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管家低頭。


“老爺子吩咐的。”


他臉色更差。


我從他身邊走過。


書房裡,姜懷青正在看一份舊文件。


他沒有給我看,只問:“十八年前,你爸有沒有讓你籤過什麼東西?”


我搖頭。


“我那時剛出生。”


他抬眼。


“十歲之后呢?比如改姓,監護,教育基金。”


我想起小學升初中那年,我爸讓我在一張紙上按手印。


他說學校要辦貧困補助。


我如實說了。


姜懷青把文件合上。


“那張紙,我要查。”


我問:“和我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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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關。”


“和錢有關?”


老人看我一眼。


我就懂了。


爸媽當年的試驗,不只是一場教育賭氣。


至少有人用我的十八年,換過什麼東西。


姜懷青說:“下周雲城家宴,姜家會宣布兩件事。第一,你認祖歸宗。第二,姜氏老樓的廚房交給下一代管。”


我說:“我剛回來。”


“所以所有人都覺得你好拿捏。”


他把一張請帖推過來。


“你要是不想去,可以拒絕。”


我看著請帖上的金字。


姜家一年一度的雲城家宴,來的不只是親戚,還有供應商、酒樓掌勺、老顧客。


那是姜家最體面的場合。


也是最適合讓一個人丟臉的場合。


我問:“姜念慈也去嗎?”


“她當然去。”


“那我去。”


姜懷青笑了一下。


“怕她搶?”


我搖頭。


“怕她又把病魚夾回鍋裡。”


老人第一次真正笑出聲。


門外有輕輕一響。


我回頭,看見裙角從門邊閃過去。


雲城家宴前,姜家給我安排了禮儀老師。


老師姓傅,穿一身灰色套裝,拿尺子量我的肩背。


她看見我手上的繭,沒有露出嫌棄。


“大小姐,端盤時手腕別壓太低。你力氣夠,姿態再收一點就行。”


我問:“你不讓我把繭遮起來?”


她說:“繭是你會做事的證據,不是汙點。”


這是我回姜家后,聽到最順耳的一句話。


姜念慈也在旁邊學。


她換了一條淡藍裙子,手腕疹子沒好,仍用絲巾遮著。


傅老師教我們敬茶。


姜念慈手一歪,茶灑到我的裙擺上。


她立刻站起來。


“姐姐,我不是故意的。”


傅老師遞來毛巾。


我擦了擦。


“沒事。”


我爸從外面進來,看見這一幕,臉當場沉下。


“林栀,你就不能讓讓她?她手還傷著。”


傅老師解釋:“是二小姐手滑。”


我爸看都沒看她。


“念慈從小懂事,不會無緣無故手滑。”


姜念慈小聲說:“爸,真是我不小心。姐姐沒有怪我。”


“她當然不會當面怪,她那張嘴什麼時候饒過人?”


我把毛巾放下。


“你要我怎麼讓?”


我爸說:“家宴上,廚房展示你別上。讓念慈去。”


我媽剛好走到門口。


她聽見這句,皺眉。


“建川,爸已經定了栀栀。”


“爸老糊塗了。”


客廳瞬間靜了。


我爸也意識到自己說錯話,可他沒有收回。


“念慈在姜家長大,懂規矩,認識人。林栀一上臺,一身魚市味,別人怎麼看姜家?”


我媽問:“別人怎麼看,比她受了十八年委屈還重要?”


我爸冷笑。


“委屈?她吃苦吃出大學通知書,吃出老爺子賞識,她虧了嗎?念慈呢?她生下來身體弱,天天吃藥,難道不苦?”


姜念慈哭著拉他。


“爸,別說了。姐姐會恨我的。”


我看著他們父女相護的樣子。


原來我爸也會這樣護人。


只是那個人不是我。


傅老師收好茶具,輕聲說:“林先生,禮儀課還沒結束。”


我爸怒道:“這裡有你說話的份?”


