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床榻上的趙歡宜,忽然毫無預兆地,猛地噴出一大口鮮血!


緊接著,是第二口,第三口……


鮮血染紅了剛換上的幹淨寢衣,也染紅了太醫的手。


“這……這怎麼可能?!”太醫臉色驟變,連忙再次搭脈,手指下的脈搏卻混亂虛弱得可怕,生機正在飛速流逝,“脈象為何會突然衰竭至此?!剛才明明……”


寢殿內瞬間亂作一團。


宮女們嚇得尖叫,太醫手忙腳亂地施針用藥,卻都無濟於事。


趙歡宜的意識,在劇痛和冰冷的席卷中,逐漸模糊。


她知道,是假S藥發作了。


時間……剛剛好。


趙歡宜躺在床上,看著頭頂的帳幔,意識越來越模糊。


最后,她感受到太醫顫抖著手,從趙歡宜腕間收回,緩緩跪倒在地,面如S灰。


“快……快去稟報皇上……”


“貴妃娘娘……薨了!”


她閉上了眼睛。


嘴角,還帶著一絲笑。


終於……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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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殿宮女太監跪了一地,哭聲尚未起,殿門已被一股大力猛地撞開。


得知消息的蕭知凜衝了進來。


他一把推開跪在床前的太醫,力道之大,讓那老太醫踉跄著摔倒在地。


“你在傳什麼假消息!”蕭知凜聲音嘶啞,厲聲喝道,“她怎麼會S?她剛才明明只是從城樓摔下,朕看過,只是皮外傷!”


他衝到床前,俯身去看。


趙歡宜靜靜躺在那裡,面色是S寂的蒼白,唇上毫無血色,眼睫安靜地垂著,在臉上投下兩彎小小的陰影。


蕭知凜伸出手,指尖顫抖著探向她鼻下。


全無。


一絲氣息也無。


冰冷的觸感順著指尖瞬間竄遍四肢百骸,凍得他渾身血液都似凝固,他臉色驟變,猛地撤回手,又像是無法置信,再次探去,甚至去摸她的頸側,去按她的心口。


冰冷,S寂。


“不……不可能……”他喃喃,猛地扭頭,“傳所有太醫!都給朕滾過來!她沒S!她不可能S!若救不活貴妃,朕要你們全部陪葬!”


太醫院院首連滾爬爬地膝行上前,在帝王幾乎要S人的目光下,顫抖著手再次搭上趙歡宜的脈搏。


片刻,他臉色灰敗,重重磕下頭去:“陛下節哀……娘娘脈息全無,玉體已冷,確已……薨逝了。”


“庸醫!”蕭知凜一腳踹翻跪在最前的太醫,胸膛劇烈起伏,“她剛才還活著!朕親眼看著她被抬回來!只是皮外傷!怎麼可能會S!”


又一名太醫戰戰兢兢上前診脈,同樣搖頭跪倒。


第三個,第四個……


所有被匆匆召來的太醫,輪番診過,皆面色慘白,叩首哀告:“陛下,娘娘確已仙去……臣等無能……”


“滾!都給朕滾出去!”蕭知凜抓起手邊一個藥碗,狠狠砸在地上,碎片四濺。


宮人們嚇得魂飛魄散,連滾爬爬退了出去,只留李德全抖著身子,縮在角落不敢吭聲。


殿內驟然安靜下來,只剩下蕭知凜粗重的喘息聲。


他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踉跄著回到床邊,俯身,小心翼翼地,再次將趙歡宜尚有餘溫卻已僵硬的身體抱進懷裡。


她的頭軟軟靠在他肩頭,冰冷的臉頰貼著他頸側,再也不會像從前那樣,帶著溫熱的溫度,或是下意識地微微避開。


“歡宜……”他聲音發顫,低得近乎耳語,帶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慌亂和哀求,“別嚇朕……朕命令你醒來……”


沒有回應。


懷中的身體,一分一分,徹底冷透。


“歡宜……”他又喚了一聲,收緊手臂,仿佛想用自己的體溫去暖熱她,“你睜開眼看看朕……看看朕好不好?”


