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本心。


她的本心是什麼?


夜色漸深,宮燈次第亮起,暈黃的光透過窗棂,在地面投下寂寥的影子。


李德全悄步進來,手中端著參湯,看著帝王孤寂的背影,心中嘆息,低聲勸道:“陛下,夜已深了,您龍體要緊,該歇息了。”


蕭知凜沒有回頭,目光落在窗外沉沉夜色中,聲音飄忽:“李德全,你說……她恨不恨朕?”


李德全心頭一顫,低頭不敢答。


蕭知凜卻似乎並不需要回答,自嘲地低笑一聲,那笑聲在空曠的殿內顯得格外蒼涼。


“她該恨的。”他低語,像是在對李德全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朕一次次選趙若螢,棄她於不顧。她中毒,朕不信她。她入獄,朕冷眼旁觀。她身邊的侍女因朕而S,朕也未深究。最后在城樓之上,朕明明在心裡對自己說,這次要選她,可話到嘴邊,出口的,卻還是‘皇后’。”


他撫過那泛黃的書頁,指尖微微顫抖。


“可她從未說過恨。她總是那麼平靜……平靜地接旨,平靜地謝恩,平靜地看著朕去別人那裡。朕那時竟以為,她是真的不在意,真的……大度。”


“如今想來,不是不在意,是心S了,無所謂了。”


李德全聽得心酸,忍不住小聲道:“陛下,娘娘心裡……或許是有您的。只是……”


只是什麼,他沒敢說下去。


蕭知凜卻搖了搖頭,眼中是濃得化不開的痛楚和悔恨。


“不,你不懂。朕寧願她恨朕,怨朕,至少證明她心裡有朕。可她連恨都不屑給。她只是……不要朕了。”


殿內重歸寂靜,只有更漏聲,滴滴答答,敲打著無邊的長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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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


御書房內,燭火跳躍。


一名風塵僕僕的暗衛跪在下方,頭深深埋著,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驚雷:


“啟稟陛下,江南道,臨安府下清水鎮,有一對夫婦,三年前遷居至此。男子姓沈,是個落第書生,開了間書畫鋪子。其妻……其妻容貌,與貴妃娘娘有七分相似。鎮上人皆稱其為‘沈夫人’,與沈姓書生琴瑟和鳴,育有一女,年約兩歲。”


蕭知凜手中握著的茶盞,驀地頓住。


“育有一女?”他緩緩重復,聲音聽不出喜怒,唯有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是。屬下暗中觀察數日,那沈夫人深居簡出,但偶爾出門買菜或接送其女,言行舉止,確有幾分……宮中儀態……”暗衛頭埋得更低,不敢再說。


“咔嚓”一聲輕響。


上好的白瓷茶盞,竟被他生生捏出一道裂痕,溫熱的茶水溢出,燙紅了手指,他卻渾然未覺。


“去查。”他開口,聲音冷得像冰,“查那沈清河。查他們如何相識。查那孩子……何時出生。事無巨細,朕都要知道。”


“是!”


暗衛退下,書房內重歸S寂,只餘燭火噼啪。


蕭知凜坐在龍椅上,一動不動,像一尊失去溫度的雕塑。許久,他猛地抬手,將桌案上所有奏折、筆墨、鎮紙,統統掃落在地!


“哗啦”巨響,驚得門外侍立的太監跪了一地。


暗衛的回報很快,詳細得令人心驚。


沈清河,江南沈家旁支子弟,家境清寒,卻頗有才名,與趙家庶女趙歡宜,曾比鄰而居,青梅竹馬。


若非當年奪嫡之爭,蕭知凜需要趙家支持,而趙家需送女聯姻,或許……


趙歡宜入府前,曾與沈清河互通書信,后被趙家發現,沈清河險些被“處理”,是趙歡宜以同意嫁入王府為條件,保下了他。


登基前夜,她深夜出府,私會之人,亦是沈清河。


而助他登基的丞相交易……那枚假S藥……


一樁樁,一件件,串聯起來,拼湊出一個冰冷刺骨的真相。


“哈哈……哈哈哈……”蕭知凜忽然低低笑了起來,笑聲在空曠的書房內回蕩,起初是壓抑的,繼而越來越大,越來越響,到最后,竟帶了哽咽。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他笑得前仰后合,眼角卻滲出淚來,“她從一開始就想走!嫁朕,是為保沈清河性命!助朕登基,是為得自由身!她從未愛過朕!從未!”


