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顧星淮沒有接話。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已經走了。


然后我聽見顧星淮動了一下――


不是走向門口,而是向我走近了一步。


他俯身,把我枕邊的被角往上壓了壓。


就這一個動作,沒有別的。


然后他直起身,轉身走了。


門關上,沒有聲音。


我盯著天花板,過了很久,才重新呼出一口氣。


住院的第三天,加急辦理的籤證送到了。


我把那個本子握在手裡,


看著上面自己的照片,


終於松了口氣。


6.相親局


出院那天,顧星淮來接我,車子卻沒往家開。


“念晚想請你吃飯,為之前誤會你的事道個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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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沉默兩秒,點點頭: “好。”


到了餐廳,蘇念晚的身邊還坐著一個年輕男人。


她笑著為我介紹:


“明軒也是學影視的,跟你有共同話題。 我想著你們多接觸接觸,說不定能成呢?”


顧星淮也點頭: “念晚說得對,你多認識些朋友也好。”


我看著何文軒,心裡一沉。


這人追過我,被我拒絕了。


圈子裡都傳他玩得花,早就染上了髒病。


我禮貌的拒絕,


“謝謝念晚姐好意,但我暫時不想談戀愛。”


蘇念晚笑容一僵,隨即又溫婉地說:


“惜月,你還這麼依賴小叔可不行。”


“那天遇襲,要是有男朋友護著,你也不會受傷……”


顧星淮也順勢接話:


“不是非要你跟他在一起,以后有影視項目也可以談談合作。”


話說到這份上,何文軒適時開口:


“顧小姐,我在附近有家會所,環境很好,不如我們去那兒詳談?”


我看了眼顧星淮,只能點頭。


會所燈光曖昧,何文軒點了兩杯酒,推給我一杯。


“顧小姐,其實我一直很欣賞你……”


我沒接,起身就想離開,


卻在站起來一瞬間,頭暈得幾乎站不穩。


何文軒終於露出真面目,笑容猥瑣的向我摸來:


“顧小姐,你不會以為藥只能下酒裡吧……”


我悄悄摸向茶幾,指尖觸到冰涼的煙灰缸。


何文軒話沒說完,我用盡全身力氣抓起,狠狠砸在他頭上。


“砰!”


瓷器碎裂,何文軒應聲倒地。


我踉跄著爬起來,跌跌撞撞衝出會所攔了輛出租車。


回到家時,我幾乎是用爬的進了門。


可迎接我的,是蘇念晚得意的眼神,和一段監控視頻。


視頻裡,何文軒倒在血泊中,我倉皇逃跑的背影清晰可見。


“惜月,你不喜歡我給你介紹對象可以直說,何必動手傷人?”


顧星淮站在一旁,臉色陰沉。


何家的人也來了,氣勢洶洶:


“顧家必須給個交代!我們已經報警了,故意傷人,夠她坐幾年牢!”


我強撐著解釋: “他要強J我!我是正當防衛!”


蘇念晚柔聲勸:“惜月,你認個錯吧,我幫你去何家求情……”


“夠了。”


顧星淮打斷她,看向我的眼神冷得可怕,


“顧家的女兒不能進警局,對聲譽影響太大。”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我親自家法處置。”


我瞳孔驟縮,指著蘇念晚,


“小叔,你不信我?”


“那個男人曾經就對我圖謀不軌! 她故意撮合我們,就是不安好心!”


顧星淮沒有回答,只是吩咐佣人去取鞭子。


“正因為我是你小叔,慣得你無法無天,才更該好好教導你。”


我看著這張我愛了十幾年的臉,突然笑了。


“啪!”


第一鞭落下,我渾身一顫,咬緊牙關。


每一鞭都像抽在心上,把我年少的痴戀,一點點抽成碎片。


十鞭打完,我臉色慘白,冷汗浸透衣衫。


顧星淮扔下鞭子,


“將小姐帶回臥室禁足,沒有我的允許,誰也不準放她出來。”


之前的刀傷還沒好全,被鞭打的傷口也開始發炎。


我用盡最后的力氣瘋狂拍門,嘶啞著嗓子喊:


“求你們給我找個醫生…… 至少給點藥……”


門外傳來女佣的聲音,帶著為難:


“惜月小姐,雲小姐說了,以后這個家都是她做主。”


