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把信放在桌上，坐了很久。
窗外靈堂裡的哭聲隱隱傳進來，夾著香燭的氣味，還有那個孩子斷斷續續的哭聲。
顧懷悅。
懷悅。
我低下頭，閉上眼睛。
眼眶燙得厲害，但沒有哭出來。
10.想再見你一面
書房的門從外面被推開。
不是管家。
進來的人穿著黑色西裝，走路帶著輕微的踉跄，像一個勉強撐著沒倒下的人。
我愣了兩秒。
然后從椅子上站起來，后退了一步。
"你――"
"別叫醫生。"
顧星淮靠在門框上，聲音沙啞，卻語氣如舊，帶著那種我熟悉了二十年的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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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傷口有點問題，沒大礙。"
我回過神，第一句話問的不是別的。
"他為什麼叫我媽媽。"
顧星淮沉默了一下。
"懷悅三歲的時候，我把你的照片給他看過。"
"我告訴他，你是這個世界上除了爸爸之外，最疼他的人。"
我愣了一下。
"你為什麼這樣告訴他。"
"因為那是真的。"
顧星淮看著我，聲音很輕，
"對不起，但我不想讓他覺得自己是被媽媽拋下的。"
我把那封信攥得皺了。
"那S訊呢？"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平得不像話， "特助打來的電話，說你――"
"我讓他打的。"
顧星淮直視著我，眼神裡第一次有什麼東西是藏不住的。
"顧家出了內鬼，有人要在我趕回來之前把懷悅的監護權轉走。"
"我需要你回來。"
"用這個辦法，我知道不對，但我――"
"顧星淮。"
我打斷他。
我的聲音很輕，但他停下來了。
我們相距不到三步。
五年，他老了一點，颧骨更明顯，眼角有了細紋，
但那雙眼睛還是一樣的深沉，看人的時候像要把人看穿。
"你騙我回來，" 我聽見自己說，"然后呢？"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后慢慢開口，
"我想親自說那封信裡的話。"
"寫在紙上，太便宜我自己了。"
我低頭看了一眼手裡那封皺成一團的信。
很久之后，我把信放回桌上，抬起頭。
"顧星淮，你知不知道，我現在有多想打你一巴掌。"
他愣了一下。
然后極輕地笑了。
那是一種我從沒見過的笑，不是端著的，不是克制的，
是真正松動了什麼東西之后，漏出來的一點。
"知道。"
"那你來打。"
11.會開始在乎一些本來不打算在乎的事
我沒有打他。
我也沒有哭。
我只是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走出書房，去把顧懷悅從一群親戚的包圍裡抱出來。
那個男孩撲進我懷裡，把鼻涕蹭在我肩上，一點不見外。
"媽媽，你剛才去哪了？"
"去看了封信。"
"什麼信？"
"沒什麼。"
他在我懷裡扭了兩下，抬頭，用顧星淮那雙眼睛看著我。
"媽媽，你眼睛紅了。"
"風大。"
他"哦"了一聲，往我肩上又埋了埋，沒再追問。
我抱著他站在靈堂門口，
看著那張顧星淮的遺照，
看了很久。
身后有腳步聲。
不用回頭，我知道是誰。
南宮燼站到我旁邊，低頭看了顧懷悅一眼，
又看了看那張遺照，最后側過臉來看我。
"活的？"
我沒說話。
他輕輕笑了一聲，笑裡有什麼東西，像是早就知道答案。
"惜月，在一起五年，我也算摸出來你這個人的脾氣了。"
