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承認公司管理失責。
最后他說:
【我對周小姐懷有無法彌補的歉意。】
【我會用餘生反省。】
網友並不買賬。
【別用餘生,別打擾人家就行。】
【遲來的深情比草賤。】
【周小姐快跑,千萬別回頭。】
我看到那條聲明時,正在給露西改最后一版頭紗。
手機亮了一下,我只看了一眼。
然后按滅。
艾瑪問我:
“重要的事?”
我搖頭。
“過去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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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一個月后,我的生活逐漸穩定。
我租下了長期公寓。
買了新的床單、餐具和香薰。
陽臺上養了兩盆繡球。
我開始學習法語。
雖然發音糟糕,經常被同事笑。
但我很快樂。
那種快樂很細碎。
像每天清晨的一杯熱咖啡。
像下班路上的晚霞。
像我終於不用再等一個總會忘記我的人回家。
工作室接到一個重要項目。
巴黎一個小型婚紗展,邀請我們參展。
霍華德讓我負責其中一套主視覺婚紗。
他說:
“周,我想讓你做你自己。”
“不要迎合市場,不要討好任何人。”
“把你最想表達的東西做出來。”
我想了很久。
最后給那套婚紗取名叫――《回聲》。
靈感來自過去九年。
那些我沒有被回應的期待。
那些落空的等待。
那些被忽視后,仍然努力愛人的自己。
我把裙擺做成層層疊疊的波紋。
像聲音落進山谷,最終回到自己耳邊。
領口沒有用傳統的心形,而是幹淨利落的直線。
我想表達的不是被愛。
而是自我站立。
婚紗完成那天,整個工作室都安靜了幾秒。
然后艾瑪第一個鼓掌。
“太美了。”
霍華德看著我。
“周,這會成為你的代表作。”
婚紗展當天,《回聲》被放在主展廳正中。
燈光落下時,白紗像水一樣鋪開。
很多人停在它面前拍照。
有媒體採訪我。
“這件作品想表達什麼?”
我握著話筒,看著鏡頭。
“表達一個人終於聽見自己的聲音。”
“我們總以為愛是等待回應。”
“后來才明白,最重要的回應,應該先給自己。”
採訪結束后,我收到了很多消息。
蘇然發來截圖。
國內也有設計博主轉發了我的作品。
評論區有人誇:
【好有力量感的婚紗。】
【不是等王子來救的公主,是自己走出城堡的女王。】
【設計師本人也好美。】
我笑著保存了截圖。
晚上慶功宴,我喝了半杯香檳。
霍華德舉杯對我說:
“恭喜你,周。”
“你會走得很遠。”
我和他碰杯。
“謝謝。”
那天晚上,我回到公寓樓下時,看見江嶼站在門口。
這是他第二次來巴黎。
也是我最后一次見他。
他瘦了很多。
頭發亂著,下巴冒出青色胡茬。
身上再也沒有從前那種意氣風發的樣子。
看見我,他沒有立刻上前。
只是站在原地,啞聲叫我:
“渺渺。”
我皺眉。
“你怎麼知道這裡?”
他低下頭。
“我問了很多人。”
我聲音冷下來。
“江嶼,這已經算騷擾了。”
他慌忙解釋:
“我不是想打擾你。”
“我只是想親眼看看你。”
“看完我就走。”
我沒有說話。
他從身后拿出一個盒子。
是我曾經想要的那個包。
包裝嶄新。
絲帶系得整整齊齊。
他遞給我,手有些抖。
“我買到了。”
“我跑了很多店。”
“之前那款斷貨了,我找了代購,又聯系了門店經理。”
“渺渺,我這次沒有忘。”
我看著那個盒子,忽然覺得荒唐。
曾經我那麼想要。
想要的不只是包。
是他把我的話放在心上的證明。
可現在,他終於買來了。
我卻連打開的欲望都沒有。
我說:
“太晚了。”
江嶼眼睛紅了。
“我知道晚了。”
“但你能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
“我們認識二十年,在一起九年,訂婚三個月。”
“渺渺,你真的舍得嗎?”
我反問他:
“你覺得我離開的時候,不疼嗎?”
