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然后,她上前一步,將沈清河和女兒擋在身后,平靜地看向蕭知凜:“陛下這是要以權勢壓人?”
蕭知凜看著她下意識護著身后之人的動作,眼神暗了暗,聲音更冷:“是又如何?朕是皇帝,朕要你,你就必須回來。”
趙歡宜聞言,忽然輕輕笑了笑。那笑容裡,沒有懼怕,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嘲弄。
“那陛下是想要一具屍體,”她緩緩抬手,從袖中抽出一把精致的匕首,鋒利的刀刃在陰沉的天光下泛著寒光,穩穩抵在自己頸間,“還是想要一個,恨您入骨的貴妃?”
那匕首,蕭知凜認得。
是他當年賜給她,讓她防身用的。
沒想到,有朝一日,這把匕首的刀鋒,會對準她自己。
蕭知凜瞳孔驟縮,一直維持的冷靜自持瞬間碎裂,他失聲喝道:“歡宜!把刀放下!別做傻事!”
他下意識想上前,趙歡宜手腕微動,鋒利的刀刃立刻在她白皙的脖頸上壓出一道血線。
“別過來!”她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陛下若強逼,民婦唯有一S。您知道的,我說到做到。”
“歡宜!不要!”沈清河臉色煞白,想衝過來,卻被兵士攔住。
小女孩被這陣勢嚇到,哇的一聲大哭起來,朝著趙歡宜伸出小手:“娘親!娘親抱!囡囡怕!”
趙歡宜握著匕首的手,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但她沒有回頭,目光依舊SS盯著蕭知凜。
蕭知凜看著那刺目的血線,看著趙歡宜眼中不容錯辨的決絕,看著沈清河目眦欲裂的憤怒,聽著小女孩撕心裂肺的哭聲……
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和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將他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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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意識到,他留不住她了。
哪怕他用盡帝王的權勢,哪怕他將她強行擄回宮中,得到的,也絕不會是他想要的那個趙歡宜。
要麼是一具冰冷的屍體,要麼是一個用餘生來恨他的、活著的囚徒。
哪一種,都不是他想要的。
他想要那個會對他笑,會關心他,會在危險時擋在他身前的趙歡宜。
可那個趙歡宜,從未真正存在過。
蕭知凜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翻湧的驚濤駭浪,慢慢平息下去,變成一片深不見底的、S寂的荒蕪。
他緩緩抬起手,對著周圍的士兵,做了一個“退下”的手勢。
士兵們面面相覷,但不敢違逆,如潮水般迅速退出了小院,只留下滿院狼藉和凝滯的空氣。
“好。”蕭知凜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砂紙磨過粗粝的石頭,“朕不逼你。”
趙歡宜握著匕首的手,依舊沒有放下,警惕地看著他。
蕭知凜看著她,看著她眼中毫不掩飾的戒備和疏離,心口的疼痛早已麻木。
“但朕不會放棄。”他盯著她,一字一句,像是發誓,又像是詛咒,“趙歡宜,你是朕的女人,這輩子都是。朕給你時間,讓你想清楚。”
“但總有一天,朕會來取。”
說完,他不再看她,也不看院中相擁而泣的一家三口,轉身,大步離開。
直到那玄色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巷口,趙歡宜緊繃的神經才驟然松懈,手中匕首“哐當”一聲掉落在地,她腿一軟,險些站立不穩。
“歡宜!”沈清河衝過來,一把扶住她,聲音帶著后怕的顫抖,“你怎麼樣?傷到哪裡了?快讓我看看!”
他小心地檢查她脖頸上的傷痕,好在只是破了些皮,滲了點血珠。沈清河心疼不已,連忙從懷裡掏出幹淨的帕子,小心翼翼地為她按壓。
趙歡宜靠在他懷裡,渾身冰冷,止不住地發抖。不是怕,而是一種劫后餘生的虛脫,和一種更深沉的、對未來的憂慮。
她知道,蕭知凜不會就這麼算了。
那個男人,她太了解了。
他想要的,從來沒有得不到的。
從前是皇位,如今……是她。
囡囡撲過來,抱著她的腿,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娘親……嗚嗚……壞人……壞人走了嗎?”
