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可我忍著沒掉眼淚。
我現在不能哭。眼淚要等到把孩子們都接回來,再踏踏實實地流。
次日一早,我稟明父王和兄長,便帶著人往西山莊子去。
那莊子偏僻荒涼,四野都是枯草,院牆破敗,冷風從四面八方灌進來。
剛進院子,我便看見一個瘦小的男孩背著一大捆柴,吃力地從柴房裡出來。
他穿著打著補丁的粗布短衫,袖子短了一大截,露出的手腕細得像根竹竿。
手背上全是凍瘡和裂口,臉也因常年風吹日曬而粗糙泛紅。
可那雙眼睛,那鼻梁,那下巴的輪廓——
像極了我幼時的模樣。
我站在原地,腳像被釘住了。
莊頭忙上前賠笑:「貴人,就是這孩子。今年八歲,喚阿昭,做活最是勤快……」
我耳邊嗡嗡作響,一個字也聽不清。
我的長子。
我懷胎十月、拼了半條命生下的長子。
他本該在侯府裡叫我阿娘,該被我親手牽著學走路,該有最好的先生教他讀書識字。
Advertisement
可如今,他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個陌生人。
我一步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手抖得幾乎控制不住,想去碰一碰他的臉。
他卻微微后退了半步,眼裡全是警惕和戒備。
那動作,像一把鈍刀,生生割在我心上。
「你叫什麼名字?」我啞聲問。
「阿昭。」
「多大了?」
「八歲。」
「可記得自己的生辰?」
他沉默片刻,搖了搖頭。
莊頭在一旁訕笑:「一個買來的野孩子,哪記得這些……」
「閉嘴!」
我猛地厲喝,嚇得莊頭撲通跪下。
我轉頭看向兄長,眼眶發紅:「把人帶走。」
兄長點頭,立刻命人將莊頭和幾個婆子控制住。
男孩見勢不對,想跑,卻被暗衛輕輕攔住。
他像只受驚的小獸,弓著身子,眼裡全是防備。
我心口酸得發漲,慢慢從袖中取出那件舊小衣。
「這東西,你見過嗎?」
他愣了一下,低聲道:「我……小時候有一件,后來破得太厲害,被婆子撕了做抹布。」
我眼淚一下子掉了下來。
再也忍不住。
我伸手將他抱進懷裡,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對不起……」
「是阿娘來晚了。」
他整個人都僵住了,良久,才輕輕掙了一下。
「你認錯人了。」
我搖頭,用力抱緊他。
「不會認錯。」
「你叫蕭楚昭。」
「你是阿娘的大兒子。」
他不再說話,可那瘦小的身子,卻一點一點地,不再僵硬了。
10.
從西山莊子接回阿昭后,我又馬不停蹄地趕去了南郊莊子。
那裡比西山更偏僻,也更破敗。
院子裡的泥地上結著冰碴子,兩個粗使婆子正蹲在井邊洗衣裳,一個約莫六歲的小女孩蹲在不遠處,小手泡在冰冷的水裡,凍得通紅發紫。
她瘦得厲害,頭發枯黃,穿著一件明顯大了好幾號的破夾袄,領口松松垮垮的,露出鎖骨上一道還沒結痂的鞭痕。
婆子嘴裡罵罵咧咧:「小賤蹄子,叫你偷懶!再不好好洗,今晚就別想吃飯!」
小女孩不敢吭聲,咬著嘴唇,眼淚啪嗒啪嗒掉進水盆裡。
她聽見動靜抬頭時,我只看了一眼,心就碎了。
她生得像我。
尤其那雙眼睛,湿漉漉的,帶著怯怯的光,和我幼時幾乎一個模子刻出來。
我幾乎站立不穩,一把推開攔路的婆子,快步過去,將她拉到懷裡。
小女孩嚇壞了,本能地瑟縮,嘴裡不停說:「我會幹活的,我不敢偷懶,別賣我……別賣我……」
一句「別賣我」,讓我眼前發黑,扶著翠枝才勉強站穩。
「不賣,不賣你。」
我抱著她,手都在抖。
「阿娘來接你回家了。」
她茫然地看著我,像是聽不懂。
可她雖不懂這意味著什麼,卻本能貪戀我懷裡的溫度,沒有再掙扎,只是怯怯地靠在我肩上,像一只終於找到暖意的小貓。
一旁的婆子還想嘴硬,說這是莊頭買來的賤籍丫頭。
我抱著孩子起身,冷冷地看了她們一眼。
