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一邊吐槽她選的咖啡機華而不實,一邊研究說明書給她磨好第一杯咖啡。


時驚鵲伏案修改曲譜時,他就在一旁的沙發上用筆記本電腦處理公務,偶爾抬頭看她專注的側臉,室內只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和鍵盤敲擊聲,竟有種奇異的和諧。


時母來看過幾次,看著兒子圍著女兒轉,眼裡是欣慰,也藏著一絲復雜的擔憂。


這天下午,時驚鵲剛送走一位來洽談影視配樂的合作方,時母便來了工作室。


時景行恰好出去接電話,寬敞的工作室裡只剩下母女二人。


“媽,你怎麼來了?”時驚鵲給母親倒了杯水。


時母接過水杯,沒有喝,只是摩挲著杯壁,沉吟片刻,才像是下定了決心般開口:


“鵲鵲,有件事,媽想了很久,覺得還是應該告訴你。”


時驚鵲在她對面坐下,心裡隱約有了預感。


“景行他……不是我和你爸親生的。”


時母的聲音很輕,卻像一道驚雷在時驚鵲耳邊炸開。


她猛地抬頭,看向母親。


“是收養的。”時母嘆了口氣,眼神飄向窗外,陷入回憶。


“那時候我身體不好,懷不上孩子,你爺爺奶奶那邊壓力大……就在福利院見到了景行。”“那孩子,小時候就倔,看人的眼神帶著刺,可不知怎麼,看見他我就覺著親切。”


她收回目光,深深地看著時驚鵲。


“景行這孩子,心思重,很多話藏在心裡不說,可他對你的好,從小到大,我們做父母的,都看在眼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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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開始知道你不是他的親妹妹,但這麼些年仍舊在當一個好哥哥。”


時母沒有再說得更直白,但話裡的意思已經昭然若揭。


最初收養時景行,或多或少,存了“童養婿”的心思,為的是給她這個女兒找個知根知底、能一輩子護著她的依靠。


時驚鵲怔在原地,腦海裡瞬間閃過無數畫面:


小時候她被欺負,時景行總是第一個衝上去跟人打架,打得鼻青臉腫也不認輸;


她學琴,他就在旁邊陪著,聽得打瞌流口水也不肯先走;


她執意要嫁給江斷雲,他激烈反對,和她大吵一架后摔門而去,卻在她婚禮當天,紅著眼眶把她背出家門,低聲說“受委屈了就回來,哥養你”;


原來,那些她習以為常的守護,背后藏著這樣一層緣由。


原來,他看她時,那些復雜眼神,並非單純的兄妹之情。


她一直以為,他只是個特別好的哥哥。


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塞滿了,漲得發酸。


這時,工作室的門被推開,時景行講完電話回來了:


“剛談妥一筆大單,晚上必須得慶祝一下!媽,您也一起,我知道新開了家私房菜……”


他的話戛然而止,敏銳地察覺到室內異樣的安靜。


他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又換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臉:


“怎麼了這是?媽,您又跟鵲鵲憶苦思甜呢?可別把我妹惹哭了啊,她現在可是我們家的重點保護動物。”


時母瞪了他一眼,起身道:“行了,你們兄妹倆聊吧,我先走了。”


她拍了拍時驚鵲的手背,眼神意味深長,然后離開了。


工作室裡又只剩下他們兩人。


時景行走到時驚鵲的辦公桌前,身體微微前傾,手撐在桌沿。


他靠得很近,身上的氣息瞬間籠罩了她。


“我們大作曲家這是遇到創作瓶頸了?”


他勾起嘴角,帶著慣有的戲謔。


“眉頭皺得能夾S蒼蠅了。琢磨什麼呢?這麼出神……”


距離太近了,近到時驚鵲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映著的自己的影子。


以及那層玩世不恭之下,深沉而專注的溫柔。


似乎藏著一簇小小的火苗,小心翼翼地燃燒著,帶著某種期待。


她的心跳猝然漏了一拍,呼吸微窒。


若是以前,她不會有什麼別的感覺。


但此刻,母親的話言猶在耳,過往的點點滴滴如同潮水般湧上心頭。


她沒有躲閃,甚至微微抬起了眼眸,直直地撞入他那雙含笑的眼底。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微妙的氛圍。


秒針滴答走過幾格。


時景行先直起身,拉開了些許距離,仿佛剛才那短暫的曖昧交鋒從未發生,又恢復了那副懶洋洋的腔調:


“天大地大,吃飯最大。走吧,藝術家,犒勞一下為你奔波勞碌的經紀人?”


