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姜懷青喝了一口,把碗放下。
“誰熬的?”
唐師傅臉色一白。
姜念慈立刻站起來。
“外公,是我幫唐叔盯的火。是不是哪裡不好?我第一次做,姐姐也在旁邊教了我。”
所有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爸第一個拍桌。
“林栀,你在后廚還不安分?唐師傅給姜家做了二十年魚湯,用得著你教?”
我媽急忙問:“栀栀,你碰湯了嗎?”
我說:“沒有。”
姜素梅笑了。
“沒碰還能教壞,嘴巴也是厲害。”
唐師傅低著頭不說話。
我看向姜念慈。
她坐在燈下,眼睛湿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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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我只是想把功勞分給你。你別生氣。”
我爸走到我面前。
“給你妹妹道歉,也給唐師傅道歉。”
我問:“湯苦了,不該查原因嗎?”
“原因就是你不懂裝懂。”
他指著門口。
“姜家不是魚攤,沒人慣你這張硬嘴。”
我媽拉住他。
“建川,孩子剛回來。”
“就是剛回來才要立規矩。”
他把我的帆布包拎起來,丟到我腳邊。
藍皮賬本從拉鏈縫裡滑出來,摔在地上。
姜素梅彎腰撿起。
“喲,還記賬呢。魚攤丫頭回豪門,第一天就算錢?”
我伸手:“還給我。”
她翻開一頁,聲音拔高。
“六月十二,青江樓退貨兩筐,魚腮發灰。六月十三,唐家廚房來人低價收走。唐師傅,這寫的是你嗎?”
唐師傅猛地抬頭。
姜懷青伸手。
“拿來。”
姜素梅本來想看熱鬧,聽見老人開口,只好把賬本遞過去。
我爸臉色難看。
“爸,小孩子亂寫的。”
姜懷青翻了兩頁。
客廳安靜下來。
我在賬本裡記過很多事。
誰欠錢,誰偷魚,誰往活魚肚裡灌水,誰把病魚賣給老人院。
我沒有想過拿它害誰。
我只是不想忘。
老人合上賬本。
“唐遠,今晚湯苦,為什麼?”
唐師傅額頭冒汗。
“老爺子,可能是火候。”
我說:“不是火候。蔥根泥氣只是淺苦,魚膽破了才是后苦。那盆魚裡有三條不能用的病魚,我挑出來了。”
姜懷青看向廚房管事。
管事說:“那三條后來被二小姐夾回去了。二小姐說姐姐挑錯了,別浪費。”
姜念慈臉白了。
“我不知道。我以為姐姐不喜歡我,故意把好魚扔掉。”
我爸立刻說:“她從來沒碰過魚,你還能指望她懂?”
姜懷青把筷子放下。
“她不懂,你也不懂?”
這話是問我爸。
我爸愣住。
老人繼續說:“你在碼頭養了十八年女兒,連她會什麼都不知道?”
我爸的臉青一陣白一陣。
我媽看我的眼神變了。
那是今晚第一道裂縫。
可裂縫很快被姜念慈的哭聲蓋住。
“外公,對不起,是我太想表現。我只是怕姐姐覺得我沒用。”
她哭得很小聲。
我媽抱住她,輕輕拍背。
我爸也嘆氣。
“念慈心善,想親近姐姐。林栀,你看見了吧?你妹妹犯錯會認,你呢?”
我看著桌上那碗苦魚湯。
我說:“我也認。”
我爸滿意了一點。
我接著說:“我認我剛才不該只提醒一次。”
姜素梅嗤笑。
“還犟。”
姜懷青卻看著我。
“明早六點,到老廚房。”
姜念慈抬頭。
“外公,我也去。”
老人說:“你先把那串香囊摘了。明天要是起疹子,別說是你姐姐咒你。”
她低頭一看,手腕邊已經冒出一片紅點。
客廳裡沒人笑了。
我住進姜家三樓最裡面的客房。
房間很大,床軟得像會把人吞進去。
衣櫃裡掛滿新衣服,吊牌沒拆,顏色從淺到深排好。
我把帆布包放在桌上,取出賬本,夾回被摔歪的頁角。
門被敲響。
我媽端著牛奶進來。
“栀栀,今天委屈你了。”
我說:“不委屈。”
她坐在椅子上,像想靠近,又怕我躲。
“你小時候,怕不怕黑?生病的時候誰照顧你?學校裡有人欺負你嗎?”