傅老師看向我媽。


我媽臉色發白,卻沒有立刻讓他出去。


我忽然覺得很累。


我拿起帆布包。


“展示我不上了。”


姜念慈抬頭,眼裡有一瞬間的亮。


我接著說:“但我的名字,也別掛在她后面。”


我爸罵我不識好歹。


我轉身上樓。


走到一半,聽見傅老師低聲對我媽說:“姜太太,大小姐不是脾氣壞,她是在等你站到她這邊。”


我腳步停了一下。


樓下很久沒人說話。


最后我媽說:“栀栀,家宴你照常去。誰也不能替你。”


這是第二道裂縫。


我握住樓梯扶手,沒回頭。


家宴當天,姜家老樓燈火通明。


大門外停滿車。


我換上傅老師挑的深青色裙子,頭發只用一根木簪挽起。


姜念慈穿白裙,像一朵被人護在玻璃罩裡的花。


我爸看見我,第一句話是:“別亂說話。”


我說:“你也一樣。”


他被噎住。


宴廳裡擺著二十桌。


每桌中間都放著一只小砂鍋,今晚的壓軸是姜家老味魚湯。


姜素梅領著幾個親戚過來。


“林栀,今天可別把賬本拿出來掃興。我們來吃飯,不是來看你記仇。”


我說:“姑姑不欠賬,怕什麼賬本?”


她臉一僵。


旁邊一個表哥笑著打圓場。


“大小姐嘴真利。”


姜念慈輕輕拽我袖子。


“姐姐,姑姑沒有壞心。你這樣會讓媽媽難做。”


我看向她。


“她讓我難做的時候,你怎麼不拽她?”


她眼圈又紅。


幾個親戚立刻皺眉。


我爸壓著火。


“林栀。”


我媽走過來,擋在我前面。


“入席吧。”


她沒有訓我。


姜念慈的手在裙邊停了停。


開宴前,姜懷青上臺說話。


他身體不好,說得很慢。


“今天有兩件事。第一,我的大外孫女姜栀回家。”


全廳掌聲不算熱烈。


有人看我,有人看姜念慈。


我爸在臺下帶頭鼓掌,像要把這些年的辛苦都拍給別人聽。


姜懷青又說:“第二,姜家老樓廚房,要交給年輕人試一試。”


這句一出,廳裡真正熱了。


姜家的老樓廚房不只是一間廚房。


誰掌了它,誰就能碰姜家的招牌。


唐師傅帶著兩個徒弟推來食材。


一邊是鱸魚,一邊是江團。


姜懷青說:“今晚兩位外孫女,各做一道湯。賓客盲嘗。”


我愣住。


我媽也沒提前知道。


姜念慈臉色白了白,隨即看向我爸。


我爸低聲說:“別怕,唐師傅會幫你。”


這句話被我聽見了。


也被傅老師聽見了。


后廚裡,我站在左灶。


姜念慈站在右灶。


唐師傅名義上給兩邊看火,實際一直站在她身后。


我沒說什麼。


我挑魚,去血,煎骨。


鍋裡的水滾起來時,唐師傅忽然走到我這邊。


“大小姐,老爺子不吃太淡。加這碗高湯。”


我看了看那碗湯。


顏色白得發膩,邊緣有浮末。


“不要。”


唐師傅臉沉下。


“你別不懂裝懂。老樓廚房的高湯熬了十幾個小時。”


我說:“裡面有隔夜魚皮。”


他手一抖。


“胡說。”


姜念慈那邊忽然喊:“唐叔,我這邊魚散了。”


他急忙回去。


我把自己的鍋蓋蓋上。


轉身去拿鹽時,發現鹽罐換了位置。


原本放鹽的地方,擺著一罐糖。


我拿起來聞了聞。


糖裡混了細鹽。


要是按習慣下去,湯會甜鹹不分,毀得幹淨。


門口的傅老師看見了。


她沒有說話,只是把視線落到姜念慈身邊的女佣身上。


我換了另一罐鹽。


一個小時后,二十只小碗端到席間。


賓客盲嘗。


左湯十五票,右湯五票。


左湯是我的。


臺下有人開始議論。


姜素梅皺著眉:“魚攤出來的,還真會做。”