“她吩咐了,這次得讓您好好吃苦頭長記性。”


我靠著門滑坐下去,父母去外地進行商務拜訪,家裡沒人能幫我。


7.再也不見


第一天,只有一杯水和半個冷饅頭。


第二天,還是水,饅頭餿了。


第三天,我燒得神志不清, 耳邊卻不斷傳來女佣們闲聊的聲音。


“少爺對雲小姐真好,親自盯著訂婚的每一個細節,請帖都是他一張張過目。”


“那可不,婚戒是定制的粉鑽, 宴會廳鋪滿了雲小姐喜歡的玫瑰,還請了樂團。”


“顧家從沒這麼隆重辦過喜事吧?”


“沒有,少爺是真上心。”


我迷迷糊糊地聽著,想起顧星淮為我籌辦的成人禮。


敷衍的流程,潦草的布置, 賓客交頭接耳的議論,還有顧星淮全程冷淡的表情。


原來他真正愛一個人,是這樣的。


而我以前拼盡全力搶來的,不過是一場笑話。


三天后,門終於打開,陽光刺得我睜不開眼。


一個助理站在門口,面無表情的傳達:


“少爺讓我送您去鄰市分公司,現在就走。”


我扶著牆站起來,啞著嗓子問:


“能不能讓我洗個澡?”


助理看見我狼狽的模樣,愣了一下,沒敢多說。


我簡單衝洗,換了身幹淨衣服。


鏡子裡的自己蒼白憔悴,眼睛卻格外平靜。


我只拿了必要的證件下樓。


助理忍不住問: “惜月小姐,您不用收拾行李嗎?”


我淡淡的說, “不用,去了再買吧。 你也不用送我,我叫了車。”


臨上車前,我回頭看向助理。


“幫我轉告小叔,祝他訂婚快樂。”


“我會乖乖聽話, 如他所願,以后都跟他保持距離。”


車門關上,車子緩緩駛離顧家。


開出別墅區后,司機才開口:


“顧小姐,明家派我來接您去洛杉磯, 落地就參加婚禮,一切都準備好了。”


我靠著車窗,看著窗外飛掠而過的城市風景。


這個我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這個有顧星淮的地方,正在一點點遠去。


我輕輕“嗯”了一聲。


從此山高水長,不復相見。


8.小叔的葬禮


葬禮定在清明前三天。


洛杉磯到上海的直飛航班,十四個小時。


南宮燼坐在我旁邊,西裝筆挺,手裡捏著一杯威士忌,側臉線條鋒利得像刀削出來的。


他是混血,父親是華裔商界巨頭,母親是比利時貴族,


五官深邃,骨子裡卻比任何一個純血的東方人都更懂得冷。


婚后五年,我們互不幹涉,相安無事。


他有他的家族,我有我的事業。


偶爾出席必要的場合,


南宮燼替我擋掉那些居心叵測的眼神,我替他應付那些虛與委蛇的笑臉。


這門聯姻,比我想象的要省力得多。


機艙燈光調暗后,我靠著舷窗,看著窗外的黑。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感覺肩上多了一點重量。


是一件疊好的外套,搭在我肩上。


我沒動,假裝沒察覺。


南宮燼換了個姿勢,重新靠回椅背,


翻開手裡的文件,繼續看,


像是什麼都沒做過。


五年了,


這個人從來都是這樣。


不問,不逼,不等我開口說謝謝。


只是悄悄把一切準備好,都放在我能拿到的地方,


然后假裝那不算什麼。


南宮燼低頭看了我一眼。


"哭過了?"


"沒有。"


他"嗯"了一聲,把手裡的威士忌放到我前方的小桌上,推過來。


"喝一口,睡一覺,到了再說。"


我沒動那杯酒,只是把頭靠向舷窗,看著窗外一片綿延的雲。


顧星淮S了。


這個消息像一塊石頭,從特助打來電話的那一刻起,就壓在我胸口,說不出來的沉。


我以為我已經不在乎了。


畢竟五年了。


畢竟我連回頭看都沒有回頭看過一眼。


可那塊石頭偏偏不肯散,壓著我坐了十四個小時,


壓到飛機落地,壓到車子駛進顧家別墅的鐵門,


壓到我站在靈堂門口,看見那張放大的遺照。


顧星淮穿著深灰色的西裝,神情一如既往的肅正,眼神卻比我記憶裡的要柔和。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直到懷裡猛地撞進來一個小小的身影。


"媽媽,你終於回國了!"