問題太多,像一把勺子伸進舊傷裡攪。
我選了最容易答的。
“魚攤夜裡很亮。生病時我爸給我煮姜湯。學校離碼頭近,沒人欺負我。”
其實有人欺負過。
他們嫌我身上有魚腥味,把我的作業本扔進排水溝。
我爸知道后,讓我自己去撈。
他說別人看不起你,你就更要把書念好,不要找大人哭。
后來我把排水溝清幹淨,第二天把每個人丟進去的紙團、零食袋、煙頭都夾到講臺上。
老師問誰幹的。
我說是我。
我從那天起學會,證據比眼淚管用。
我媽盯著我的手。
“你爸爸以前給我寄過照片。照片裡你都笑著。我以為你過得還好。”
我問:“他多久寄一次?”
她答不上來。
“開始幾年多,后來少了。你爸說你不喜歡拍照。”
我點頭。
“我確實不喜歡。”
因為每次拍照前,我爸都會讓我換上最幹淨那件白襯衫,站在魚攤最整齊的角落。
他會把裝魚的塑料盆推到一邊。
他說,別讓你媽以為我把你養壞了。
我媽手裡的牛奶涼了。
“栀栀,你怪媽媽嗎?”
我看著她。
如果我說怪,她會哭。
如果我說不怪,我自己會覺得可笑。
我只說:“我今天很累。”
她站起來,眼圈湿了。
“那你睡。明天媽媽帶你去買東西。”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
“念慈不是壞孩子,她只是被我們寵慣了。你多讓讓她。”
我握著賬本的邊。
“我讓到哪裡算夠?”
她怔住。
我說:“讓魚,讓湯,讓道歉,讓外公,讓你,還是讓我的名字?”
她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門關上后,我把牛奶倒進洗手池。
杯底有一股淡淡的杏仁味。
不是毒。
只是我從小喝不慣。
我爸常說,碼頭孩子不用喝這些精貴東西。
可我十歲那年發高燒,碼頭診所的醫生說我營養不良。
那天他在門外抽了很久的煙,回家給我買了一袋最便宜的奶粉。
后來他把空袋子拍照寄給我媽。
照片裡,我抱著奶粉袋,笑得很乖。
我想,原來我那麼早就學會配合他的證明。
第二天六點,我到老廚房。
姜懷青已經坐在灶臺旁。
他面前擺著三條魚,一把刀,一個舊砂鍋。
姜念慈也來了。
她手腕裹著紗布,臉色比昨天更委屈。
我爸陪在她旁邊。
“念慈非要來,她說不能讓姐姐一個人吃苦。”
姜懷青沒理他。
“今天做魚湯。誰做得好,誰跟我去下周的雲城家宴。”
姜素梅不知道什麼時候也來了,站在門口看熱鬧。
“爸,念慈從小沒碰過刀,您這不是偏心林栀嗎?”
老人說:“不會可以學。不學就別接姜家的牌子。”
姜念慈咬牙拿起刀。
她切姜時,刀口偏了。
我提醒:“手指往裡收。”
她像被嚇到,刀落在案板上。
“姐姐,你別突然說話。”
我爸立刻把她的手拉過去看。
“有沒有傷到?”
她搖頭。
“沒有,是我笨。”
我繼續S魚。
刀從鳃下入,血水放幹,魚身貼著案板一轉,魚骨完整剔出。
唐師傅站在一旁,看我的動作,臉色越來越沉。
姜素梅忽然開口:“林栀這手藝不錯啊。建川,你這些年不會真拿孩子當小工使吧?”
