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朕最后問你一次，”蕭知凜手腕微動，劍鋒擦著她脖頸的皮膚掠過，一縷青絲悄然飄落，“在哪？”
那冰冷的S意如此真實，趙若螢毫不懷疑，若她再敢狡辯，下一劍削落的，就是她的頭顱。
恐懼終於壓倒了一切。
她腿一軟，癱倒在地，眼淚洶湧而出，這次是真的怕了。
“臣妾……臣妾只是……只是看陛下日日守著妹妹的屍身，不吃不喝，日漸消瘦，龍體受損，臣妾於心不忍啊！”她哭得悽楚，“妹妹既然已經去了，就該早日入土為安，方是正道！臣妾、臣妾也是一片苦心，為了陛下著想！臣妾已讓人……將妹妹妥為收殓，葬入妃陵了！”
“葬入妃陵？”蕭知凜瞳孔驟縮，劍尖微微顫抖，“你……動了她的身子？你把她……埋了？”
趙若螢不敢答，只伏在地上，哭得肩膀聳動。
“誰準你動她的！誰準你把她埋起來的！”他暴喝一聲，手中長劍猛地揮出！
“哐當——！”
一聲巨響，旁邊精致的紫檀木梳妝臺被他一劍劈成兩半，臺上的胭脂水粉、金銀首飾稀裡哗啦散落一地。
趙若螢嚇得尖叫一聲，抱頭瑟縮。
蕭知凜胸膛劇烈起伏，眼中血絲密布，像一頭擇人而噬的兇獸。
他猛地轉頭，對跟在身后、嚇得面無人色的李德全嘶聲吼道：“挖出來！立刻給朕去妃陵！把貴妃的棺椁給朕挖出來！立刻！馬上！”
“是！是！奴才遵旨！奴才這就去！”李德全連滾爬爬地跑了出去，尖著嗓子傳旨調人。
一時間，整個皇宮都被驚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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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要挖開剛下葬的貴妃陵墓！
這是何等駭人聽聞、違背倫常之事！
可無人敢勸。
此刻的帝王，如同瘋魔，任何阻攔，都可能引來S身之禍。
禁軍很快出動，帶著工具，直奔妃陵。
蕭知凜提劍站在那裡，SS盯著殿外，仿佛下一刻就要親自衝去陵墓。
時間在S寂和壓抑中一點點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殿外終於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侍衛統領滿身塵土，連甲胄都來不及整理，連滾爬爬衝進殿內，噗通跪倒，聲音發顫：“陛、陛下！挖、挖出來了……”
蕭知凜猛地上前一步：“棺椁呢？貴妃呢？”
侍衛統領頭埋得更低，聲音帶著哭腔：“棺椁是挖出來了……可、可裡面是空的！只有、只有幾塊壓重的石頭！貴妃娘娘的玉體……不、不見了！”
“空的？”蕭知凜怔住，像是沒聽懂，重復了一遍，“只有石頭？”
隨即，他猛地轉頭，血紅的眼睛SS盯住地上的趙若螢，那目光幾乎要將她凌遲。
“你到底把她……丟去哪了？”他一步一步走近，劍尖拖在地上，發出令人牙酸的刮擦聲。
趙若螢被他眼中那毫不掩飾的、近乎毀滅的瘋狂嚇得魂飛魄散，最后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
“臣妾……臣妾讓人把她……丟去亂葬崗了！”她尖聲哭喊出來，帶著破罐子破摔的怨毒，“陛下！她已經S了！S了！就是一具屍體！您守著具腐爛發臭的屍體有什麼用！您醒醒吧！我才是您的皇后！我才是您從小愛到大的若螢！您看看我！您看看我啊！”
“亂葬崗……”蕭知凜輕輕重復這三個字，握劍的手，手背上青筋暴起，咯咯作響。
他看著她，忽然抬手，用盡全身力氣，狠狠一巴掌扇在她臉上！