他僵住。
我看著他,聲音很平。
“我坐在機場的時候,也想過回頭。”
“我想起七歲的你擋在我面前。”
“想起十八歲的你跟我告白。”
“想起二十五歲你求婚。”
“我每想一次,就疼一次。”
“可是江嶼,疼不代表我要回去。”
“疼只是說明,我真的愛過你。”
他的眼淚掉了下來。
這是我第一次看見成年后的江嶼哭得這麼狼狽。
“我錯了。”
“我真的錯了。”
“沈婷婷已經走了,公司也受了影響。”
“我什麼都不要了。”
“我只要你回來。”
我搖頭。
“你還是不明白。”
“我離開你,不是為了懲罰沈婷婷。”
“也不是為了讓你損失什麼。”
“我離開,是因為我終於意識到,我不該繼續委屈自己。”
江嶼哽咽著說:
“那我以后改。”
“你說什麼我都改。”
我看著他。
“你當然可以改。”
“但那跟我沒關系了。”
他像被這句話擊中,整個人晃了一下。
我繼續說:
“江嶼,我曾經給過你很多次機會。”
“每一次我提醒你,每一次我沉默,每一次我說‘好’,其實都是機會。”
“只是你從來沒當回事。”
“現在我不想給了。”
他手裡的盒子慢慢垂下。
很久,他才問:
“那戒指呢?”
“你真的不要了?”
我想起那枚被我放進他辦公桌抽屜的訂婚戒指。
曾經它戴在我手上時,我也真心期待過婚禮。
期待過我們白頭到老。
可后來,它變成了一個笑話。
我說:
“不要了。”
“江嶼,戒指還你,過去也還你。”
“從今以后,我只屬於我自己。”
他站在雨裡,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氣。
我轉身上樓。
沒有回頭。
電梯門合上前,我聽見他喊我:
“渺渺!”
聲音破碎得不像話。
可我只是按下關門鍵。
門緩緩合攏。
把他和我的過去,一起隔在外面。
9
江嶼回國后,蘇然告訴我,他像變了個人。
他辭退了幾個參與瞞報輿情的高管。
親自向受影響的合作方道歉。
公司元氣大傷。
股東對他很不滿。
他以前最看重事業。
可那段時間,他卻頻繁失神。
開會時會盯著無名指發呆。
吃飯時會下意識點抹茶蛋糕。
聽見別人提起巴黎,臉色會白。
蘇然說:
“他活該。”
“以前你圍著他轉,他嫌理所當然。”
“現在沒人等他了,他倒是知道疼了。”
我沒有評價。
人總要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代價。
江嶼的代價,是失去我。
沈婷婷后來又鬧過幾次。
她被開除后,行業內沒人敢用她。
賬號被罵到注銷。
她給江嶼發了很多消息,哭著說自己走投無路。
江嶼沒有回。
據說最后一次,她堵在江嶼公司樓下,質問他:
“你憑什麼怪我?”
“明明是你先給我希望的!”
江嶼沉默很久,只說了一句:
“所以我也在受懲罰。”
可懲罰不會讓時光倒流。
不會把我生日那晚的蛋糕重新變甜。
不會把那17次失望從我心裡抹去。
半年后,《回聲》拿了一個國際新銳設計獎。
頒獎典禮在巴黎舉行。
我穿著自己設計的黑色禮裙站上臺。
聚光燈落在我身上。
臺下掌聲熱烈。
主持人問我:
“周小姐,今天最想感謝誰?”
這個問題,我三年前也被問過。
那時我感謝江嶼。
感謝一個缺席的人。
這一次,我握著獎杯,笑著說:
“感謝我自己。”
“感謝那個曾經在愛裡迷路,卻最終走出來的自己。”
臺下掌聲更響。
我看見霍華德和艾瑪站起來為我鼓掌。
蘇然特意飛來巴黎,哭得妝都花了。
她衝我比口型:
“你真棒!”
我眼眶發熱。
卻是開心的。
那晚結束后,我收到一封郵件。
發件人是江嶼。
我沒有拉黑郵箱。
因為我已經不怕看見他的名字。
郵件很長。
他說他看了我的頒獎直播。
說我站在臺上發光的樣子,讓他想起很多年前。
那時我也這樣耀眼。
只是后來,他習慣了我的陪伴,就忘了我本來也是會發光的人。
他說他去了我們以前常去的那家小面館。
老板娘還問他:
“小周怎麼沒來?”
他說不出話。
他說他收拾家裡時,在書櫃最上面看見我三年前的獎杯。
上面落了一層灰。
他擦了很久。
擦著擦著就哭了。
他說:
【渺渺,我終於知道,我弄丟的不是一個會等我的人。】
【我弄丟的是那個滿心滿眼愛過我的你。】
【我不求你回頭。】
【只是如果可以,我希望你永遠幸福。】
我看完郵件。
沒有回復。
我把它歸檔到一個叫“過去”的文件夾裡。
然后關上電腦。
蘇然坐在我旁邊,問:
“江嶼?”
