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火車啟動的時候,窗外的城市夜景開始后退。那些路燈、高樓、行道樹,像放電影一樣往身后退去。這座城市我待了四年,從大學到工作,從一個人到兩個人,再回到一個人。
我靠窗坐著,懷裡抱著我的電腦包。包裡裝著我的U盤、移動硬盤、筆記本,還有一張打印好的申請表。
C市理工大學的聯合培養項目,其實我上個月就收到了通知。我當時猶豫了很久要不要去,因為去C市意味著要離開蘇俞辰至少一年。我怕異地戀會消磨感情,怕距離會讓本就若即若離的關系徹底斷裂。
現在想想真是諷刺。我擔心的那些問題,在那個人面前根本不值一提。蘇俞辰不需要我來擔心,他身邊從來就不缺人。
我打開電腦,把那份申請表填好,發送。
發送鍵按下去的那一刻,我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像是有什麼沉重的東西從肩膀上卸了下來,胸口空了一塊,但呼吸順暢了。
窗外不知道什麼時候飄起了雨,細密的雨絲打在玻璃上,模糊了遠處的燈火。
我看著那些模糊的光點,忽然想起蘇俞辰腿傷剛好的時候。
那天他第一次重新站起來走路,我扶著他在狹小的地下室裡練習。他每走一步都皺一下眉,額頭上全是汗,但還是咬著牙堅持。走到第六步的時候他腿一軟往前栽,我趕緊伸手接住他,兩個人一起摔在了地上。
他壓在我身上,頭埋在我頸窩裡,悶悶地說了一句:“江霖,等我好了,我一定要帶你過上好日子。”
我說好。
后來他好了,卻什麼行動都沒有。
我閉上眼睛,靠在座椅上,任由眼淚無聲地滑落。
但這次流淚和以前不一樣。以前的眼淚裡全是委屈和不甘,現在的眼淚裡,多了一種釋然。
火車駛出城市,開進了無邊的夜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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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人生也是時候離開蘇俞辰了。
C市的夏天比我想的要熱。
導師沈教授是個四十多歲的女強人,在智能駕駛領域很有名氣。她對我的到來表現出了極大的熱情,第一天見面就把一堆資料塞給我,說:“小伙子,我看過你的論文,做得不錯。來,這有個項目正好缺人手,你跟緊點。”
我點頭應下,當天就泡在了實驗室裡。
新的環境、新的課題、新的同事,所有的一切都是嶄新的。每天早出晚歸,把自己埋在數據和代碼裡,連吃飯都在工位上解決。同事們說我太拼了,我笑了笑沒解釋。
不是拼,是不想停下來。
一停下來就會忍不住想那些事,想那個人,想那些已經被我丟掉卻又總是不請自來的回憶。
好在忙碌是最好的麻醉劑。那些刺痛的情緒在密密麻麻的公式和算法中被稀釋、變淡,最后變成了偶爾才會想起的背景音。
離開半個月后的某天,實驗室的師弟約我去吃夜宵。
燒烤攤上煙霧繚繞,師弟喝了兩杯啤酒就開始話多,問我有沒有對象。
我沉默了一下,說,曾經有。
“曾經?”師弟來了興趣,“因為什麼分的?”
我想了想,說:“他喜歡別人。”
師弟愣住,然后憤憤不平地拍桌子:“臥槽,太不是東西了吧?你這種人他都能劈腿?”