"你放不下的東西，揣了五年，一直沒化開。"
我轉過頭看南宮燼。
他神色一貫的淡，像是一種等了五年卻沒等到回頭的人才有的平靜。
"我知道你把這門婚事當退路，我也把它當個安排。"
"但安排歸安排，有個東西我沒算進去。"
我等著南宮燼說下去，
"我沒算到，" 他慢慢說，
"跟你在一個屋檐底下待久了，我這個人，會開始在乎一些本來不打算在乎的事。"
沉默落了下來。
顧懷悅在我懷裡睡著了，小小的重量壓在我手臂上，呼吸又輕又穩。
"南宮燼，" 我開口。
"說。"
"對不起。"
他低頭，指尖輕輕碰了碰顧懷悅的發頂。
"不用道歉，"他說，"我就是想告訴你，這五年，不全是安排。"
"剩下的，你自己想清楚。"
他轉身走回靈堂，脊背挺直，步子從容，沒有回頭。
我站在原地，懷裡抱著那個睡著的孩子，風把發絲吹亂了。
12.不需要你的保護
這場監護權官司整整打了六周。
在這期間，顧家的私人醫生告訴我，
顧星淮之所以會落下病根，
是因為他兩年前獨自去山區找孩子時遭遇了意外，傷到了肺，
回來后又一直沒養好，
而這次復發感染加重，才會放出了那個S訊。
這回顧星淮在VIP監護室住了三周，出院那天，我去接他。
車子開回顧家的路上，他坐在副駕駛，全程沒說話。
到門口時他要開門，我先開口。
"信裡有些話，你沒寫完。"
他手停在門把上。
"什麼話。"
"對不起，來得太晚了。" 我把他的原話說出來，"然后呢？"
他沉默的時間比我料想的要長。
長到我以為他不打算回答了，顧星淮才用極輕的聲音開口。
"然后我想問你，還來得及嗎？"
我看著前方，沒有看他。
"我現在嫁了別人。"
"我知道。"
"我有自己的公司，自己的生活，在洛杉磯有家，在上海也有家。"
"我知道。"
"我不需要你來保護我，也不需要你替我做決定，"
我頓了頓，
"你所有替我想的那些好，我一個人過得比那些好，都要好。"
13.我已經不愛你了
顧星淮轉過頭看我。
眼底的光一點點暗下去，像燃盡的燭火，最后只剩下一點灰燼。
"我知道。" 他重復了一遍，聲音很輕，"我知道你過得很好。"
"我只是……"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 "我只是想，能不能給我一個彌補的機會。"
"不用彌補。"
我看著他，終於能心平氣和地說出這句話，
"顧星淮，你不欠我什麼。"
"當年是我自己貪心，是我自己非要喜歡你，是我自己選擇遠走他鄉。”
“所有的路都是我自己選的，所有的苦也是我自己吃的，跟你沒關系。"
"你只是不喜歡我而已，這不是錯。"
他猛地抬頭看我，眼睛紅了。
我別開臉，看著車窗外熟悉的別墅區。
二十年前，就是在這裡，七歲的我被他牽著手走進顧家大門，以為自己終於有了家。
二十五年，一場大夢。
我轉過身，笑著揮了揮手，
"懷悅我會經常來看他。"
"我是他的姐姐，這一點永遠不會變。”
“但我不會留在顧家，也不會……回到你身邊。"
"為什麼？" 顧星淮的聲音在發抖，
"就因為我當年做錯了那些事？我可以改，我可以等，多久都可以。"
我搖搖頭，走出了門。
"不是因為你做錯了什麼。"
"是因為我已經不愛你了。"
這句話說出口，我心裡那塊壓了五年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原來真的有一天，我可以如此平靜地說出這句話。
不是氣話，不是賭氣，是真的，不愛了。
那些年少的痴纏，那些深夜的眼淚，那些撕心裂肺的痛，
都在這五年的時光裡，一點點磨平了，消散了。
我愛過他，很愛很愛。
愛到願意為他放棄一切，愛到願意把自己低到塵埃裡。
但那都是以前的顧惜月。
現在的我，有自己的事業，有自己的生活，