他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是一個邀請的姿勢。


不再是小時候牽著她過馬路的那種保護,這個動作裡,帶著一種意味不明的試探。


時驚鵲的目光在他攤開的掌心停留了兩秒,那裡有常年握筆留下的薄繭。


然后,她緩緩將自己的手放了上去,指尖微涼。


“好。”


接下來的幾天,一種心照不宣的微妙氣氛在兩人之間蔓延。


時景行依舊鞍前馬后,插科打诨,但那些看似隨意的觸碰都帶上了一絲試探意味。


時驚鵲沒有躲閃,卻也沒有更進一步的回應。


她只是安靜地接受著這份超乎尋常的親近,偶爾在他過於明顯的“越界”時,抬眸淡淡瞥他一眼。


每當這時,時景行便會立刻舉起雙手,做出投降狀,臉上掛著那副“我可什麼都沒幹”的無辜表情,眼底的笑意卻更深了些。


他不再僅僅以“哥哥”自居,而是更頻繁地出現在她生活的細節裡。


會在她熬夜編曲時,默不作聲地煮好暖胃的粥放在她手邊。


甚至會拿著兩份電影票,用“客戶送的,不看浪費了”這種蹩腳借口邀她同行。


這一切的轉變,時驚鵲心知肚明。


母親那番話,與其說是告知,不如說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助攻”,而幕后推手,除了眼前這個看似隨意、實則步步為營的男人,還能有誰?


他不再滿足於兄長的身份,他在小心翼翼地、耐心地,為自己爭取一個全新的位置。


而她,在經歷過一場筋疲力盡的婚姻后,對於這種算計,竟奇異地並不反感。


她看著他在身邊忙碌的身影,第一次開始認真思考,這種建立在多年親情基石之上、悄然變質的情感,或許,值得她鼓起勇氣,嘗試著向前邁出一步。


只是這一步,何時邁出,如何邁出,她還需要一點時間。


只是她還沒有邁出,平靜的生活就被打破。


時驚鵲正俯身在調音臺前校準一段剛錄完的弦樂,工作室的門被輕輕敲響。


她以為是約好的錄音師,頭也沒抬:“請進。”


門開了,卻沒人進來,只有安靜彌漫開。


時驚鵲動作一頓,緩緩直起身。


江斷雲站在門口。


他穿著一身熨帖的深灰色大衣,身形挺拔,手裡拎著禮物盒。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


他先開了口,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躲清淨躲到這兒來了?”


時驚鵲放下手中的耳機,臉上沒有任何波瀾:“有事?”


江斷雲往前走幾步,將禮物隨手放在一旁的沙發上:“穗穗呢?我來看看女兒。”


“她在幼兒園。”


時驚鵲語氣平淡,繞過工作臺,開始整理散落的樂譜,送客的意味明顯。


她的冷靜徹底激怒了江斷雲。


他預想中的哭泣、質問、甚至歇斯底裡的發泄都沒有出現。


這種徹底的、徹底的忽視,比任何激烈的反應都更讓他難以忍受。


他往前一步,擋住她的去路,聲音壓低:


“時驚鵲,鬧夠了沒有?玩這種離家出走的把戲,有意思嗎?”


時驚鵲終於抬眼看他,眼神像結了冰的湖面:


“江斷雲,你是不是搞錯了什麼?離婚協議已經籤了字。我們現在沒有任何關系。看女兒,可以,提前預約時間。這裡是我的工作地方,不歡迎你。”


“沒有任何關系?”江斷雲嗤笑一聲,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籤了字又怎麼樣?你時驚鵲這輩子能離得開我江斷雲?現在玩欲擒故縱,是不是晚了點?”


“開個價吧,要怎麼樣才肯帶著孩子回來?別挑戰我的耐心。”


就在這時,工作室的門再次被推開。


“鵲鵲,收拾好沒?穗穗放學時間快到了,媽讓我們過去吃飯……”


時景行的聲音在看清室內情形時戛然而止。


他目光在江斷雲和時驚鵲之間一掃,臉上那點漫不經心的笑意瞬間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冽的銳利。


他幾步上前,不著痕跡地將時驚鵲擋在身后,姿態是十足的保護者。


“江總?”時景行挑眉,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疏離和嘲諷。


“什麼風把您吹到這小地方來了?找我妹妹有事?”


