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就在這時,兄長帶著人趕到。
他大步流星走進來,將一沓供狀、賬冊、信件,還有兩個莊頭的畫押口供,一並丟在蕭寧遠面前。
「證據確鑿。定遠侯蕭寧遠,與寡嫂孫氏通奸生子,混淆侯府血脈,謀奪嫡嗣。你還有何話說?」
蕭寧遠腿一軟,跌坐在地。
我知道,大勢已定。
12.
接下來的一切,順理成章。
順天府尹當場命人封了侯府庫房,開始清算我的嫁妝與侯府產業。
不查不知道,一查之下,連順天府的人都驚了。
蕭寧遠這個定遠侯做了十年,府裡所進所出,大半靠的是我的嫁妝鋪子和王府暗中扶持。
沒了這些,定遠侯府根本就是個空殼子。
和離書早已呈報宗人府和順天府備案,我與蕭寧遠的夫妻名分,在法律上已是昨日黃花。
接下來的清算,不過是為這十年恩怨畫上一個公道的句號。
蕭寧遠被當場拿下,押入大牢。
孫凌薇被太醫和女醫驗明正身,以寡嫂通奸之名,一並下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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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蕭楚姝和蕭楚陽那兩個孽種,也被從各自的院子裡帶了出來。
蕭楚姝大哭大鬧,嘴裡喊著「我是侯府嫡女,你們不能碰我。喬若弗,你這個毒婦!你好狠心!難怪爹爹不喜歡你!」
蕭楚陽則衝到我面前,紅著眼睛吼道:「是你!都是你害了大伯母!你這個毒婦!不配做我的母親!」
我看著他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小臉,心裡竟出奇地平靜。
前世他被孫凌薇教唆著辱罵我、詛咒我,我還會痛心。
如今,我只覺得解脫。
「你認錯人了。」我淡淡道,「我不是你的母親,你也不是我的兒子。從今往后,你是孫凌薇的兒子,與我喬若弗再無半分瓜葛。」
蕭楚陽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著我,像是第一次認識我。
「你……你怎麼能這樣?你不是一直說我是你的兒子嗎?」
「那是因為我被騙了。」我看著他,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如今真相大白,你也好,你妹妹也好,你們都該回到你們真正的母親身邊去。你們從前從我這裡得到的錦衣玉食、尊榮體面,本就是不義的。往后是福是禍,皆由你們自己,與本宮無關。」
蕭楚姝也哭號起來,撲過來想抓我的裙子,被翠枝冷冷地擋開。
她哭得撕心裂肺,嘴裡喊著「郡主饒命,我再也不叫你喬若弗了,我叫你母親,求求你們不要這樣對我!」
我垂眸看了她一眼,沒有開口。
翠枝也一言不發,只是穩穩地擋在我身前,不讓她的指尖沾到我一片衣角。
有些話,不值得主子親自回答。
我轉身往外走,沒有回頭。
身后傳來兩個孩子撕心裂肺的哭聲,還有李氏悠悠轉醒后的尖叫。
可我腳步輕快,像是卸下了一副扛了兩輩子的枷鎖。
陽光落在廊下,溫暖而明亮。
我想起阿昭和窈窈還在王府等我,想起腹中這個孩子還未出世,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翠枝走在身側,也忍不住感慨:「郡主,您剛才跟那兩個孩子說話時,奴婢瞧著,您像是徹底放下了。」
我笑了笑:「是啊。放下了。」
那些不屬於我的,我再不會去爭。
那些本就該屬於我的,我也一件都不會再讓。
接下來的日子,我一面安胎,一面親自照料阿昭和窈窈。
兩個孩子剛從莊子上接回來,身體底子都差,太醫開了溫補的方子,我便日日守著小廚房,盯著人熬藥燉湯。
窈窈黏人,每晚都要攥著我的衣角才肯睡。
阿昭雖然話少,可每次我去看他,他都會悄悄把功課往身后藏——那是先生誇他字寫得好的。
我知道,他在等我誇他。
我便誇了。
少年耳朵尖紅紅的,低著頭,嘴角卻微微翹了起來。
那一刻,我的心軟得一塌糊塗。
這便是我重活一世的意義。不是為了恨,是為了愛。
13.