依舊S寂。


李德全看著帝王抱著貴妃逐漸冰冷的屍身,那副失魂落魄、全然失了儀態的模樣,心中駭然,卻又不得不硬著頭皮上前,聲音細若蚊蚋:“陛、陛下……娘娘的身后事……該如何料理?是否要通知禮部……”


“身后事?”蕭知凜緩緩轉過頭,眼神空洞,卻又在瞬間凝聚起駭人的風暴,他盯著李德全,一字一句,聲音輕得像飄,卻又重得能砸S人,“誰敢提身后事,朕S了他。”


李德全腿一軟,撲通跪下,以頭搶地,再不敢言。


蕭知凜不再理會他,只抱著趙歡宜,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


日光透過窗棂,一格一格爬進來,又一絲一絲褪去。


殿內沒有點燈,漸漸昏暗下去。


他就那樣抱著她,從清晨抱到日暮,仿佛一尊失了魂的雕塑。


李德全悄悄送來水和吃食,放在門口,不敢驚動,又悄悄退下。


夜深了。


宮燈次第亮起,暈黃的光透進窗紙,在冰冷的地磚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蕭知凜終於動了動僵硬的身體。


他輕輕將趙歡宜放回床上,動作是前所未有的輕柔,甚至帶著一種虔誠的小心,仿佛怕驚醒一場過於脆弱的夢。


他擰了溫熱的帕子,一點一點,擦拭她臉上幹涸的血跡。指尖拂過她冰冷的眉梢、眼睫、鼻梁、嘴唇……他擦得極慢,極仔細,像是在擦拭一件價值連城卻已碎裂的珍寶。


“你不是最會忍痛嗎?”他低聲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在寂靜的殿內回蕩,“在府裡時,刺客那一刀,從你肩胛骨對穿過去,拔刀時,朕看著都疼,你咬著布,一聲都沒吭。”


“還有那次,被下毒,你疼得渾身發抖,冷汗把被子都浸透了,也只在夢裡哼了一聲,醒著的時候,連眉頭都不肯多皺一下。”


“這次……這次怎麼就不忍了呢?”


他撫上她冰涼的臉頰,指尖微微顫抖。


“從城樓摔下來,很疼是不是?朕知道你疼……朕看到了,你落地時,眉頭皺了一下。”


“可是歡宜,你忍一忍,好不好?像以前一樣,忍過去,就沒事了……”


“太醫說了,只是皮外傷,養養就好了……你醒過來,朕給你用最好的藥,不會留疤的……朕保證……”


無人回應。


只有他低啞的聲音,在空曠的殿內,徒勞地飄散。


記憶像掙脫了閘門的洪水,洶湧而來,帶著陳舊卻尖銳的痛楚,將他淹沒。


他想起新婚夜。


龍鳳喜燭高燃,她一襲紅裝,安靜地坐在床沿。


他挑開蓋頭,看到她平靜無波的眼,沒有新嫁娘的羞澀歡喜,也沒有庶女高攀的惶恐不安,就那麼淡淡的,像一潭深水。


他心中沒來由地煩躁,冷著臉對她說:“趙歡宜,朕娶你,只為保若螢安全。朕可以給你正妃之位,給你榮華富貴,但給不了你愛。你最好記住,安分守己,不要肖想不屬於你的東西。”


她當時是怎麼回應的?


她緩緩站起身,對他行了一個標準到刻板的禮,聲音平穩無波:“臣妾明白。謝殿下告知。”


那樣平靜,那樣識趣,讓他準備好的、更冷酷的警告,都堵在了喉間。


他又想起第一次遇刺。


是在去江南巡查的路上,刺客的刀鋒直取他心口,電光石火間,一道纖細的身影撲了過來,將他狠狠撞開。


利刃入肉的聲音,沉悶得令人心悸。


溫熱的血濺了他一臉。


他回頭,看見她倒在他懷裡,肩上插著那把刀,血汩汩地往外冒,迅速染紅了她的衣衫。


她臉色白得嚇人,額上全是冷汗,卻還掙扎著抬眼看他,唇動了動,氣若遊絲:“殿下……可有受傷?”


