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她,永遠停在了昨天。
蕭知凜就那樣握著她的手,坐在床邊,一動不動,直到天色再次泛白。
次日清晨,趙若螢聽聞消息,匆忙趕來了瑤華宮。
“陛下!”她撲到床前,看著床上無聲無息的趙歡宜,用手帕掩住口,泣不成聲,“臣妾聽聞妹妹她……怎麼會這樣……昨日還好好的……”
她作勢要撲到趙歡宜身上痛哭,卻見蕭知凜只是握著趙歡宜的手,坐在床邊,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對她的到來恍若未聞。
趙若螢心中沒來由地一緊。
她強自鎮定,用更加哀戚柔婉的聲音道:“陛下,您要節哀啊……妹妹她……唉,也是命數如此。您已在這裡守了一夜,龍體要緊,讓臣妾陪您去歇息片刻吧,這裡……讓宮人們來處理就好。”
蕭知凜的眼珠緩緩轉動,目光落在她臉上。
趙若螢被他看得脊背發涼,幾乎維持不住臉上的哀戚。
“命數?”蕭知凜開口,聲音嘶啞幹澀,像砂紙磨過木頭。
趙若螢勉強點頭,眼淚恰到好處地滑落:“是、是啊……妹妹從那麼高的城樓摔下,傷勢過重,藥石罔效……陛下,您要保重龍體,切莫太過傷心……”
“傷勢過重?”蕭知凜忽然扯了扯嘴角,那像是一個笑,卻比哭更難看,更蒼涼,“太醫告訴朕,她摔下時,朕接了她一下,緩衝了力道。她落地后,朕親自檢查過,只是些皮肉擦傷,內腑微有震傷,但絕無性命之憂!連重傷都算不上!”
他猛地站起身,因為久坐和情緒激蕩,身形晃了晃,隨即穩住,一步步逼近趙若螢。
“可她卻S了。”他盯著趙若螢瞬間慘白的臉,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脈象詭異衰竭,七竅流血,S不瞑目……趙若螢,你告訴朕,這是何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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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大的壓迫感撲面而來,趙若螢腿一軟,幾乎要跪倒在地,她扶著床柱才勉強站穩,淚水漣漣:“臣、臣妾不知……陛下,臣妾怎會知道妹妹為何突然就……陛下您這是懷疑臣妾嗎?臣妾與妹妹是親姐妹啊!”
“親姐妹?”蕭知凜嗤笑一聲,眼神銳利如刀,“前日,你親自送去瑤華宮,說是太醫所開、親自盯著她喝下的那碗‘安神湯’,到底是什麼?”
趙若螢渾身一顫,撲通一聲跪下,仰起滿是淚痕的臉,哭得梨花帶雨,我見猶憐:“陛下明鑑!那碗安神湯,確實是太醫院所開的方子!臣妾只是心疼妹妹剛從天牢出來,才親自熬了送去!陛下若不信,可立刻傳當日開方的太醫前來對質!臣妾對妹妹一片愛護之心,天地可鑑!陛下……您怎能如此疑心臣妾……”
她哭得幾乎背過氣去,肩膀聳動,好不可憐。
蕭知凜SS盯著她,目光像是要穿透她的皮囊,看進她心裡去。
殿內S寂,只有趙若螢壓抑的啜泣聲。
良久,蕭知凜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疲憊和空洞。
“罷了。”他轉過身,不再看她,聲音裡是濃濃的倦意,“你回宮去吧。”
“陛下,讓臣妾留下陪您吧,您這樣,臣妾實在放心不下……”
“李德全。”蕭知凜打斷她,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冰冷。
一直縮在角落降低存在感的李德全連忙上前:“奴才在。”
“送皇后回宮。”蕭知凜背對著他們,目光重新落在床榻上那抹毫無生氣的白色身影上,聲音沒有一絲波瀾,“沒有朕的旨意,皇后不得踏出鳳儀宮半步。好好在宮裡,為貴妃……誦經祈福。”
趙若螢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幹幹淨淨。
不得踏出鳳儀宮半步?
這……這是變相軟禁?!