趙歡宜彎腰,將女兒緊緊抱在懷裡,用臉頰貼著她淚湿的小臉,聲音輕柔卻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囡囡不怕,壞人走了……娘親在,爹爹也在,不怕……”
沈清河將她們母女倆一起摟進懷裡,沉默地收緊手臂。
小院裡,一家三口緊緊相擁,仿佛要從彼此身上汲取對抗未知風雨的勇氣。
而巷子外,蕭知凜翻身上馬,最后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破敗的院門,眼神幽暗如深潭。
他不會放手。
絕不。
蕭知凜沒有立刻回京。
他以“體察江南民情、巡視河道”為由,在清水鎮百裡外的一處行宮長住了下來。
這一住,便是兩年。
他不再像最初那樣,帶著兵士直接闖入,強行逼她,但他無處不在。
趙歡宜的女兒囡囡夜裡突發急病,高燒不退,清水鎮上的大夫束手無策。
沈家小院外,不知何時來了一位“路過”的遊方郎中,敲開門,說是聽聞有幼兒急症,特來一試。
幾帖藥下去,囡囡的高熱奇跡般退了。那郎中留下藥方,分文不取,飄然而去。
趙歡宜拿著那藥方,看著上面熟悉的大內御醫藥廬的徽記,沉默良久。
沈家的書畫鋪子,不知怎的惹上了當地的地痞流氓,時常有人來搗亂,索要“保護費”。
沈清河手無縛雞之力,趙歡宜更是女子,一家三口不堪其擾。
沒過幾日,那些地痞便再也沒出現過,據說是在一次“意外”鬥毆中,全部折了腿腳,被扔出了清水鎮。
江南突發水患,災民流離。
朝廷撥下大筆賑災銀兩,但負責此事的欽差卻提出一個奇怪的要求:需得清水鎮“墨韻齋”的沈夫人親自出面,在災民營中主持施粥,以安民心,否則,這賑災糧款,便要“再議”。
趙歡宜看著愁眉不展、唉聲嘆氣的知府,看著跪在府衙外哀求的災民代表,攥緊了手指。
她知道這是誰的意思。
為了那些無辜的災民,她去了。
施粥棚前,她一身粗布衣裙,頭發用木簪簡單绾起,袖口挽起,親自為災民舀粥。
蕭知凜就在不遠處的茶樓雅間,遠遠看著。
看著她動作麻利地分發粥食,低聲安撫哭泣的孩童,用幹淨的帕子為年邁的老人擦去臉上的汙漬……陽光落在她身上,明明是最普通不過的場景,卻讓他移不開眼。
“陛下,”李德全覷著他的臉色,小心翼翼開口,“您已在此停留近兩年,京中……非議甚多。太后娘娘也多次來信,催您回京,道是國不可長久無君坐鎮中樞,且……且皇室子嗣……”
蕭知凜目光依舊停留在那個忙碌的素色身影上,淡淡道:“朕心中有數。”
他如何不知朝堂壓力?如何不知母后催促?可他不想回去。
那個冰冷的、沒有她的皇宮,回去做什麼?
坐在那至高無上的龍椅上,看著下面一張張或諂媚或畏懼的臉,然后回到空蕩蕩的寢殿,對著她留下的舊物,獨自熬過漫漫長夜?
他寧願在這裡,遠遠地看著她。
哪怕她永遠不知道他在看,哪怕她心裡裝著別人,至少,她活生生地在他能觸及的地方。
這日,沈清河去鄰鎮為鋪子採購一批上好的宣紙,歸途中,卻被當地知府以“勾結前朝餘孽、圖謀不軌”的罪名,直接下獄。
消息傳到趙歡宜耳中時,她正在教囡囡識字,手中毛筆“啪”地掉在紙上,暈開一大團墨漬。
她臉色煞白,抱起懵懂的女兒,低聲哄了幾句交給鄰居照看,轉身便出了門。
她沒有去府衙,沒有去找任何人求情。
她知道該找誰。
行宮,守衛森嚴,卻無人阻攔她。
她一路暢通無阻,被引至一處臨水的軒閣。
蕭知凜負手立在窗前,望著外面一池殘荷,聽到腳步聲,緩緩轉過身。
“你終於肯來見朕了。”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趙歡宜在他面前三步遠處站定,沒有看他,提起裙擺,緩緩跪了下去,額頭觸地。
“民婦,求陛下開恩,放過沈清河。”
蕭知凜看著她跪伏在地的身影,那恭敬卑微的姿態,像一根刺,扎得他眼睛生疼。
他上前一步,想扶她起來。
趙歡宜卻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向后縮了一下,避開了他的手,依舊跪得筆直。
蕭知凜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眼神驟然暗了下去,湧起風暴。
“若朕不放呢?”他收回手,聲音冷了下來。
趙歡宜抬起頭,直視著他,眼中沒有任何畏懼,只有一片平靜的決絕。
“那民婦,”她清晰而緩慢地說,“便陪他一起S。”
蕭知凜怔住了。
他看著她,看著這張他朝思暮想了五年、尋找了三年、又默默守了兩年的臉。
看著她眼中為另一個男人不惜赴S的堅定。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夾雜著毀天滅地的怒意和絕望,從他心底最深處翻湧上來,幾乎要將他吞噬。
他以為,時間能讓她心軟。
他以為,他的退讓,他的守護,他的等待,總能換來她一絲一毫的回眸。
原來,都是他痴心妄想。
她心裡,自始至終,只有那個沈清河。
那個在她假S時接應她,陪她在江南小鎮過著平凡日子,和她生下女兒的男人。
“你就這麼愛他?”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在問,幹澀,嘶啞,帶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趙歡宜看著他,看著他眼中翻湧的痛苦和瘋狂,沒有躲閃,沒有回避,坦然地點了點頭。
“是。”她回答,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敲碎他最后的幻想,“他是我夫君,是我女兒的父親,是我想共度一生、白頭到老的人。”
夫君。
共度一生。
白頭到老。
每一個詞,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將他那顆早已千瘡百孔的心,捅得鮮血淋漓,再無完膚。
蕭知凜忽然低低笑了起來,笑聲起初很輕,繼而越來越大,充滿了悲涼和自嘲,笑著笑著,眼角竟滲出了水光。
“好,好一個共度一生,白頭到老。”他止住笑,抬手抹去眼角那點湿意,再看向趙歡宜時,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偏執的決絕。
“趙歡宜,我們做個交易。”他走近一步,俯視著她,“留在朕身邊七天。就七天。這七天,你是朕的。七天后,朕放沈清河自由,保他一生平安富足,再不打擾。”
趙歡宜猛地抬眼看他,眼中終於有了劇烈的情緒波動。
“若我不答應呢?”她聲音發緊。
“那沈清河,”蕭知凜勾起一個沒什麼溫度的笑,眼底是帝王的冷酷,“勾結前朝餘孽,證據確鑿,按律,當斬立決,株連三族。你們的女兒,也逃不掉。”
趙歡宜臉色瞬間慘白如紙,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