉業軍人安置辦公室的。”
季挽秋走了,我還站著沒動。
“蘇淼。”
林秀秀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你先坐下來。你的手在抖。”
確實在抖。
他把許明德送進去了。
他整理的證據。
他跑的所有部門。
那個悶葫蘆。
那個在廠門口等了三十多天沒等到我、就蹲在樹下不動彈的悶葫蘆。
為我把自己從一個團長變成了普通工人。
又把許明德從廠辦主任的位置上拉下來。
第二天下午,顧淮景來到車間食堂。
我正把蒸好的饅頭從籠屜裡一個個撿出來。
他走到灶臺旁邊,站定了。
“季挽秋來找你了。”
“來了。”
“說什麼了?”
“說你把許明德送進去了。”
他把帽子摘下來拿在手裡。
“還有一個事。”
“什麼事?”
“季挽秋給你寫了封信。”
他從兜裡掏出一個信封,遞給我。
我接過來拆開,只有半頁紙。
“蘇淼:我姑父被停職以后,我媽媽在家哭了兩天。她說我毀了這個家。我想了好幾天,她說的可能沒錯。
是我把一切搞砸的。但有一點我沒騙你,顧淮景真的救過我。
那天下大雨,山上的小路全是泥,我扭了腳走不動。他背著我走了五裡地,到了山下才放下來。
我以為那是喜歡。后來我才知道,對他來說那只是任務。
而對你,他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任務。他是真的不會說話,但他把能做的全做了。季挽秋。”
我把信折好,放回信封裡。
“你背她走五裡地那次,她扭了腳?”
“嗯。”
“你怎麼不早說?”
“你沒問。”
灶臺上的蒸籠冒著白汽。
我從口袋裡,摸出一個溫熱的水煮蛋,遞給顧景淮。
“吶,今天的雞蛋。”
他整個人僵住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伸手把我拉進懷裡。
車間食堂門口,林秀秀探進半個腦袋,看了一眼,立刻縮回去。
隔著門板,她的笑聲像鵝叫。
“秀秀你再笑我就讓你一個人做明天三百個餃子!”
笑聲更大了。
后來,我問顧景淮:“你那時候為什麼每天多走二十分鍾來食堂打飯?部隊不是有自己的食堂嗎?”
他想了想:“順路。”
“騙人。部隊食堂在廠區西邊,我們食堂在廠區東邊。順哪門子路?”
他沒說話,但嘴角翹了一下。
不是笑,是被抓住了把柄之后那種心虛的、想藏又藏不住的小幅度上揚。
我知道答案了。
不是順路。
是順著一號窗口那個打飯姑娘的笑臉。
順了整整半年。
每一個搪瓷盆底的雞蛋,都替他走了二十分鍾的路。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