他抱著她,手抖得厲害,嘶聲喊太醫。


拔刀的時候,他緊緊握著她的手,她的手冰涼,指尖掐進他掌心,留下一道道月牙形的血痕。


可她愣是咬著布,一聲痛呼都沒有,只有身體無法抑制的顫抖,泄露了她的痛楚。


她醒來后,他守在她床邊,三天三夜沒合眼。


她睜開眼,第一句話還是:“殿下無事便好。”


好像那差點穿透她肩膀的刀,那流了滿地的血,那在鬼門關走的一遭,都不值一提。


還有一次,他染了風寒,高燒不退。


昏昏沉沉間,感覺到有人用溫熱的帕子一遍遍替他擦拭額頭,動作輕柔。


他燒得糊塗,抓住那只喂藥的手,貼在自己滾燙的額頭上,含糊地喚:“若螢……”


那只手,倏地僵住了。


片刻,輕輕卻堅定地抽離。


然后,他聽到那個熟悉的聲音,平靜地,在耳邊響起:“殿下,臣妾是歡宜。”


他當時沒有睜眼,卻莫名覺得,那聲音裡藏著一點很輕很輕的委屈,像羽毛掃過心尖,痒痒的,又澀澀的。


登基前夜,他在書房處理堆積如山的政務,直到三更。


她端著一碗參湯進來,輕輕放在他手邊。


“殿下,夜深了,歇息片刻吧。”


他抬頭,看到她眼下淡淡的烏青,知道她也陪著他熬了許多夜,府中上下,無數瑣事,都是她在打理。


他心頭微軟,隨口道:“這些日子,辛苦你了。”


她只是搖搖頭,垂下眼睫:“這是臣妾的本分。”


本分。


她總是把這兩個字掛在嘴邊。


好像她為他做的一切,擋刀,中毒,操持府務,殚精竭慮,都只是因為“本分”,因為她是他的正妃,她該做的。


蕭知凜忽然緊緊抓住趙歡宜冰涼僵硬的手,那刺骨的寒意讓他打了個哆嗦,可他卻握得更緊,仿佛想用自己掌心的溫度,去暖熱那早已失去生機的冰冷。


“那些年……”他聲音哽咽,帶著破碎的顫音,“你從未對朕說過一句苦,一句累,一句委屈。朕以為……朕以為你是真的不在意……”


他將臉埋進她冰冷的掌心,滾燙的液體無聲地湧出,浸湿了她的手指。


“可你明明會哭的啊……”他啞著嗓子,像一頭受傷的困獸在嗚咽,“那次替朕擋劍,拔劍的時候,你疼得眼淚都掉下來了,朕看見了……朕還替你擦了……”


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為她擦眼淚。


指腹觸到她溫熱的淚,他當時愣住了,想起自己曾說過,最厭女子哭啼,眼淚打動不了他分毫。


可看到她蒼白著臉,咬著唇無聲落淚的樣子,那些話忽然就說不出口了,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有些生硬地,替她抹去了那滴淚。


她似乎也愣住了,睜著朦朧的淚眼,呆呆地看著他。


那一刻,他心跳漏了一拍,慌忙收回手,強作鎮定地訓斥太醫手腳太重。


“朕那時就該明白的……”蕭知凜抬起頭,通紅的眼睛望著她安詳卻冰冷的面容,指尖顫抖地撫上她的臉頰,“可朕不敢明白……朕告訴自己,朕心裡只有若螢,朕娶你只是權宜,朕對你好,只是因為你夠‘本分’,夠‘懂事’……”


“朕騙了自己這麼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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