姜念慈站在臺邊,臉色蒼白。


我爸走上臺,搶過話筒。


“各位別誤會。林栀會做魚,是我十八年苦心教出來的。念慈輸在沒吃過苦,不輸在天分。”


賓客們笑了幾聲。


他很享受這種目光。


他還想繼續講他的教育經。


姜懷青忽然問:“唐遠,那碗高湯是誰讓你端給姜栀的?”


全場安靜。


唐師傅臉色變了。


“老爺子,我只是怕大小姐湯底不夠。”


傅老師走上臺,把那罐混過的糖鹽放到桌上。


“我還看見有人換了鹽罐。”


姜念慈立刻哭出來。


“姐姐,你懷疑我?我已經輸了,你還要這樣羞辱我嗎?”


她哭得站不穩。


我媽扶住她,眼神卻看向那罐糖鹽。


我爸怒了。


“林栀,你夠了。你贏了還不夠,還要逼你妹妹承認她沒做過的事?”


我說:“我沒說是她。”


“你就是這個意思。”


姜素梅也幫腔。


“一個剛回來的孩子,第一場家宴就鬧成這樣,傳出去笑S人。”


我問:“傳出去誰笑?”


她愣住。


我看向賓客。


“笑輸的人動了鹽罐,還是笑贏的人發現鹽罐?”


臺下沒人接話。


姜念慈捂著臉。


“姐姐,我知道你恨我佔了媽媽十八年,也恨我佔了姜家的生活。可我沒有害你。”


我爸把她護到身后。


“要害也是你害她。你回來以后,她哭了幾次,病了幾次?以前家裡好好的,你一來全亂了。”


我看著我爸。


“所以我不該回來?”


他張口就說:“至少你不該帶著怨氣回來。”


我媽終於開口。


“建川,夠了。”


“你也護她?”


“我護事實。”


我爸笑了一聲。


“事實?事實就是我用十八年養出一個大學生。你用十八年養出一個離不開藥罐子的女兒。今天這場比試,證明誰對誰錯,還不夠清楚?”


姜念慈的哭聲停了。


我媽的臉一點點白下去。


我爸說完也意識到重了,可話已經落地。


姜懷青拄著拐杖站起來。


“那就把十八年前的協議拿出來,也讓大家看清楚。”


我爸臉上的血色退得幹幹淨淨。


“爸,家宴上說這個不合適。”


姜懷青問:“你怕什麼?”


我爸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陌生。


像魚販看一條快S的魚,盤算還能賣多少錢。


他說:“我怕她受不了。”


我問:“我受不了什麼?”


他閉了閉眼。


“林栀,你不是姜家的孩子。”


宴廳裡一下沒了聲音。


姜念慈抬起頭,眼淚還掛在臉上。


我媽猛地看向我爸。


“你說什麼?”


我爸像終於找到了刀。


“當年雙胎有一個出生沒多久就沒了。你身體太差,醫生怕你受刺激。我抱走的,是醫院另一個沒人要的女嬰。”


我媽站都站不穩。


“你騙我十八年?”


我爸說:“我是在救你。”


他又看向我。


“我也養了她十八年。她該知足。”


所有目光扎在我身上。


姜素梅最先反應過來。


“那她憑什麼進姜家?還想碰老樓廚房?”


姜念慈哭著搖頭。


“爸,你別這樣說姐姐。就算她不是親的,也是我們家的人。”


她這句話像施舍。


我聽見有人低聲說,難怪一身小家子氣。


我媽抓住我爸的袖子。


“證據呢?”


我爸說:“我有當年的病歷。”


姜懷青盯著他。


“拿出來。”


我爸沒有動。


他當然拿不出來。


因為他剛才說話時,右手一直摸左邊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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