那些溫柔的注視,細心的照料,奮不顧身的相救,看似無怨無悔的付出……原來,統統都有價碼,統統,都是為了離開他,奔向另一個人的懷抱!


笑著笑著,眼淚卻大顆大顆滾落下來,砸在冰冷的地磚上。


“那她為何要為朕擋刀?為何要為朕中毒?為何……要對朕好?”他像是問李德全,又像是問自己,聲音嘶啞破碎,“難道那些生S關頭,也是做戲嗎?”


李德全跪在一旁,老淚縱橫,小聲道:“陛下,娘娘對您……或許也並非全然無心。人心是肉長的,那麼多年的情分……”


“不。”蕭知凜打斷他,抬手狠狠抹去臉上的淚,“她有心。只是那顆心,從未在朕身上。從前在沈清河那裡,如今,也在沈清河那裡。”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宮牆外四四方方的天空,那裡有一只孤雁掠過,很快消失不見。


“但朕是皇帝。”他低聲說,像是自語,又像是宣告,“朕想要的,就必須得到。從前是江山,如今是她。”


他轉身,眼底再無半點淚意,只剩下帝王的冷酷和勢在必得的偏執。


“傳旨,三日后,南巡江南。”


他要親自去,把她帶回來。


無論用什麼手段。


南巡前一日,蕭知凜去了冷宮。


三年時間,足以將金嬌玉貴的皇后磋磨得不成人形。


宮殿破敗,蛛網橫結,趙若螢蜷在角落一堆髒汙的稻草上,衣衫褴褸,頭發如枯草般糾葛,臉上髒汙不堪,唯有一雙眼,在聽到腳步聲時,猛地亮起駭人的光。


“陛下!”她像瘋了一樣撲過來,卻被腳上沉重的镣銬絆倒,摔在蕭知凜腳前。她不管不顧,伸手想去抓他的衣擺,聲音嘶啞尖利,“陛下!您終於來看臣妾了!您知道臣妾等得多苦嗎?陛下!您放我出去!我是皇后!我是您明媒正娶的皇后啊!”


蕭知凜后退一步,避開她髒汙的手,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朕今日來,是告訴你一件事。”他開口,聲音平靜無波,“歡宜沒S。”


趙若螢所有的動作和哭喊戛然而止。


她僵在那裡,緩緩抬起頭,髒汙的臉上,眼睛瞪得極大,裡面充滿了荒謬和難以置信。


“不……不可能……”她幹裂的嘴唇翕動著,“我親眼看著她斷氣!七竅流血!太醫都診過脈了!她S了!她明明S了!”


“她是假S。”蕭知凜淡淡道,每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扎進趙若螢心裡,“如今在江南,與她的青梅竹馬沈清河在一起,還生了一個女兒,今年該有兩歲了。”


趙若螢如遭雷擊,徹底癱軟在地,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半晌,她猛地爆發出一陣尖銳到扭曲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假S?她假S?!那我呢?我算什麼!”她笑出了眼淚,指著自己,又指著蕭知凜,狀若瘋癲,“我這三年在這裡人不人鬼不鬼地活著!像狗一樣被鎖著!就是因為她‘S’了?就是因為你以為她S了,所以把我扔到這裡自生自滅?蕭知凜!你說過登基后就立我為后!你說過這輩子只愛我一人!你的承諾呢?你的愛呢?都喂狗了嗎?!”


蕭知凜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一片荒蕪。


“朕是說過。”他聲音很低,帶著一絲疲憊,一絲自嘲,“可那時朕不知道……不知道心裡,早已有了她。”


趙若螢的狂笑卡在喉嚨裡,變成了嗬嗬的怪響。


她SS盯著蕭知凜,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人。


“你……”她嘴唇顫抖,“你愛她?你竟然愛她?那個庶女?那個你當初說只是利用的棋子?”


蕭知凜沒有回答,只是看著她,眼神平靜得可怕。


“你可知,朕為何留你性命至今?”他忽然問。


趙若螢一顫,心底升起寒意。


蕭知凜緩緩道:“因為歡宜不喜歡S人。她說,人命貴重,哪怕是蝼蟻,也該有活下去的機會。朕不想她回來后,覺得朕……是個草菅人命的暴君。”


“哈哈……哈哈哈!”趙若螢再次笑起來,笑聲悽厲絕望,“陛下,您真可笑!真可笑啊!她心裡根本沒有您!從頭到尾都沒有!她愛的是沈清河!從始至終都是!您就算把她抓回來,把她鎖在身邊,她也只會恨您!日日夜夜恨您!您永遠得不到她的心!”