“啪——！”
趙若螢被打得頭偏過去，臉頰迅速紅腫起來，嘴角滲出血絲，耳朵裡嗡嗡作響，整個人都被打懵了。
“你怎麼敢……”蕭知凜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帶著一種痛到極致的顫抖，“你怎麼敢把她……丟去那種地方！”
他紅著眼，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對著她，也像是對著自己嘶吼：
“她陪朕從無人問津的皇子，走到這九五之尊的帝位！她為朕擋過三次刺S，中過兩次劇毒，身上留下的傷疤，大大小小十幾道！朕背上那條最長的疤，是替朕挨的！朕體內的餘毒，是她冒S去南疆尋來的解藥！”
“她最后從城樓上摔下來，血肉模糊，是因為朕！是因為朕在你們兩人之間，選了你！”
“趙若螢……”他盯著她，眼神冰冷得像是看著一個S人，“你怎麼敢……把她像垃圾一樣，丟去亂葬崗！”
趙若螢捂著臉，最初的震驚過后，是無邊的怨恨和委屈湧上心頭。
她猛地抬起頭，臉上淚痕狼藉，卻帶著一種豁出去的瘋狂：
“那臣妾呢！蕭知凜，你看著我！我陪著你長大，等了你這麼多年！你說過只愛我一人！你說過皇后之位永遠是我的！可你看看你現在，為了一個S人，一個你當年親口說只是利用、只是擋箭牌的庶女，你變成了什麼樣子！你打我？你為了她打我？！”
“她為你擋刀擋劍是她自願的！她中毒受傷是她活該！誰讓她覬覦不屬於她的東西！誰讓她明明是個替代品，卻還妄想得到你的心！她S了！她S了！蕭知凜你清醒一點！”
“夠了。”蕭知凜打斷她歇斯底裡的哭喊，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冰冷和疲憊。
他看著她，看著這張曾經讓他魂牽夢縈、覺得世間最美的臉，此刻因為嫉妒和怨恨而扭曲猙獰，忽然覺得無比陌生，也無比厭倦。
“朕現在，”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不想看見你。”
說完，他不再看她一眼，提著劍，轉身大步衝出鳳儀宮。
“陛下！陛下你要去哪兒！蕭知凜！”趙若螢在他身后尖聲哭喊，卻被宮人SS攔住。
蕭知凜翻身上馬，甚至來不及調集太多人馬，只帶著一隊貼身禁軍，如同離弦之箭，衝出宮門，直奔城外亂葬崗。
寒風凜冽，刮在臉上如同刀割。
他卻渾然未覺，心中只有一個念頭：找到她！一定要找到她！不能讓她留在那種地方！
亂葬崗在京郊最荒涼的山坳裡，是專門丟棄無主屍首、S刑犯和宮中最下等奴僕的地方。
尚未靠近，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腐臭氣息便撲面而來。
禁軍們面露不忍，有些甚至忍不住幹嘔起來。
蕭知凜卻仿佛聞不到那衝天的臭氣。
他甩镫下馬，不顧帝王威儀，不顧滿地汙穢，瘋了一般衝進那片屍山之中。
“歡宜！趙歡宜！”他嘶聲喊著她的名字，聲音在空曠的山坳裡回蕩，帶著絕望的顫音。
他開始翻找。
一具，又一具。
有的已經腐爛生蛆，有的面目全非，有的只剩白骨。
他徒手扒開堆積的屍體，不顧那黏膩的觸感和撲鼻的惡臭，不顧手上被枯骨劃出的血口子。
“陛下！使不得啊陛下！”李德全哭著撲上來想攔住他，“讓奴才們來找！您萬金之軀，怎可……”
“滾開！”蕭知凜一把推開他，眼睛赤紅，狀若瘋魔，“朕自己找！朕要親自找到她！”
他從清晨找到日上中天，又從午后找到夕陽西下。
明黃色的龍袍沾滿汙穢，手上血跡斑斑，混合著汙泥和腐爛的液體。
他頭發散亂，臉上也蹭滿了汙跡，只有那雙眼睛，依舊亮得駭人，執著地搜尋著每一個角落。