聖旨下來的那一日,定遠侯府徹底塌了。
蕭寧遠褫奪爵位,革去官職,流放嶺南。
孫凌薇以叔嫂通奸、混淆侯府血脈之名,杖責后發配苦寒之地為奴。
李氏縱容包庇,奪诰命,遷出正院,交由族中看管。
蕭楚姝和蕭楚陽,因年紀尚小,免了罪責,卻再也不是侯府的公子小姐,只能跟著孫凌薇一道被逐出京城。
聽說離京那日,蕭楚陽哭著鬧著不肯走,跪在城外官道上大喊自己是侯府公子,是郡主的兒子。
蕭楚姝也哭,哭著說要去王府找我,說她願意改口叫阿娘。
可最終,押送的官差只甩了一鞭子,他們的哭聲便被馬蹄揚起的塵土淹沒了。
消息傳到王府時,我正給窈窈梳頭。
翠枝在一旁低聲說完,我握著梳子的手頓了頓,旋即又繼續給女兒編辮子。
「嗯,知道了。」
翠枝有些意外:「郡主,您不覺得解氣?」
我看著鏡中女兒白淨的小臉,微微一笑。
「談不上解氣,也談不上不忍。他們本就不是我的孩子,前世他們借著我的身份享了十年福,如今不過是回到了本該屬於他們的位置。一飲一啄,皆是因果。我犯不著為他們高興,也犯不著為他們難過。往后他們過得好不好,都與我無關。」
翠枝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沒有再問。
窈窈仰起小臉,奶聲奶氣地問:「阿娘,你在說什麼呀?」
我把她抱起來,親了親她的額頭。
「阿娘在說,從今往后,再也沒有人能把你和哥哥帶走了。」
窈窈咯咯笑起來,摟著我的脖子,軟軟地蹭了蹭。
阿昭站在門口,手裡拿著剛寫完的大字,沒有說話,可眼神卻比初來時柔和了許多。
我知道,這孩子在慢慢好起來。
而我腹中的這個,也一天比一天安穩。
轉眼數月過去,我在王府平安生下第三個孩子。
是個男嬰,哭聲洪亮,眉眼像我,也像外祖父。
父王高興得連賞三日,王府上下喜氣洋洋。
阿昭和窈窈圍在床邊,看著襁褓裡的小弟弟,稀罕得不行。
窈窈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弟弟的小拳頭,小家伙竟一把攥住,逗得窈窈咯咯直笑。
阿昭站在一旁,嘴角也微微彎著。
「弟弟叫什麼名字?」他問。
我看著三個孩子圍在身邊,心裡被填得滿滿的。
「叫喬瑾瑜,小名阿瑜,跟阿娘姓!往后你們也改姓喬,就叫喬窈窈,喬楚昭。阿娘盼你們兄弟姊妹三個,個個如瑾如瑜,握瑜懷瑾,平平安安地長大。」
阿昭鄭重地點了點頭,認真道:「我會保護弟弟和妹妹的。」
窈窈也跟著點頭:「我也保護弟弟!」
我靠在軟枕上,看著這一幕,眼眶微微發熱。
可這一次,不是心酸,是滿足。
14.
往后幾年,王府的梅花開了又謝,轉眼便又是一年春。
阿昭的個子蹿得很快,已經有了少年的模樣。王府裡的先生都誇他聰慧穩重,騎射師父也說他是塊好料子,將來必有所成。
窈窈也愈發靈秀,琴棋書畫樣樣拿得出手,最愛的還是黏在我身邊說悄悄話。
阿瑜會跑了,成日裡跟在哥哥姐姐屁股后頭,滿府亂竄,奶聲奶氣地喊人,逗得一屋子人合不攏嘴。
父王母妃身體康健,兄長嫂嫂恩愛和樂。每逢佳節,一大家子圍坐在一起,燈火可親,笑語不斷。
那種圓滿,是前世我做夢都不敢想的。
偶爾與京中貴婦們往來,也常聽人提起定遠侯府當年的舊事。
說蕭寧遠在流放路上便染了病,沒熬過兩個冬天就S了。
孫凌薇被發配到極北的苦寒之地,日日做粗活,聽說早已瘋瘋癲癲,逢人便說她兒子是世子,女兒是侯府千金,遭了官差不知道多少鞭子。
那兩個孩子跟著她,自然也沒好日子過,吃穿無著,受盡白眼。
這些消息傳進我耳裡時,我只是微微抬一抬眉,便繼續低頭看窈窈練字。
既不好奇,也不同情。
前世我受的苦,比這些多千百倍。如今因果輪轉,不過是天理昭彰。
這一日,窈窈忽然仰頭問我:「阿娘,你會一直一直陪著我們嗎?」
她今年九歲了,比小時候長開了些,可那雙湿漉漉的眼睛,還和小時候一模一樣。
我放下手裡的針線,將她攬進懷裡,認真地回答。
「會。」
「阿娘會一直陪著你們,看阿昭娶媳婦,看窈窈穿嫁衣,看阿瑜長成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窈窈咯咯笑起來,賴在我懷裡不肯起來。
阿昭不知何時也走了進來,站在門邊,耳根微紅,卻假裝若無其事地翻開一本新書。
阿瑜跌跌撞撞撲過來,嘴裡喊著「阿娘抱」。
我張開雙臂,將三個孩子一齊擁進懷裡。
陽光從窗外灑進來,落在我們身上,暖暖的。
我知道往后的路還很長,孩子們會長大,會離開,會遇到各自的歡喜與煩惱。
可那又怎樣呢。只要我還活著,只要我的孩子們還在我身邊,每一日,便都是好日子。
這一日夜裡,孩子們都睡了,我一個人坐在燈下,翻看著阿昭的功課。
翠枝進來替我添茶,忍不住笑道:「郡主如今的氣色,倒比十年前在侯府時還好看。」
我摸了摸自己的臉,也笑了。
「是啊。」
從前在侯府,我日日操勞,處處隱忍,把自己熬得像一根緊繃的弦。
如今回了家,上有父母疼愛,下有兒女繞膝,心裡不存半點委屈,臉上自然也就舒展了。
更何況——
我抬眸望向窗外那輪皎皎明月。
那些虧欠過我的人,都已得到了應得的報應。
而我失去的那些孩子,也都一個一個回到了我身邊。
這一世,我終於,把該我的,都拿回來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