一個穿著黑西裝的小男孩仰著臉,哭得鼻涕橫飛。


我愣了一下,輕輕把他扶開一點,擦了擦他臉上的淚:


"小朋友,你認錯人了,我不是你媽媽。"


他哭得更兇了,小肩膀一抽一抽的:


"可是爸爸說…… ”


“爸爸說你會像媽媽一樣保護我…… 他們都欺負我,只有你會幫我……"


我心裡一軟,重新把他抱進懷裡。


他把臉往我肩上一埋,哭聲立刻壓低,卻哭得更兇。


我抱住他,像抱住一塊會哭的石頭。


顧家的人全都看著我。


那些眼神,有人是驚訝,有人是審視,有人是若有所思。


我顧不上他們。


我低頭看著這個孩子。


這張臉,眉眼像極了顧星淮,卻有三分我見過卻說不清楚的影子。


男孩抬起頭,用袖子用力抹了把眼睛,聲音啞著開口。


"媽媽,他們都說你不會來。"


"他們說你在國外過得很好,根本不在乎爸爸,也不在乎我。"


我沒有說話,只是把他抱得更緊了一點。


身后,南宮燼跟著走進靈堂,站在我兩步外,沒有說話,


目光掃過靈堂裡每一個人,最后落在那張遺照上,停了兩秒。


管家低聲湊到我耳邊。


"顧小姐,少爺臨走前留了話,說若您肯回來,請移步書房。”


“有封信,是給您的。"


9.信件


書房還是老樣子。


深木色的書櫃頂到天花板,窗臺上擺著一盆已經枯S的蘭花,


桌上的臺燈還是我七歲那年送他的生日禮物,磕了一個小缺口,他一直沒換。


管家把信封放在桌上,退出去,關上門。


我在椅子上坐下來,盯著那個信封。


信封上沒有寫名字,只有一個字。


"月。"


是他從前叫我的方式。


不叫"惜月",不叫“阿月”,


只這一個字,輕聲短促,像是怕多叫一個字就要惹出什麼來。


我把信抽出來。


字跡是他的,一貫的端正,一貫的克制,


卻在某些字的落筆處,有輕微的頓挫,像是寫著寫著停下來,想了很久,才接著寫。


月:


“等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大概已經不在了。


有些話,我活著沒辦法開口,只好S了再說,你別笑我。


五年前你走的那天,我讓助理送你去機場。


助理回來告訴我,你上車前說,祝我訂婚快樂。


我站在書房窗口,看著那輛車開出別墅區,看到看不見為止。


然后我拉開抽屜,把那對粉鑽又放了回去。


那對鑽石,我知道你原來打算做什麼用。


我不是不知道。


我只是假裝不知道。


因為我以為,假裝不知道,是對你最好的保護。


你從小就跟著我,我怕我身上的那些東西汙了你。


惜月,我不是一個幹淨的人。


那一夜的事,我知道。


不是蘇念晚,是你。


我從一開始就知道。”


我的手抖了一下。


紙頁發出輕微的簌簌聲。


“我只是不敢承認,自己好像真的要失去你了,


如果承認,我不敢想自己會做出什麼。


打你的那十鞭,是我這輩子做過最錯的事。


不是因為你不該罰。


是因為我心裡清楚你沒有做那件事,


我只是不想承認――


所以我先動手,把你推得遠遠的,


所以我寧可騙自己,騙你,騙所有人。


以為這樣就能把那個念頭掐S。


可你真的走了,我才知道掐不S的。


孩子叫顧懷悅,是我和蘇念晚的。


他出生前三個月,蘇念晚跑了,帶著她的人和她的錢,消失得幹幹淨淨。


我花了兩年才把那個孩子找回來。


他眼睛像我,脾氣倔起來倒像你,氣得我頭疼。


但我喜歡。


我託人查了你的近況。


你嫁得很好,事業也好。


過得比跟著我要好得多,這是真話。


月,對不起。


我的對不起,來得太晚了。”


――星淮


信紙的末尾,有一道淺淺的折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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