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一味的回避和阻擋並非上策。
越是躲,他黏得越緊,反而會在女兒心裡留下更深的印記。
她需要一次正式的攤牌,不是為了挽回,而是為了斬斷。
幾天后,當時驚鵲確認江斷雲又往母親家寄了一批昂貴的玩具后,她主動撥通了他的號碼。
電話被迅速接起:“鵲鵲?”
“明天下午三點,靜岸咖啡館。”
時驚鵲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我們談談。單獨談。”
不等江斷雲回應,她便掛斷了電話。
沒有給他任何討價還價或準備臺詞的機會。
電話那頭,江斷雲握著手機,愣了幾秒,隨即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揚起。
看,她就知道她撐不住。
冷戰、拉黑、甚至搬走,不過是女人耍脾氣的手段,最終目的還是要他低頭,要他哄。
他立刻取消了原定的行程,開始盤算明天該穿什麼,說什麼。
他甚至想,或許可以趁這次機會,把她們接回來。
季眠那個女人,玩膩了也處理幹淨了,是時候回歸家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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穗穗想爸爸,時驚鵲……終究是離不開他的。
他心情頗好地抿了口酒,已經開始預演重逢的戲碼。
第二天下午,時驚鵲先到。
江斷雲準時出現,他刻意打扮過。
他在時驚鵲對面坐下,目光在她臉上細細逡巡,試圖找出憔悴、思念或者任何一絲軟弱的痕跡,但沒有。
她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他清了清嗓子,率先打破沉默:
“鵲鵲,這段時間,我一個人想了很多。”
“以前……是我混蛋。被豬油蒙了心,做了很多傷害你、傷害這個家的事。特別是季眠那件事,我竟然還誤會你……我真是……”
“我知道,說再多道歉都蒼白。但我希望你相信,我對你的心,從來沒變過。”
“你身邊現在也沒有別人。給我一個機會,讓我彌補。讓我重新追求你,我們重新開始,給穗穗一個完整的家。我保證,以后只守著你跟女兒,絕不再犯!”
他依然沉浸在“時驚鵲離不開他”的幻想裡,認為她所有的冷靜和離開,都只是換取他回頭的手段。
時驚鵲終於輕輕笑了一下。
“江斷雲,你好像搞錯了幾件事。第一,我今天來,不是聽你懺悔,也不是給你機會。是來正式通知你,過去的一切,在我這裡,已經徹底結束了。”
“第二,我現在的生活很好,不需要你所謂的‘彌補’或‘重新開始’。沒有你,我和穗穗只會更好。”
“第三,”她目光平靜地迎上他的視線,“誰告訴你,我身邊沒有別人?”
江斷雲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像是沒聽懂她的話。
就在這時,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現在咖啡館門口。
時景行穿著一件寬松的灰色毛衣,身姿挺拔,徑直朝他們這桌走來。
他自然地走到時驚鵲身邊,手輕輕搭在她身后的椅背上。
“聊完了嗎?”時景行低頭,聲音溫和地問時驚鵲,眼神甚至沒分給對面的江斷雲一個。
江斷雲看著這突兀出現、姿態親昵的兩人,瞳孔猛地一縮,臉上血色盡褪。
“時景行!你……你們……”
他手指顫抖地指著時景行,又看向面無表情的時驚鵲。
“你們是兄妹!你怎麼能……!”
時景行緩緩抬眸,看向江斷雲,眼神裡是毫不掩飾的嘲諷和冰冷。
他勾了勾嘴角,擲地有聲地開口,每個字都像重錘砸在江斷雲心上:
“兄妹?江斷雲,誰告訴你我們是親兄妹?”
“不好意思,讓你失望了。我不是。”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時驚鵲。
“我本來就是家裡給鵲鵲準備的‘童養夫’。從小看著她長大,守著她,等著她。”
“身家清白,保證幹淨,心裡眼裡從始至終只有她一個,絕不會有別人。”
“所以,”時景行重新將目光釘S在臉色慘白的江斷雲臉上。
“她現在身邊有人了。是我。懂了嗎?”
“童養夫”三個字,如同晴天霹靂,在江斷雲腦海裡轟然炸響。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時景行,又看向默許這一切、甚至微微向時景行靠攏了幾分的時驚鵲。
他踉跄一步,撞在身后的桌子上,杯碟叮當亂響。
世界天旋地轉。
接下來的幾天,江斷雲像是從世界上消失了一般。
沒有電話,沒有信息,更沒有出現。
但幾天后的下午,幼兒園門口出現了那輛熟悉的黑色邁巴赫。
江斷雲看到時驚鵲和時景行並肩走來,尤其是看到時景行極其自然地彎腰將跑出來的穗穗一把抱起、高高舉起時,他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穗穗。”江斷雲擠出一個溫和的笑容,走上前,“爸爸來接你回家。”
穗穗看到江斷雲,小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下意識地往時景行懷裡縮了縮,小手緊緊摟住了時景行的脖子。
這個細微的動作,像一根針,狠狠扎進了江斷雲的心口。
他強忍著怒火,盡量放柔聲音:
“穗穗,到爸爸這裡來。爸爸帶你去買最新的娃娃,去吃你最愛的冰淇淋,好不好?”
穗穗卻小聲嘟囔:
“我不要……我要舅舅和媽媽……”
江斷雲臉上的笑容再也維持不住,他上前一步,試圖伸手去抱穗穗:
“聽話!我是你爸爸!”
時景行抱著穗穗,側身擋開了他的手,語氣冷硬:“江斷雲,你嚇到孩子了。”
“你算什麼東西?憑什麼抱著我女兒?”
