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他抬步,朝著那間書畫鋪子走去。


鋪子門口掛著的風鈴叮當作響。


趙歡宜正低頭整理著案上的宣紙,聞聲抬頭,臉上帶著待客的、淺淡而得體的微笑:“客官想買……”


話音,戛然而止。


她臉上的血色,在看清來人的瞬間,褪得一幹二淨。


沈清河正抱著昏昏欲睡的女兒,見狀眉頭微蹙,上前一步,不動聲色地將趙歡宜往身后擋了擋,目光帶著審視看向這個突然闖入、氣勢不凡的不速之客:“這位公子是?想看看字還是畫?”


蕭知凜的目光,自始至終都鎖在趙歡宜臉上,不曾移開半分。


他看著她瞬間蒼白的臉,看著她眼底一閃而過的震驚和慌亂,心口的鈍痛奇異地夾雜著一絲扭曲的快意。


看,她還是記得他的。


還是會因為他,失了方寸。


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刻意的平靜,卻字字清晰:“故人。”


趙歡宜指尖微微顫抖,但僅僅一瞬,她便強行穩住了心神。


她垂下眼,避開他灼人的視線,側身,對沈清河低聲道:“清河,你先帶囡囡進去。”


沈清河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蕭知凜,眼中疑慮更深,但他沒有多問,只是握了握她的手,低聲道:“有事叫我。”然后抱著女兒,一步三回頭地進了內間。


鋪子裡只剩下他們兩人,空氣仿佛凝固了。


趙歡宜深吸一口氣,抬起頭,臉上已恢復平靜,甚至對著蕭知凜,行了一個標準的、挑不出錯處的福禮,聲音平穩無波:“民婦,見過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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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婦。


公子。


這兩個稱呼,像兩根冰冷的針,刺進蕭知凜耳中。


他盯著她,看著她低眉順眼的模樣,看著她刻意劃清的界限,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沒什麼溫度的笑:“這位夫人,很像在下一位……已故的親人。”


趙歡宜眼睫微顫,依舊垂著眼:“天下相似之人眾多,公子怕是認錯人了。”


“認錯?”蕭知凜上前一步,逼近她,屬於帝王的壓迫感無聲蔓延,“或許吧。在下初來此地,人生地不熟,不知可否請夫人,為在下推薦幾幅合眼的字畫?”


“公子請隨我來。”她轉身,引著他走向一側稍僻靜些的隔間。


隔間不大,只擺了一張方桌,兩把椅子,牆上掛著幾幅裝裱好的山水畫。


門簾落下,隔絕了外間的視線。


蕭知凜不再掩飾,他猛地逼近,將她困在自己與牆壁之間,灼熱的氣息噴在她耳畔,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咬牙切齒的痛楚和怒意:“歡宜,三年不見,你連朕都不認了?”


趙歡宜后背抵著冰冷的牆壁,退無可退。


她側開臉,避開他的氣息,聲音故作惶恐:“朕?您是陛下?!您認錯人了。民婦姓沈,夫君還在外間等候。”


“姓沈?”蕭知凜低笑一聲,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她蹙眉。他將她的手腕舉到兩人之間,指腹狠狠摩挲過她手腕內側一道淺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疤痕,“那你告訴朕,你手腕上這道疤,從何而來?嗯?”


那是當年,在王府,有刺客行刺,刀鋒擦過她手腕留下的。


當時流了很多血,他還親自為她上過藥。


趙歡宜用力抽手,他卻握得更緊。她索性不再掙扎,迎上他逼視的目光,淡淡道:“幼時淘氣,爬樹摔下,被樹枝劃傷所致。公子若不信,大可去查民婦的籍貫來歷。”


她回答得滴水不漏,眼神坦然,仿佛說的就是事實。


蕭知凜盯著她,盯著這張朝思暮想了三年、在無數個午夜夢回時出現的臉,看著她眼中全然的陌生和平靜,心口的疼痛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忽然笑了,笑意卻不達眼底,反而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瘋狂。


“好。就算朕認錯了人。”他松開她的手,退后一步,整理了一下並不凌亂的衣袖,仿佛又變回了那個高高在上的帝王,只是說出的話,卻帶著誘哄和不容置疑的逼迫,“沈夫人,朕觀你氣度不凡,談吐文雅,蝸居於此小鎮,實在是委屈了。不若隨朕回京,朕可許你皇后之位,享盡榮華。你的女兒,朕可視為己出,封為公主,享公主尊榮。如何?”