江斷雲看到時景行,臉色更沉。這個時驚鵲的“哥哥”,從來就沒給過他好臉色。


他壓下火氣,盡量維持著風度:


“我來看看驚鵲和穗穗。這是我們夫妻之間的事,大舅哥似乎不方便插手。”


“夫妻?”時景行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荒謬的詞,低低笑了一聲,眼神卻冷得像刀。


“江斷雲,你是在夢遊還是失憶了?我妹妹跟你,現在還有一毛錢關系嗎?離婚證需要我拍你臉上幫你回憶一下?”


江斷雲被他一而再地頂撞,耐心耗盡,語氣也強硬起來:


“時景行,我看在你是驚鵲哥哥的份上,對你客氣幾分。但我的家事,還輪不到你一個外人來指手畫腳!驚鵲一時糊塗,你當哥哥的不勸著點,還跟著煽風點火?”


“江斷雲,你給我聽清楚了。時驚鵲,是我時景行放在心尖上看著長大的妹妹!”


“你當初是怎麼信誓旦旦保證會好好對她們的?結果呢?縱容個上不了臺面的東西一次次欺辱她,差點害得穗穗沒命!現在你還有臉跑來跟我說家事?跟我說外人?”


他每說一句,江斷雲的臉色就難看一分。


那些被刻意忽略的細節被時景行血淋淋地撕開,讓他狼狽不堪。


他強撐著冷笑:“那是意外!季眠她……”


“閉嘴!”時景行猛地厲聲打斷他,眼底是毫不掩飾的厭惡。


“別再跟我提那個女人的名字,髒了我妹妹的地方!我現在最后通知你一次,立刻,從我妹妹眼前消失。以后不準再靠近她,不準再騷擾穗穗。”


江斷雲何曾被人如此當面呵斥過,怒火瞬間衝垮了理智:


“時景行!你算什麼東西?也配來命令我?我要見我女兒,天經地義!”


“天經地義?”時景行眼神一厲,毫無徵兆地,一拳狠狠砸在江斷雲的臉上!


這一拳又快又狠,帶著積壓已久的怒火。


江斷雲猝不及防,被打得踉跄著撞在身后的沙發上,嘴角瞬間破裂,滲出血絲。


他捂著臉,難以置信地瞪著時景行。


時景行甩了甩手腕,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聲音冰冷:


“這一拳,是替鵲鵲和穗穗打的。江斷雲,我警告你,以前是鵲鵲心軟,由著你作踐。”


“從現在起,不一樣了。我時景行的妹妹和外甥女,由我護著。你再敢出現在她們面前一次,騷擾她們一次,我見你一次,打你一次。不信,你大可以試試。”


他SS盯著時景行,又看向自始至終冷眼旁觀的時驚鵲,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瞬間淹沒了他。


時景行不再看他,轉身攬住時驚鵲的肩膀,語氣瞬間變得溫和:


“沒事了,走,去接穗穗。”


自始至終,時驚鵲沒有再看江斷雲一眼。


江斷雲頹然坐倒在沙發上,臉頰火辣辣地疼。


他絕不相信時驚鵲會真的放手。


既然直接找她行不通,那就從女兒身上打開缺口。


接下來的日子,他改變策略。


昂貴的玩具、進口零食,附上手寫卡片「給爸爸最愛的穗穗」,源源不斷寄往時母住處。


他算準幼兒園放學時間,將電話打到時母家座機。”


他聲音放得極柔:“穗穗,想爸爸了嗎?”


可電話總被時母客氣截斷:“孩子不方便,以后別打了。”


時驚鵲得知后,面無表情讓母親退回所有禮物,並叮囑幼兒園除指定親屬外,任何人不得接走穗穗。


但有些東西擋不住。


睡前故事時間,穗穗抱著小熊忽然小聲問:


“媽媽,爸爸為什麼不和我們住了?他送的娃娃為什麼退回去?他說他想我……”


女兒眼中的困惑和一絲失落,輕輕扎在時驚鵲心口。


她摟緊女兒,聲音平穩:“有媽媽、外婆、舅舅陪著,寶寶一樣開心,對不對?”


穗穗點點頭,小臉埋進她懷裡悶悶道:“嗯……可我有時候……也會想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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