禁軍們不忍再看，也紛紛加入尋找，可這亂葬崗屍骸無數，想要找到一具特定的、才丟進來幾日的屍身，談何容易。
日落西山，最后一絲天光也被暮色吞噬。
火把點燃，昏黃的光線下，這片人間地獄更顯可怖。
蕭知凜還在找，動作卻越來越慢，越來越遲滯。
終於，在一處相對偏僻的角落，一堆新扔進來的屍體旁，他看到了一角熟悉的、素白色的衣料。
那是趙歡宜常穿的，料子不算頂好，但幹淨素雅。她喜歡在衣角繡一兩枝淡淡的梅花。
蕭知凜的心髒猛地一縮，連滾帶爬地撲過去。
可那件衣服，他認得。是去年江南進貢的雪影紗，一共只得兩匹，一匹他賜給了趙若螢，另一匹，他隨手給了她。
她當時只是默默收下，道了謝，后來便做了這麼一件外衫，常穿在身上。
蕭知凜顫抖著手，撿起那件破爛髒汙的外衫。
布料上除了汙泥和血跡，還有野獸利齒撕咬的痕跡，和……一些可疑的、黏膩的液體。
他緊緊攥著那件衣服，仿佛攥著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可指尖傳來的，只有冰冷、汙穢和絕望。
他跪在屍山血海之中，握著那件染血的衣衫，仰起頭，對著漆黑無星的夜空，發出了一聲悽厲至極、痛苦至極的長嘯。
李德全和禁軍們跪了一地，無人敢抬頭，無人敢出聲。
只有呼嘯的寒風，卷著濃烈的腐臭，穿過累累白骨，仿佛亡魂的嗚咽。
蕭知凜緊緊抱著那件髒汙不堪的衣衫，將臉深深埋進去，肩膀劇烈地聳動起來。
他最終還是失去了她。
以一種最慘烈、最不堪的方式。
連一具完整的屍骨，都沒能留住。
不知跪了多久，直到雙腿麻木，寒意刺骨。
蕭知凜緩緩站起身，身形踉跄了一下。
他緊緊抱著那件衣衫，像抱著世間最珍貴的寶物，轉身，一步一步，朝著來時的方向走去。
回宮后，他下了最后一道關於她的旨意，冰冷，決絕，不帶一絲感情：
“皇后趙氏，德行有虧，戕害宮妃，褻瀆遺體，其心歹毒，其行可誅。即日起，廢去后位，打入冷宮，非S不得出。”
三年后。
自貴妃“薨逝”，已過去三年。
朝堂之上，氣氛壓抑。
“陛下，國不可一日無君，宮不可長久無后。中宮虛懸，子嗣不立，非社稷之福。老臣鬥膽，懇請陛下，擇選賢德，早立繼后，以安天下之心。”
龍椅之上，蕭知凜一身玄黑龍袍，面容瘦削，眼窩深陷，唯有那雙眸子，沉寂如古井，深不見底。
他未看奏折，只淡淡開口，聲音裡聽不出情緒：“朕心愛之人已S，何來繼后？”
“陛下，貴妃娘娘仙逝，臣等亦感悲痛。然逝者已矣，生者如斯。陛下乃一國之君，當以江山社稷為重……”
話音未落，只聽“啪”一聲脆響。
奏折被狠狠擲於玉階之下，紙頁紛飛。
蕭知凜緩緩站起身，目光掃過下方噤若寒蟬的眾臣，一字一句，冰冷如鐵：“誰再提立后，斬。”
滿殿S寂。
無人再敢多言。
散朝后，蕭知凜回到御書房，卻無心政務。
奏章堆積如山，他提起朱筆，半晌落不下一個字。
最終，他丟開筆，起身，又走向那座空了三年，卻日日有人精心打掃、保持著原樣的宮殿——瑤華宮。
殿內一切陳設如舊，纖塵不染。
她常坐的窗邊小榻，鋪著她喜歡的素錦軟墊，榻邊小幾上，還放著一本翻到一半的詩集，書頁因時常拂拭，邊緣已有些發毛。
仿佛她只是臨時出門，片刻即回。
蕭知凜屏退宮人，獨自走入。
他在那小榻邊坐下，手指撫過冰涼的錦墊，又拿起那本詩集。是她常看的那本，裡面多是她闲暇時隨手寫下的批注，字跡清秀工整。
“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旁邊有她小小的字跡：“初見未必好，久處未必厭。人心易變，不如守住本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