我被他義憤填膺的樣子逗笑了,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沒什麼,都過去了。”
這些天我偶爾還是會想起蘇俞辰,但想起時胸口不再像最初那樣疼了。
更多的是一種涼涼的、鈍鈍的感覺,像是身上一道已經結痂的傷口,按上去還是會覺得異樣,但已經不痛了。
與此同時,遠在兩千公裡外的蘇俞辰,正在經歷他人生中最荒誕的半個月。
最初的一周,他並沒有覺得什麼不對。
他以為江霖只是鬧脾氣,過幾天就會像以前一樣主動回來。以前每次吵架,都是江霖先低頭的。那個小男人心思敏感,總擔心他會因此不要他,所以每次冷戰不到兩天就會先發消息,發一些無關緊要的東西試探他的態度。
所以他篤定,這次也一樣。
他甚至有些惱火,覺得江霖這次鬧得太過了。刪好友、拉黑電話、把所有聯系方式都切斷了,這哪裡是鬧脾氣,簡直是在威脅他。
蘇俞辰最討厭被人威脅。
所以那幾天他故意不去找江霖,照常出門聚會,和朋友們喝酒玩樂。江琛見他心情不好,以為是他和宋言之間有什麼事,拉著他出來散心。蘇俞辰也沒解釋,喝了一晚上悶酒。
可到了第三天,他發現不對勁了。
家裡太空了。
以往江霖每天比他早起半小時,把早餐做好,把要穿的衣服熨好掛在衣帽間。晚上不管他多晚回家,客廳的燈總是亮著,江霖歪在沙發上等他,等他回來后撒嬌著抱怨他太晚。
現在什麼都沒有了。
蘇俞辰最開始是煩躁,覺得自己像是被困在一個空蕩蕩的房子裡,到處都找不到那個人的痕跡。衣櫃裡江霖的衣服全沒了,衛生間裡只有他一個人的洗漱用品,連鞋櫃裡都只剩下他一個人的鞋。
他煩躁地在客廳裡轉了兩圈,最后坐到了沙發上。沙發套是新換的,是江霖走之前剛洗過的,上面還殘留著洗衣液的香味,和江霖身上常有的味道一樣。
蘇俞辰忽然覺得胸口很堵。
第四天,他去了以前常去的那家蛋糕店,買了一個荔枝味的小蛋糕。
買完之后他才想起來,江霖已經不在家了。他把蛋糕放在副駕駛座上,開車回到空無一人的住處,把蛋糕放到餐桌上,然后坐在那裡看它發愣。
蛋糕上的奶油慢慢融化,塌軟下去,像某些再也回不去的東西。
他想起自己的分手短信,以為自己會等來江霖的哭訴和哀求,等來那個小男人哭著打電話說“不要分手”,就像以前每次冷戰結束時那樣。
可這次等來的只有一個字:好。
蘇俞辰盯著那個字,猛地攥緊了手機。瓷杯被掃到地上摔碎了,碎片濺了一地。
他沒有收拾,轉身就出了門。
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江琛和幾個朋友輪流勸也勸不住。蘇俞辰這個人平時看起來冷冰冰的,不會喝酒更不會醉酒。可那天他像是變了個人,一杯接一杯,喝到后來整個人靠在卡座裡,眼神渙散地看著天花板。
江琛試探著問:“辰哥,你是不是和宋言吵架了?”
蘇俞辰沒回答。過了很久,他忽然說了句:“江琛,你有沒有養過貓?”
“什麼?”
“就是那種……你出門的時候它會蹲在門口等你,你一回家它就撲過來蹭你的腿,你不開心的時候它就靜靜趴在你身邊。你覺得它一直在那裡,所以從來不在意,覺得它永遠不會走。”
蘇俞辰的聲音有些啞:“可是有一天你回家,發現它不在了。你找遍所有地方都找不到它。你才發現,你從來沒給它戴過項圈,所以它走了就是走了,你根本不知道去哪裡找。”
江琛不理解的歪了歪頭,卻不敢回應。
第十天,蘇俞辰開始頻繁地翻手機。
他把江霖的社交賬號翻來覆去地看,雖然已經被拉黑,但有些公開的內容還是能看到。江霖沒有更新任何動態,朋友圈停留在半個月前,發了一張蛋糕的照片。
配文是:過生日啦。
蘇俞辰記得那個蛋糕。那天江霖做了滿滿一桌子菜,又去蛋糕店訂了一個小蛋糕,說晚上要給他慶祝生日。可還沒來得及吃,就被朋友們叫出去了。
蘇俞辰越想越煩躁。他把手機摔在一邊,起身去冰箱裡拿喝的。打開冰箱的一瞬間,他又愣住了。
冰箱裡全是江霖走之前買的東西。牛奶、酸奶、水果、速凍水餃,還有一盒打開過的奶油,是江霖做蛋糕時剩下的。
每一樣東西都在提醒他,有個人曾經在這裡存在過。
有個人曾經用盡全力地愛過他,而他從來沒有正眼看一次。
第十二天,蘇俞辰開始夜不歸宿。
他受不了那個空蕩蕩的房子,受不了那些無處不在的回憶,更受不了每天早上醒來時身側冰涼的空位。
以前江霖喜歡賴床,他先醒的時候,總會往他懷裡鑽,把臉埋在他頸窩裡,含混不清地說“再睡五分鍾”。他不喜歡這種親密的舉動,總是把人推開,說“你睡吧我去洗漱”。
可現在那句話,卻再也聽不到了。
酒吧裡燈光昏暗,音樂震耳欲聾。蘇俞辰坐在角落裡喝酒,江琛和幾個朋友陪著他。他已經連續喝了好幾天了,整個人瘦了一圈,下巴的線條變得更加凌厲,眼下的青黑卻越來越重。
有人給他遞了一瓶酒,他接過之后手機忽然響了。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接起來,脫口而出:“江霖?”