我點頭。
她緊張起來。
“你不會心軟吧?”
我笑了。
“不會。”
她松了口氣。
“那就好。”
我望向窗外。
巴黎的夜色溫柔。
塞納河邊有情侶擁吻,也有獨自散步的人。
我忽然覺得,無論哪一種都很好。
愛情很好。
但沒有愛情,也不代表人生殘缺。
真正殘缺的,是為了愛別人,把自己弄丟。
10
一年后,我回國辦個人作品展。
展覽名字叫《自我回聲》。
開幕當天,來了很多媒體和同行。
我站在自己的作品前,接受採訪。
記者問我:
“周小姐,聽說你曾經為了感情放棄過出國機會,現在會后悔嗎?”
我想了想。
“不會。”
“每一段經歷都會塑造現在的我。”
“但如果再來一次,我會更早選擇自己。”
採訪結束,我在展廳角落看見了江嶼。
他穿著深色大衣,站在人群外。
比一年前更沉默。
手裡沒有花,也沒有禮物。
只是安靜地看著我。
我本來可以裝作沒看見。
但想了想,還是走過去。
“好久不見。”
他眼神微動,聲音很啞:
“好久不見。”
我們之間隔著半米距離。
不遠。
卻像隔著整個青春。
他看著牆上那件《回聲》的照片。
“很好看。”
“謝謝。”
他沉默片刻。
“你現在過得好嗎?”
我笑了笑。
“很好。”
這兩個字,我說得很真心。
江嶼也聽出來了。
他眼眶微紅,卻努力笑了一下。
“那就好。”
“周渺,我今天來,不是求你復合。”
“我只是想親口跟你說一句對不起。”
“還有……謝謝你曾經愛過我。”
我看著他。
心裡沒有恨,也沒有愛。
只剩很淡很淡的惋惜。
我說:
“我接受你的道歉。”
江嶼的眼睛亮了一瞬。
可下一秒,我繼續說:
“但我們不會再有以后。”
那點光熄滅了。
他低下頭,許久才說:
“我知道。”
展廳裡有人叫我。
“周老師,媒體合影。”
我應了一聲。
轉身前,江嶼忽然問:
“渺渺,如果當初我早點發現,會不會不一樣?”
我停下腳步。
這一次,我沒有沉默。
“會。”
他猛地抬頭。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說:
“如果你在我第一次失望時就回頭,我們會不一樣。”
“如果你在我生日那晚趕回來,我們會不一樣。”
“如果你在我說分手時認真問我為什麼,而不是笑我為了一個包,我們也會不一樣。”
“可是江嶼,人生沒有如果。”
“你錯過的,不是一個節點。”
“是我給過你的全部機會。”
他的臉一點點白下去。
我沒有再說什麼。
轉身走向燈光下。
身后,江嶼沒有追上來。
合影時,閃光燈亮成一片。
我站在人群中央,笑得坦然。
后來蘇然告訴我,江嶼在展廳外坐了很久。
一直到閉館。
他看著我作品展的海報,眼睛紅得厲害。
保安提醒他離開時,他才起身。
臨走前,他買下了展覽周邊裡那張《回聲》明信片。
背面印著我的一句話:
【愛不是等待別人聽見你,而是你終於聽見自己。】
他把那張明信片夾進錢包。
像某種遲來的祭奠。
可那已經與我無關了。
作品展結束后,我回了巴黎。
飛機起飛前,蘇然給我發消息。
【落地報平安。】
我回:
【好。】
她又問:
【以后還會回國嗎?】
我看著窗外的雲。
【會。】
【但不是為了誰。】
【只是因為我想。】
飛機衝上雲霄。
城市在腳下變小。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七歲的江嶼擋在我面前,說會保護我。
那時候的他是真的。
十八歲說愛我的他,也是真的。
后來弄丟我的他,同樣是真的。
我不否認過去。
也不再困在過去。
我曾經把一生的浪漫,都寄託在一個人身上。
等他記得我的喜好。
等他兌現承諾。
等他把我放在第一位。
后來我才明白,愛自己,才是終身浪漫的開始。
至於江嶼。
遲來的深情,比草賤。
我的未來,再無他。
(完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