「她是嘉寧郡主的親生女兒,是王府和侯府的血脈。你們也配碰她?」
兄長的人早已將莊子團團圍住,莊頭、婆子、賬冊,一個也沒落下。
回王府的路上,小女孩縮在我懷裡,漸漸睡著了。
她睡著時不踏實,時不時會抽噎一下,小手緊緊攥著我的衣襟,像是怕一松手,我又不見了。
我低頭看著她枯黃的頭發,還有那雙布滿凍瘡的小手,淚一滴一滴落在她的發頂。
我給她起名叫蕭明窈,小名窈窈。
她本該有金鎖玉镯,有奶娘丫鬟簇擁,有我親手繡的小袄。
可如今,她連自己的本名都沒有,莊頭婆子只喚她「小草」。
窈窈回王府后,當夜就發起了高熱。
她底子太差,太醫說若再晚幾日,怕是要傷了根本。
我寸步不離地守著她倆。
阿昭雖沉默寡言,卻會在沒人注意時,悄悄給妹妹掖被角。窈窈燒得迷迷糊糊時,會抓著我袖子,小聲叫一聲「阿娘」。
每叫一次,我的心就軟一寸,也更恨一寸。
前世我竟然把那兩個孽種當作心頭肉,為他們請最好的先生、備最好的吃穿,卻任由自己的親生骨肉在泥地裡掙扎求生。
我真是蠢得可笑。
第三日,窈窈退了熱。阿昭也在那天傍晚,主動開口問我:「你真是我娘嗎?」
我看著她,認真地點頭。
「是。你和窈窈,都是阿娘生的。」
他沉默了很久,低著頭,聲音很輕。
「那你為什麼……現在才來?」
這一句,問得我心如刀割。
我蹲下身,直視著他的眼睛,沒有回避,沒有敷衍。
「從前是阿娘蠢,識人不清,被壞人騙了,才讓你們吃了這麼多苦。往后不會了。阿娘把你們接回來,就再也不會讓任何人欺負你們。」
阿昭看著我,眼眶慢慢紅了,卻倔強地不肯掉眼淚。
良久,他小聲問:「那……我能和妹妹留在你身邊嗎?」
我一把將他摟進懷裡。
「能。」
「你們都是阿娘的孩子,自然要一輩子留在阿娘身邊。」
那一刻,我才真正覺得,自己重生回來,不只為復仇。
更是為把我的孩子們,一個一個重新抱回懷裡。
11.
兩個孩子找回來后,我沒有急著發落孫凌薇和蕭寧遠。
我要等一個最恰當的時機,讓他們當著所有宗族、官府的面,徹底身敗名裂。
而這個時機,很快就來了。
孫凌薇自那夜翻牆被抓后,便被我的人嚴加看守,困在院子裡一步也出不得。她日夜驚懼,茶飯不思,身子愈發沉重,不到兩個月便撐不住了。
發作那日是個午后,她院裡的婆子慌慌張張來報,說她見了大紅,恐怕是要生了。
我放下手裡的茶盞,不緊不慢地起身。
「去請太醫,請女醫,再請宗族的幾位族老,還有順天府的人。就說定遠侯府有大事,請他們過來做個見證。」
婆子嚇得臉都白了,卻不敢違逆,連滾帶爬地去了。
我到孫凌薇院外時,裡頭已經亂作一團,遠遠便聽見她撕心裂肺的痛呼。
李氏站在外間,臉色青白交加,一見我便像見了鬼。
「你!你這是做什麼!」
「母親別急。」我微微一笑,「嫂嫂病重,做弟妹的,自然要替她請最好的大夫。」
「你……」
李氏還要再說,外面已有人通傳,太醫、女醫、宗族族老、順天府的人,都到了。
李氏身子一晃,扶著桌子才沒倒下去。
很快,屋裡傳來一聲嬰兒啼哭。穩婆戰戰兢兢地抱著襁褓出來,跪在地上不敢抬頭。
太醫上前把了孫凌薇的脈,又與女醫一同查驗了嬰兒,神色微妙地對視一眼,才向我行禮。
「回郡主,大夫人並非舊疾發作,而是剛剛分娩。從脈象與產后情形看,此胎早產而生,不足十月。」
一句話,滿院S寂。
李氏尖叫一聲,暈了過去。
孫凌薇在裡頭聽見,哭號著要衝出來,被婆子SS攔住。
就在這時,蕭寧遠也趕到了。
他看見滿院的太醫、女醫、族老,還有順天府的人,臉色慘白如紙,嘴上卻說:「若弗!你非要做得這麼絕嗎?」
我轉過身,冷冷地看著他。
「絕?蕭寧遠,你和寡嫂通奸生子,換我骨肉,害我兒女為奴為婢的時候,你怎麼不說自己絕?」
「今日當著太醫、族老和順天府的面,你自己說,這個孩子,是誰的?」
蕭寧遠嘴唇發抖,一個字也說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