趙歡宜靜靜聽完,臉上沒有任何波瀾,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民婦粗鄙,生於鄉野,長於市井,配不上天家富貴,也無福消受。”她聲音清晰,一字一句,敲在蕭知凜心上,“如今與夫君相守,撫育幼女,粗茶淡飯,已是圓滿。公子好意,民婦心領了。”


圓滿。


相守。


夫君。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捅進蕭知凜心裡,再殘忍地攪動。


他額角青筋跳動,強壓的怒火和痛楚幾乎要衝破理智。“圓滿?”他逼近一步,聲音從齒縫裡擠出,“那朕呢?朕這三年,是怎麼過的,你知道嗎?朕以為你S了!朕像個瘋子一樣找你!朕……”


“陛下的三年,與民婦無關。民婦的夫君還在外間等候,若公子無其他事,民婦告退了。”


她福了福身,轉身,毫不猶豫地抬手去掀門簾。


“歡宜!”


就在她的手觸到門簾的剎那,蕭知凜的聲音在身后響起,不再是帝王的冰冷威壓,而是帶著一絲難以抑制的顫抖,和近乎卑微的哀求。


“跟朕回去。”他低聲說,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力氣,“朕……很想你。”


趙歡宜掀簾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但也僅僅只是一下。


門簾晃動,她的身影消失在隔間之外,腳步聲輕盈,漸行漸遠。


蕭知凜僵在原地,維持著伸手的姿勢,指尖冰涼。


外間傳來她溫柔如常的聲音,是對沈清河說的:“夫君,囡囡睡了嗎?我去看看火上的藥膳,你看著鋪子。”


“好,你去吧,小心燙。”


夫妻間尋常的對話,卻像最鋒利的針,密密麻麻扎進他心裡。


她甚至,沒有回頭看他一眼。


當夜,月朗星稀。


沈家后院不大,種了些瓜果蔬菜,一角搭著葡萄架,此刻葉子還未繁茂。


趙歡宜正在院中晾曬白日洗淨的衣物,動作熟練而輕柔。


忽然,她晾衣服的動作微微一頓,隨即又恢復如常,只是淡淡開口:“陛下深夜闖入民宅,有失體統。”


陰影裡,蕭知凜緩緩走出。月光落在他臉上,輪廓分明,眼底是化不開的濃黑。


“朕是皇帝。”他看著她,聲音低沉,“天下何處,朕去不得?”


趙歡宜將最后一件衣服掛好,拍了拍手上的水珠,轉身看向他,臉上沒什麼表情:“那陛下請自便。民婦要回房歇息了,不便招待。”


她語氣裡的疏離和送客之意,再明顯不過。


蕭知凜看著她當真要轉身回屋,心頭那簇壓了一整天的邪火猛地竄起。


他上前一步,攥住她的手腕。


“你就沒什麼想問朕的?”他盯著她,不放過她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不想知道,朕是如何找到你的?不想知道,趙若螢如今是什麼下場?不想知道,這三年,朕是怎麼過來的?”


趙歡宜試著抽了抽手,沒抽動,索性不再掙扎,只抬眼看他,目光平靜無波:“不想。”


她頓了頓,補充道:“陛下如何,都與民婦無關。”


“無關?”蕭知凜眼眶瞬間紅了,像是被這兩個字徹底刺痛,他猛地將她拉近,幾乎是從喉嚨裡低吼出來,“趙歡宜,朕為你廢了趙若螢!罷了趙相!三年不立后不納妃!像個瘋子一樣滿天下找你!你說無關?!”


趙歡宜靜靜看著他失控的模樣,等他吼完,才輕輕開口,聲音依舊平靜,卻像一把最鋒利的冰錐,直直刺向他心口最柔軟也最不敢觸碰的地方。


“陛下可還記得,當年臣妾的貼身侍女青禾,是怎麼S的?”


蕭知凜身體一僵。


“陛下可還記得,臣妾為何會進天牢,受那三日三夜的酷刑?”


蕭知凜攥著她手腕的力道,不自覺松了些。


“陛下可還記得,”趙歡宜慢慢抽出自己的手,往后退了半步,拉開距離,月光下,她的臉清冷如霜,“城樓之上,生S之間,您選的,是誰?”