江斷雲徹底被激怒了,他指著時景行,對著穗穗大聲道。
“穗穗!你看清楚!他是個想搶走你媽媽的壞人!他……”
穗穗被江斷雲嚇到,小嘴一癟,眼看就要哭出來。
江斷雲卻像是找到了突破口,更加激動:
“鵲鵲!你讓開!我要讓女兒認清這個人的真面目!”
“爸爸壞!”一聲帶著哭腔的童音,猛地打斷了江斷雲的咆哮。
空氣瞬間凝固。
穗穗從時驚鵲懷裡抬起頭,小臉上掛滿了淚珠,她看著江斷雲,那雙眼睛裡充滿了恐懼、委屈,還有……濃濃的失望。
“我討厭爸爸!”穗穗用盡全身力氣哭喊著,小手指著江斷雲。
“你吼舅舅!你嚇穗穗!你是壞爸爸!我不要跟你走!”
“我喜歡舅舅!舅舅會給穗穗講故事!陪穗穗玩!從來不對穗穗兇!”
孩子的話,天真而直接,像一把匕首,精準無比地捅進了江斷雲心窩。
他徹底僵住了,渾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間凍結。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女兒。
他一直以為,無論他和時驚鵲如何,穗穗是愛他這個爸爸的。這是他在徹底失去時驚鵲后,最后的一點念想和支撐。
可現在,連這最后一點念想,也被他親手毀掉了。
他們三個人站在一起,而他江斷雲,徹頭徹尾,是個外人。
所有的憤怒、不甘,在這一刻瞬間泄得一幹二淨。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S寂。
他踉跄著后退了一步,撞在冰冷的車門上。
失魂落魄。
那之后江斷雲再也沒出現過。
日子像翻書一樣,一頁頁平靜地掀過。
時驚鵲的工作室漸漸步入正軌。
她為一部小眾紀錄片配樂,空靈而富有生命力的旋律意外獲得了業內好評。
邀約漸漸多了起來,但她都謹慎地篩選,只接那些真正尊重音樂本身的本子。
她不再需要依靠任何頭銜,只是“作曲家時驚鵲”。
穗穗適應了新環境,在新幼兒園交到了朋友。
時景行填滿了那個“父親”角色的空缺,甚至更多。
他會陪她做幼稚的手工,耐心解答她天馬行空的問題,在她做噩夢時守在她床邊。
穗穗對他的依賴與日俱增。
時母和時父徹底放了心,開始籌劃著老兩口出門旅行,將空間留給年輕人。
一切都在朝著好的方向發展。
時景行包攬了家裡所有重活,燈泡壞了、水管堵了,他總是第一個挽起袖子。
他會記得時驚鵲偏好哪種咖啡豆,穗穗過敏不能吃哪些水果。
他幫她處理工作室的合同糾紛,手段凌厲,卻從不在她面前居功。
他不再有越界的言行,甚至比過去更加克制。
只是偶爾,當時驚鵲熬夜工作伏案睡去,醒來時會發現自己身上披著他的外套。
只是在她因為一個作曲卡殼而煩躁時,他會默不作聲地遞上一杯溫熱的牛奶,然后走開,留給她足夠的空間。
這種沉默的、細水長流的守護,像無聲的春雨,悄然滲透。
時驚鵲不是沒有感覺。
她只是需要時間。
上一段婚姻耗盡了她所有關於愛情的激烈幻想,她現在更渴望的,是一種安穩的、值得信賴的共生關系。
而這種關系,似乎正在眼前慢慢成型。
一個傍晚,時驚鵲接穗穗放學回家,發現時景行在廚房忙碌,系著一條與他氣質極不相符的碎花圍裙。
“回來啦?洗手吃飯,今天嘗嘗我的手藝。”
他頭也沒回,鍋鏟翻飛,動作居然很熟練。
穗穗歡呼一聲跑過去。
餐桌上擺著簡單的三菜一湯,賣相普通,卻香氣撲鼻。是時驚鵲記憶中“家”的味道。
“你什麼時候學會做飯的?”時驚鵲有些驚訝。
時景行給她盛了碗湯,語氣隨意:
“剛到國外那幾年,瞎琢磨的,不合口味下次改進。”
飯桌上氣氛融洽,穗穗嘰嘰喳喳說著幼兒園的趣事。
時景行耐心聽著,時不時逗她兩句。
吃完飯,時景行收拾碗筷,時驚鵲要幫忙,被他擋開:“去看你的譜子,這裡我來。”
時驚鵲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高大的背影在水槽前忙碌,燈光勾勒出他肩背的線條。
一種久違的、暖融融的踏實感,包裹了她。
手機在這時響起,是江母。
“驚鵲,斷雲將他那部分產業全部留給了穗穗后選擇去山區支教了,他說他要贖罪。他讓我轉告你……對不起。還有,希望你和穗穗,一切都好。”
時驚鵲沉默了幾秒,輕輕“嗯”了一聲:“謝謝伯母。您也保重。”
“怎麼了?”時景行擦幹手走過來。
“沒什麼。”時驚鵲搖搖頭,收回目光,看向他,“江斷雲留了一份產業給穗穗。”
時景行臉上沒什麼意外表情,只是淡淡地說:“穗穗應得的。”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臉上:“你呢?以后怎麼打算?”
時驚鵲迎上他的目光,沒有回避。
她看到那雙總是帶著幾分不羈的眼睛裡,此刻盛著一種沉靜的溫柔。
她忽然覺得,那個答案,或許並不需要急於宣之於口。
她微微彎起唇角,窗外恰好傳來一聲清越的鳥鳴,劃破寧靜的夜空。
“先這樣吧,”她說。
“現在這樣,就很好。”
未來還長,他們有的是時間,慢慢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