有一個陪了我五年，懂我、尊重我、護著我的人。
我看著顧星淮，眼神堅定，
"五年前我走的時候，就已經跟你告別過了。"
"那時候我祝你的訂婚快樂，是真心的。”
“現在我祝你以后平安順遂，也是真心的。"
"我們之間，早就結束了。"
顧星淮看著我，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別過臉，看向窗外，肩膀微微顫抖。
"我知道了，是我太晚了。"
他推開車門，下車的時候踉跄了一下。
我沒有下車，只是坐在車裡看著他的背影。
那個曾經在我心裡像山一樣的男人，此刻背對著我，
肩膀垮著，像個終於被打敗的戰士。
顧星淮沒有回頭。
車子緩緩開動，我看著他的身影在后視鏡裡越來越小，直到消失不見。
司機問我去哪裡，我報了南宮燼住的酒店地址。
到酒店的時候，南宮燼正在陽臺上抽煙。
他穿著黑色的襯衫，袖子挽到小臂，側臉在夕陽下顯得格外柔和。
聽見腳步聲，南宮燼轉過頭，看見是我，挑了挑眉。
"談完了？"
"嗯。"我走過去，站在他身邊。
"選好了？"
"選好了。" 我點點頭。
他掐滅了煙，轉過身，伸手輕輕摸了摸我的頭發。
"不后悔？"
"不后悔。"
我看著他的眼睛，笑得很輕松，
"南宮燼，謝謝你。"
"謝我什麼？"
"謝你等了我五年，也謝謝你沒有逼我做選擇。"
南宮燼伸手把我攬進懷裡，下巴抵在我的發頂，聲音低沉溫柔，
"不用謝。”
“我說過，這五年，不全是安排。"
"顧惜月，我不是什麼好人，也不是什麼善男信女。”
“我等你，不是因為我偉大，是因為我覺得值得。"
"我知道你心裡有個結，我願意等你自己解開。”
“現在你解開了，願意走向我，我很高興。"
我靠在他懷裡，聽著南宮燼沉穩的心跳，心裡一片安寧。
這五年，他知道我心裡有顧星淮，
但他從不提，從不問，只是安安靜靜地陪在我身邊。
我想家的時候，他陪我飛回上海，
在顧家附近的酒店住了一周，只是為了讓我能遠遠看一眼。
他的愛，從來不是轟轟烈烈。
而是在我最狼狽不堪的時候，依然願意張開懷抱，等著我自己走過去。
"南宮燼，" 我抬頭看他，"我們回洛杉磯吧。"
"好。"他低頭，在我額頭上印下一個輕輕的吻，"我們回家。"
15.我們回家
一周后，我帶著顧懷悅去了迪士尼。
小家伙玩得很開心，拉著我的手跑遍了整個園區。
晚上看煙花的時候，他趴在我懷裡，小聲問我："媽媽，你以后還會走嗎？"
我摸了摸他的頭，糾正道。
“不是媽媽，是姐姐。”
"姐姐以后會經常回來看你，放假了也可以接你去洛杉磯玩，好不好？"
"那爸爸呢？" 他抬頭看我，"你會原諒爸爸嗎？"
我看著遠處絢爛的煙花，沉默了一會兒，啞著聲音開口。
"姐姐沒有怪過爸爸。"
"只是姐姐和爸爸，不適合在一起生活。 但我們都很愛你，這一點永遠不會變。"
他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把頭埋進我懷裡。
煙花結束后，顧星淮來接他。
他站在不遠處，看著我，沒有走過來。
我衝他點了點頭，算是告別。
他也點了點頭，牽過顧懷悅的手，轉身走了。
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心裡沒有難過，也沒有遺憾，只有一片平靜。
南宮燼走過來，握住我的手。
"走吧。"
"嗯。"
我轉過頭，笑著看向他， "我們回家。"
山高水長，有些人，注定只能陪你走一程。
愛過，恨過，痴過，怨過，最后都化作一句珍重。
而那個真正對的人，會在終點等你，陪你走完剩下的路。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