每一個問題,都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蕭知凜心上。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幹澀,發不出聲音。


“朕知道是趙若螢陷害,朕當時……”他艱澀地開口,試圖解釋。


“陛下當時選擇了相信她,舍棄了我。”趙歡宜替他補全,聲音裡聽不出怨懟,只有一片冰冷的了然,“您看,您都記得。每一樁,每一件,您心裡其實都清楚。”


她看著他驟然慘白的臉,忽然輕輕笑了笑,那笑容很美,卻冰涼刺骨,沒有絲毫溫度。


“那您憑什麼認為,您如今的悔恨,您這三年的尋找,能抵得過當初的每一次懷疑,每一次舍棄,和那最后一刻……毫不猶豫的選擇?”


蕭知凜踉跄著后退一步,像是被她的笑容和話語刺傷了眼睛。


“朕知錯了……”他聲音發顫,帶著從未有過的狼狽和哀求,“歡宜,給朕一次機會,朕以后……”


“沒有以后了。”趙歡宜打斷他,搖了搖頭,眼神是徹底的疏離和決絕,“陛下,您愛的,從來是您想象中的趙歡宜——那個對您全心全意、無怨無悔、永遠在您身后等著您回頭的痴心女子。可我不是。”


她看著他,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像是要將他最后一點自欺欺人的幻想也徹底擊碎。


“我嫁您,是為保沈清河性命。我助您登基,是為得自由之身,與您兩清。我對您所有的好,所有的付出,皆有價碼,皆有所圖。”


她深吸一口氣,吐出那句早已在心底演練過無數遍、也注定會傷他至深的話。


“所以,請陛下清醒些。我不愛您,從未愛過。”


從未愛過。


四個字,輕飄飄的,卻像最重的枷鎖,將蕭知凜釘S在原地,動彈不得。


他看著她,看著月光下她平靜無波的臉,看著她眼中清晰的冷漠和決絕,渾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凍結成冰,又瞬間沸騰燃燒,燒得他五髒六腑都在絞痛。


就在他心神劇震,幾乎站立不穩時,內間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沈清河提著一盞燈籠走了出來,身上披著外衫,顯然是被院中的動靜驚醒了。他看到院中對峙的兩人,眉頭蹙起,快步走到趙歡宜身邊,很自然地伸手攬住她的肩膀,目光帶著警惕看向蕭知凜。


“歡宜,這麼晚了,怎麼還不進屋?是這位公子……”他目光在蕭知凜臉上停留,認出了是白日鋪子裡那位,疑惑更深。


趙歡宜順勢靠進他懷裡,那是一個全然信任和依賴的姿態。她甚至對沈清河安撫地笑了笑:“沒事,這位公子……迷路了,問個路而已。我們進去吧,囡囡該踢被子了。”


話音剛落,屋裡傳來小女孩迷迷糊糊帶著哭腔的呼喊:“娘親……爹爹……抱抱……”


沈清河立刻道:“你看,囡囡醒了。我們快進去。”


他對著蕭知凜,禮節性地點了點頭,語氣疏離而客氣:“公子,夜深了,寒舍簡陋,不便留客,請回吧。”


說完,攬著趙歡宜,轉身便往屋裡走,從頭到尾,都將趙歡宜護在身側,以一種保護的姿態。


蕭知凜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門在面前關上,隔絕了裡面的燈光,也隔絕了那一家三口溫情脈脈的世界。


月光清冷,照著他孤零零的身影。


他握緊了拳,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滲出血來,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因為心裡的痛,早已蓋過了一切。


三日后。


天色陰沉,似乎要下雨。


沈家書畫鋪子沒有開門。


忽然,整齊而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打破了小鎮清晨的寧靜。


街坊鄰裡驚疑不定地探頭張望,只見一隊隊身著甲胄、手持兵刃的兵士,將沈家小院圍了個水泄不通。


“哐當”一聲,院門被粗暴地撞開。


沈清河將妻女緊緊護在身后,面色凝重地看著魚貫而入的士兵。


趙歡宜抱著被驚醒、嚇得小聲啜泣的女兒,輕輕拍著她的背,目光卻越過士兵,看向最后緩步走進來的那人。


蕭知凜換了一身墨色常服,負手而立,目光沉沉,落在趙歡宜臉上,不容置疑地開口:“跟朕回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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