對面的聲音卻讓他瞬間冷了臉。
“俞辰?”是宋言,聲音裡帶著笑意,“你怎麼了?聽你的聲音好像不太對勁。”
蘇俞辰攥著手機,沒說話。
他想說沒事,想說自己在外面喝酒,想和以前一樣和宋言聊兩句。可他發現自己一個字都不想說。他只覺得失望,一種莫名的、巨大的失望,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俞辰?你在聽嗎?”宋言又問了一句。
蘇俞辰閉了閉眼:“什麼事?”
“沒什麼,就是想問問你周末有沒有空,我和幾個朋友想去看電影……”
“不去。”蘇俞辰打斷了宋言的話,聲音冷得像冰,“我最近有事,你自己去吧。”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宋言輕輕哦了一聲,說了句“那好吧”,就掛斷了。
江琛在旁邊目睹了全程,忍不住問:“辰哥,你這是怎麼了?宋言約你你都不去了?以前你可是……”
“以前以前,以前的事能不能別提了?”蘇俞辰忽然暴躁起來,把酒杯往桌上一頓,酒液濺出來,浸湿了桌面。
江琛被嚇了一跳,趕緊閉嘴。
他覺得蘇俞辰變了,變得讓他有點不認識。以前蘇俞辰接到宋言的電話會緊張,會刻意放軟語氣,會推掉所有事情去赴約。可現在呢?他連敷衍都不願意了,接起來的第一句話叫的卻是另一個人的名字。
而這個名字,江琛從來沒有聽蘇俞辰提起過。
第十四天夜裡,蘇俞辰喝得醉醺醺的,被江琛架著送回了家。
他倒在沙發上,醉眼朦朧地掏出手機,開始翻相冊。他的手機裡照片很少,大部分都是工作相關的截圖和文件。他一直不是喜歡拍照的人,覺得麻煩,覺得沒必要。
可翻著翻著,他翻到了一個相冊。
那個相冊的封面是一張合照,他和江霖的合照。照片裡他面無表情,江霖靠在他肩上笑得很開心,一只手比了個耶的手勢。
這是江霖給他拍的。那時候他剛恢復身份不久,江霖說“我們拍張合照吧,我都沒幾張和你的照片”。他覺得幼稚,但還是沒拒絕。
他繼續往下翻。
第二張,他們在廚房裡。江霖端著剛炒好的菜,回過頭來看鏡頭,他站在后面,手裡拿著鍋鏟,表情有些無奈。這張是他拍的,江霖非要他拍,說“你每天都不拍照,以后老了拿什麼回憶”。
第三張,他們在公園裡。那天天氣很好,江霖推著他的輪椅——那時候他腿還沒好利索——在公園的小路上走。他拜託路人幫忙拍了這張照片,江霖蹲在他身邊,腦袋靠在他的膝蓋上,閉著眼睛笑。
第四張,第五張,第六張……
蘇俞辰一張一張地看,看那些他以前從來沒有認真看過的照片。每一張照片裡,江霖都在笑,那種很用力、很真誠的笑。好像能和他站在一起,就是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
而他呢?他面無表情,甚至帶著一絲不耐。
蘇俞辰的手指開始發抖。
他忽然覺得自己是這個世界上最混賬的人。
酒精燒灼著他的大腦,讓那些被壓抑太久的情緒全部湧了上來。他手指顫抖著,把那些照片一張一張地發到了朋友圈。
沒有配文,沒有解釋,就是一張接一張的合照。
發完之后他扔了手機,倒在沙發上閉上了眼。
....
同學群瞬間炸了。
【臥槽什麼情況?蘇俞辰發的是誰?】
【那個男生是誰啊?怎麼從來沒聽他提過?】
【蘇俞辰有對象了?他不是喜歡宋言嗎??】
【所以這些照片是什麼意思?】
消息像潮水一樣湧來,每個人都在問同一個問題:蘇俞辰發的那個男生是誰?
不止是同學群,他的私信也炸了。以前的朋友、同學、甚至不太熟的人都跑來問,問他是不是談戀愛了,問他為什麼從來沒提過這個人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