“陛下!”她失聲喊道,眼中滿是難以置信和驚惶。
蕭知凜卻不再看她一眼,只揮了揮手,像是拂去一只惱人的飛蟲。
李德全硬著頭皮上前,躬身對趙若螢道:“皇后娘娘,請吧。”
趙若螢看看蕭知凜決絕的背影,又看看床上趙歡宜的屍體,一股冰冷的恨意和恐慌交織著湧上心頭。
她狠狠掐了自己掌心一下,逼出更多眼淚,還想說什麼,李德全已對旁邊的宮人使了眼色,兩個嬤嬤上前,幾乎是半攙半扶地將她“請”了出去。
殿內重新恢復了S寂。
蕭知凜緩緩坐回床邊,重新握住那只冰冷的手,將額頭抵了上去。
“歡宜……”他低聲喚道,聲音裡是濃得化不開的痛苦和迷茫,“你告訴朕……朕是不是……真的錯了……”
無人應答。
只有窗外掠過的寒風,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三日過去了。
趙歡宜的屍身靜靜躺在瑤華宮內殿的床榻上。
李德全站在殿門口,咬了咬牙,還是躬身走了進去。
“陛下……”他聲音發幹,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娘娘……已仙去三日了。這天氣雖冷,可屍身……終究是留不住的。您看……是否該讓禮部籌備,讓娘娘入土為安了?娘娘生前最是妥帖體面,想必也不願……”
“她沒S!”
“她只是睡著了!你們聽不懂嗎!”他嘶吼著,聲音因為連日未曾好好休息而沙啞破裂,“入什麼土!安什麼安!她還沒S!都給朕滾出去!滾!”
李德全嚇得噗通跪倒,連連叩頭:“陛下息怒!奴才失言!奴才該S!”
“滾!”
李德全連滾爬爬地退了出去,后背驚出一身冷汗。
他站在殿外,看著緊閉的殿門,心中惴惴不安。
陛下這模樣……分明是魔怔了。
消息不知怎的傳了出去,朝野上下,私語竊竊。
“聽說陛下守著貴妃的屍身,三日不朝了……”
“豈止不朝,簡直是瘋魔了!不準人靠近,不準人提下葬,還說貴妃沒S!”
“唉,紅顏禍水啊……活著的時候不顯,S了倒讓陛下如此……”
“慎言!慎言!”
流言蜚語,蕭知凜充耳不聞。
他不準人靠近內殿,親自為趙歡宜擦拭身體,更換衣物,仿佛她只是沉沉睡去。
他甚至召來了欽天監,逼問是否有星象異動,是否衝撞了哪位神靈。
欽天監監正嚇得魂不附體,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
蕭知凜暴怒,將他革職查辦。
然后,他下了道更加荒唐的旨意:尋遍天下奇人異士,無論是江湖術士、雲遊僧人,還是深山道士,只要自稱能招魂引魄、起S回生者,皆可入宮,若能救活貴妃,賞金萬兩,封侯拜相!
一時間,京城魚龍混雜,各色“能人”湧入宮廷。
瑤華宮外殿被闢作法壇,香煙繚繞,符紙飛舞,鈴鐺聲、誦經聲、咒語聲日夜不休。
一個自稱來自昆侖的白發老道,手持羅盤,繞著趙歡宜的屍身走了三圈,又焚香問卜,最終搖頭嘆息:“陛下,非是貧道不肯盡力。娘娘魂魄已散,三魂七魄不知所蹤,強留屍身,亦是徒勞。不如讓娘娘早日入土,魂歸天地……”
“魂魄已散?”蕭知凜眼神陰鸷地盯著他,緩緩抽出腰間佩劍,冰涼的劍鋒抵上老道脖頸,“若招不回她的魂,朕要你,還有你們這些裝神弄鬼的東西,統統陪葬!”
老道嚇得面如土色,其餘和尚道士也噤若寒蟬,只得硬著頭皮,日夜不停地“作法”。
三日三夜,符紙燒了無數,香燭點了又滅,鈴鐺搖到散架,床榻上的人,依舊面容安詳,毫無聲息。
蕭知凜的眼窩越來越深,颧骨突出,整個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瘦、憔悴下去,唯有那雙眼睛,燃燒著一種近乎偏執的火焰。
朝臣們私下議論紛紛,看向帝王的眼神,已帶了掩飾不住的憂懼。
趙若螢被軟禁在鳳儀宮,起初是驚慌憤怒,隨即是嫉妒噬心。
她好不容易買通一個送飯的小太監,得知了瑤華宮的荒唐景象,更是氣得砸了滿屋瓷器。
“瘋了!他真是瘋了!為了個S人,連帝王體統都不要了!”她胸口劇烈起伏,美麗的臉上因為嫉妒而扭曲,“趙歡宜!你活著擋我的路,S了還要陰魂不散!”