我爸不快。
“她在攤上幫忙,是鍛煉。窮養不是N待。”
我沒抬頭。
砂鍋燒熱,魚骨下鍋,姜片貼鍋邊煸出香氣。
湯滾起來時,白氣往上衝。
姜念慈那邊手忙腳亂,姜絲掉了半碗,魚皮破了一片。
我媽趕來,看見她胳膊上又起疹子,心疼得不行。
“算了,念慈別做了。”
姜念慈看向我。
“姐姐,對不起,我又拖累大家了。”
我說:“你可以不做。”
她眼淚立刻落下。
我媽皺眉。
“栀栀,她已經很難受了。”
我把火關小。
“我只是說她可以不做。”
我爸冷笑。
“你這話聽著像勸人嗎?”
姜懷青忽然問:“林栀,你為什麼不加料酒?”
我說:“這魚昨夜活水養過,腥味在血,不在肉。料酒壓鮮。”
唐師傅臉色更難看。
“誰教你的?”
“攤上一個姓許的爺爺。”
他以前總來買魚,不挑貴的,只挑活口最硬的。
他教我看水紋,教我聽魚尾拍盆的聲音,還教我一碗湯裡最怕的不是腥,是髒。
唐師傅問:“許什麼?”
我想了想。
“許伯。碼頭人都這麼喊。”
姜懷青的手停了一下。
“他還活著?”
我爸接話:“爸,碼頭上亂七八糟的人多,她也不知道誰是誰。”
老人沒再問。
兩鍋湯出爐。
姜念慈那鍋顏色淺,浮油多。
我那鍋湯白,入口有一點清甜。
姜懷青喝完我的,又喝了一口她的。
“林栀贏。”
姜念慈的臉一下白了。
我爸馬上說:“爸,念慈從小沒訓練過,這不公平。”
老人看他。
“那你訓練了林栀十八年?”
我爸挺直背。
“是。我說過,窮養能出人才。”
姜懷青把碗放下。
“那你靠女兒證明自己,證明完了給她什麼?”
廚房裡沒人說話。
我爸面上有點掛不住。
“她以后回姜家,自然什麼都有。”
姜懷青看向我。
“你想要什麼?”
我還沒開口,姜念慈突然捂著手腕。
“媽媽,我好痒。”
紗布邊緣滲出血點。
我媽慌了,帶她去找醫生。
我爸臨走前瞪我一眼。
“滿意了?”
我站在灶臺前。
湯還在鍋裡滾。
我明明什麼都沒做。
他們卻已經替我定了罪。
姜懷青坐在原處,過了很久才說:“你包裡的賬本,別隨便給人看。”
我問:“為什麼?”
老人看向門外。
“姜家很多人的飯碗,怕那本賬。”
下午,媽媽沒有帶我去買東西。
姜念慈的疹子嚴重,家庭醫生說可能是香囊裡的蟲粉刺激。
我在走廊聽見我媽訓女佣。
女佣哭著說香囊是二小姐自己讓人換的,說換成舊海物更顯得想念姐姐。
話到這裡,門被關上。
我沒有繼續聽。
我爸在樓梯口等我。
“林栀,今天你妹妹病了,你去陪她說說話。”
我說:“她需要醫生。”
“她也需要姐姐。”
“昨天她需要姐姐道歉,今天需要姐姐陪,明天需要什麼?”
我爸臉色冷下來。
“你別以為老爺子誇了你兩句,你就能在姜家橫著走。”
我看著他。
“我沒想橫著走。我只想正常走。”
他壓低聲音。
“你媽已經夠愧疚了。你別拿你那點苦去折磨她。”
我笑了一下。
“我的苦不是你安排的嗎?”
他像被人戳中,眼神立刻變狠。
“沒有我,你能考上大學?沒有我,你能學會做事?你現在回來姜家,吃穿用度都有人送到手邊,你第一件事就是翻舊賬?”
我說:“我還沒翻。”
他盯著我的包。
“那本賬,給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
“不給。”
他抬手要奪。
走廊盡頭傳來管家的聲音。
“林先生,老爺子請大小姐去書房。”
我爸的手停在半空。
“大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