蕭知凜看著她癲狂的模樣,眼中最后一絲波瀾也歸於沉寂。


“那便恨吧。”他轉身,走向那扇透進些許光亮的、破敗的殿門,聲音飄散在陰冷潮湿的空氣裡,“恨,也好過忘了朕。”


走出冷宮,陽光有些刺眼。


蕭知凜眯了眯眼,對躬身候在外面的李德全淡淡道:“給她一杯毒酒,留個全屍。以……妃禮葬了吧。”


李德全心頭一凜,低聲應:“是。那……趙家?”


蕭知凜腳步未停,聲音隨風傳來,冰冷無情:“趙相教女無方,縱女行兇,戕害宮妃,罷官,流放三千裡。趙氏其餘族人,永不錄用。”


至此,煊赫一時的趙家,煙消雲散。


而那個曾被他放在心尖上多年的女子,也徹底成了過去。


他心裡那個空洞,曾經被趙若螢佔據,后來被趙歡宜填滿又掏空,如今只剩下凜冽的寒風,呼嘯不止。


他要找到她。


無論她在哪裡,無論她心裡有誰。


她是他的貴妃,從前是,以后也必須是。


江南,清水鎮。


春光正好,柳絮紛飛。


街角一間不大的書畫鋪子,名“墨韻齋”,門面樸素,裡面卻收拾得整潔雅致。


此刻,一個穿著素色衣裙、發髻簡單只用一根木簪固定的女子,正低著頭,耐心地指著攤開的書頁,對依偎在她腿邊的一個小女孩柔聲說著什麼。


小女孩約莫兩三歲,扎著兩個小揪揪,臉蛋粉嫩,睜著圓溜溜的大眼睛,順著女子手指的方向,奶聲奶氣地念:“春眠……不覺曉……”


女子眉眼溫柔,唇角含笑,輕輕撫了撫女孩的頭發:“囡囡真聰明。”


鋪子后門的布簾被掀開,一個穿著青色長衫、面容清俊儒雅的男子走了出來,手裡拿著一件月白色的披風,很自然地披在女子肩上,溫聲道:“春寒料峭,當心身子,你前幾日還有些咳嗽。”


趙歡宜回頭對他笑了笑,那笑容輕松而明媚,帶著全然的信任和依賴:“知道了,就你啰嗦。”


沈清河也笑了,目光落在她臉上,滿是柔情。他蹲下身,將小女孩抱起來,用下巴蹭了蹭她柔軟的發頂:“囡囡有沒有吵到娘親認字?”


小女孩咯咯笑著往他懷裡躲:“沒有!囡囡乖!”


一派溫馨,其樂融融。


街對面,一棵老柳樹下,蕭知凜站在那裡,已不知看了多久。


他一身尋常錦袍,做富家公子打扮,可那通身的冷冽氣度,與這溫軟的小鎮格格不入。


他SS盯著鋪子裡那溫馨得刺眼的一幕,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握緊,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沁出血絲,卻感覺不到疼。


只有心口那裡,像是被鈍刀子狠狠剐過,血肉模糊,痛得他幾乎站立不穩。


三年。


他瘋了一樣找了她三年。


以為她S了,枯骨無存,在亂葬崗被野狗啃噬。


以為她恨他,所以連魂魄都不肯入夢。


原來,她在這裡。


在江南水鄉,在一個他從未聽說過的清水鎮,和一個叫沈清河的男人,開了間書畫鋪子,生了一個女兒,過著平凡卻安樂的日子。


她臉上那種溫柔寧靜的笑意,是他從未見過的。在他身邊時,她總是安靜的,隱忍的,像一株生長在陰影裡的植物,努力維持著體面,卻從不敢肆意舒展枝葉。


原來,她不是不會笑,不是不會溫柔。


只是,那份溫柔和笑意,從來不是給他的。


鋪子裡,小女孩似乎有些困了,揉著眼睛往趙歡宜懷裡蹭。


趙歡宜柔聲哄著,沈清河接過孩子,輕輕拍著她的背,低低哼著不知名的江南小調。


蕭知凜看著,看著那個男人那麼自然地攬著她的肩,看著那小女孩依戀地靠在他懷裡喊“爹爹”,看著趙歡宜仰頭對沈清河露出毫無防備的笑容……


他猛地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翻湧的所有痛楚、驚怒、不甘,都被強行壓了下去,只剩下深不見底的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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