她不能再等下去了。
趁著看守略松,她精心打扮了一番,換上素淡衣裙,洗去脂粉,只眼眶揉得微紅,帶著一副哀戚柔弱的表情,求見了蕭知凜。
蕭知凜正在內殿,握著趙歡宜的手,低聲說著什麼。聽到通報,他皺了皺眉,本想不見,趙若螢卻已不顧宮人阻攔,闖了進來。
“陛下!”她撲跪在蕭知凜腳邊,仰起滿是淚痕的臉,哀切道,“您是一國之君,萬民表率,怎可如此沉溺巫蠱之術,迷信這些江湖騙子的胡言亂語!妹妹她已經去了,您就讓她安息吧!讓她入土為安,早些超脫,不好嗎?您看看您自己,為了一個已S之人,憔悴成什麼樣子了!臣妾……臣妾看著心疼啊!”
蕭知凜的目光,緩緩從趙歡宜臉上移開,落到趙若螢身上。
那眼神空茫了一瞬,才慢慢聚焦。
“安息?”他喃喃重復,嘴角勾起一個蒼涼到極點的弧度,“她從未如此安靜過……在府裡的時候,她總在忙,打理府務,替朕周旋,為朕尋藥,擋在朕前面……她好像永遠不知道累,永遠站在那裡,只要朕一回頭,就能看到。”
他轉回頭,看著趙歡宜平靜的睡顏,指尖輕輕拂過她冰涼的臉頰。
“如今,她終於歇下了,什麼都不用管,什麼都不用做了……朕卻怕了。”
他怕這無邊的寂靜,怕這再也得不到回應的等待,怕這冰冷僵硬的觸感。
趙若螢看著他眼中那毫不掩飾的痛楚和眷戀,妒火幾乎要將她的理智燒穿。
她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疼痛強迫自己冷靜,聲音更加柔婉,帶著泣音:“陛下,您還有臣妾啊……臣妾會一直陪著您,就像小時候一樣……陛下,你看看臣妾,你看看我啊……”
蕭知凜卻恍若未聞,只對候在一旁、大氣不敢出的李德全道:“繼續找。天下之大,能人異士何其多,朕不信,沒有一個人能救她。”
李德全喉頭一哽,低低應了聲:“……嗻。”
趙若螢癱坐在地,看著蕭知凜眼中再無她影,只有床上那具冰冷的屍體,心一點點沉入冰窟,又被不甘和怨恨炙烤得沸騰。
第七日,清晨。
守夜的太監連滾爬爬衝進內殿,臉色慘白如鬼,撲通跪倒,抖得如同風中落葉。
“陛、陛下!不、不好了!貴妃娘娘……娘娘的玉體……不見了!”
正靠著床柱小憩的蕭知凜猛地驚醒,眼中瞬間布滿血絲。
“你說什麼?”
“不、不見了!冰棺……冰棺是空的!”太監以頭搶地,砰砰作響。
蕭知凜一把推開他,踉跄著衝進內殿。
那裡,原本安置著趙歡宜屍身的冰棺,棺蓋大開,裡面空空如也,只餘冰冷寒氣。
他僵在棺前,渾身的血液仿佛瞬間衝上頭頂,又在下一刻凍結成冰。
“人……呢?”他緩緩轉過身,盯著那抖如篩糠的太監,每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碾磨出來。
太監嚇得幾乎失禁,哭喊道:“昨、昨夜子時,皇后娘娘來過!她說……她說想單獨陪貴妃娘娘說說話,讓奴才們都退下,不必守著……奴才、奴才不敢違逆皇后娘娘,就、就退到殿外了……今早換班時進來一看,就、就……”
“趙、若、螢——”蕭知凜從喉間擠出這三個字,眼中翻湧的S意幾乎要化為實質。
他再不理會癱軟的太監,甚至來不及更換衣物,一把抽出牆上懸掛的寶劍,劍鋒閃著寒光,提劍便衝了出去。
“陛下!陛下您要去哪兒!陛下!”李德全驚駭萬分,連滾帶爬地追在后面。
蕭知凜充耳不聞,他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雄獅,提著劍,赤紅著眼,一路朝著鳳儀宮狂奔。
所過之處,宮人侍衛紛紛駭然避讓,無人敢攔。
鳳儀宮內,趙若螢正對鏡梳妝。
突然,殿門被“砰”一聲狠狠踹開!
蕭知凜提著劍,裹挾著一身戾氣與寒風,闖入殿中。
趙若鶯手中的玉梳“哐當”掉在地上,摔成兩截。
她強作鎮定地站起身,臉上擠出柔婉的笑:“陛下……您這是……”
話音未落,冰冷的劍尖已抵上她纖細的脖頸,寒意刺骨。
蕭知凜盯著她,眼中是毫不掩飾的、近乎猙獰的S意,聲音森寒得能凍裂人的骨髓:“歡宜的屍身,在哪?”
趙若螢渾身一顫,頸間皮膚被劍鋒的寒氣激得起了細小的顆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