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從小到大,只要他答應給我買新鞋卻沒買,只要他把我比賽獎金扣下說替我存著,他都會摸那個口袋。
我從包裡拿出藍皮賬本。
姜素梅尖聲說:“又是這本破賬。”
我翻到最后一頁。
那一頁夾著一張舊繳費單。
十歲那年,我爸讓我按手印,說給我辦貧困補助。
我當時覺得紙張背面有印痕,便把夾在裡面的復寫紙留下了。
這麼多年,我一直不知道那是什麼。
剛才姜懷青提起協議,我才想起來。
我把紙放到桌上。
“爸,你敢不敢讓外公看完最后一頁?”
我爸伸手來搶。
姜懷青的拐杖敲在他手背上。
“讓她說。”
宴廳裡沒人再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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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那張復寫紙攤開。
字跡已經淡了,可關鍵幾行還在。
監護補償款,十八年,每年二十萬。
教育成果歸屬,林建川負責提供成長記錄與階段照片。
不得向姜雁凝透露孩子真實生活支出。
最后一行,是我爸的籤名。
我媽看完,整個人晃了一下。
“二十萬一年?”
我爸吼道:“那是你爸給我的補償!我帶孩子吃苦,不該拿錢嗎?”
我問:“錢呢?”
他看向我。
我說:“我十歲發燒,診所讓住院,你說沒錢。我中考考第一,學校組織去省城比賽,你說車費太貴。我錄取通知書下來,你還讓我暑假去餐館洗碗攢學費。”
他臉上的肌肉抽動。
“我把錢存著,都是為你好。”
我翻開賬本前面幾頁。
“那這幾筆呢?四月二十,老船巷賭桌,輸三萬。五月初六,唐遠收病魚,現金八千。七月十五,姜素梅名下酒樓退貨后轉賣,差價一萬二。”
姜素梅尖叫:“你胡說。”
唐師傅拔腿要走,被管家攔住。
我爸臉色鐵青。
“你跟蹤我?”
“我在魚攤收錢。”
我看著他。
“你每次輸完錢,都拿攤上的賬填。我不記,第二天就買不起魚。”
客廳裡幾個供應商變了臉。
他們看我的眼神,從看笑話,變成看賬。
姜懷青伸手拿過復寫紙。
他一字一句看完,問我爸:“這些年,我給你的錢,你花到哪裡去了?”
我爸還想辯。
姜念慈忽然哭著說:“爸,你告訴他們不是這樣的。姐姐一定誤會你了。”
我爸像抓住救命繩。
“對,是她誤會。她從小心思重,記賬就是為了今天害我。”
我媽抬手,給了他一巴掌。
聲音很響。
她手打完還在抖。
“十八年。你拿她的苦,拿我的愧疚,拿念慈的病,給你自己立功。”
我爸捂著臉,眼神陰沉。
“姜雁凝,你現在怪我?當年不是你先選念慈的嗎?林栀吃苦,你也有份。”
這句話把我媽釘在原地。
我沒有替她解圍。
她確實有份。
臺下有人開始低聲議論。
姜素梅想悄悄離席。
姜懷青點了點拐杖。
“誰也不準走。”
他看向唐師傅。
“老樓的病魚賬,今晚一並查。”
唐師傅腿軟,扶住桌子。
姜念慈臉色慘白,突然說:“外公,姐姐今天拿這些出來,是不是早就計劃好了?她不是我們家的人,為什麼能拿姜家的賬?”
我看向她。
“你希望我不是姜家人?”
她哭著搖頭。
“我沒有。我只是怕外公被你騙。”
我媽從桌上拿起那張復寫紙。
“親子鑑定現在就做。”
我爸立刻反對。
“家宴還沒結束,你非要把臉丟完?”
姜懷青對管家說:“叫醫生取樣。”
家庭醫生就在后廳。
取樣很快。
可結果要等。
宴席散不掉,氣氛繃得像拉滿的漁網。
姜懷青忽然讓人重新端湯。
“今晚不是來看家醜的。該吃的湯,還要吃。”
賓客面面相覷。
我爸站在臺邊,像被曬在案板上的魚。
我端起自己那鍋湯,給姜懷青盛了一碗。
老人喝了兩口。
“許長榮教得不錯。”
我抬頭。
“您認識許伯?”
“他是姜家老樓以前的總廚。”
唐師傅臉色更灰。
姜懷青說:“二十年前,他被人誣陷偷方子,離開姜家。我找了他很久。”
我想起碼頭上那個穿舊布鞋的老人。
他總說,魚湯要清,做人也要清。
原來他也被人從體面處趕到過泥水裡。
姜懷青看向眾人。
“今晚左湯,不只贏在手藝,也贏在幹淨。”
這句話像一記耳光,打在唐師傅臉上。
他撲通跪下。
“老爺子,我錯了。當年許師傅的事,我也是聽人吩咐。”
姜素梅猛地站起來。
“你看我幹什麼?”
我翻開賬本另一頁。
“姑姑,八年前你名下的青江樓,用病魚冒充江鮮,被許伯攔過。后來許伯出事,你接了老樓半數供貨。”
姜素梅指著我。
“你一個魚攤丫頭,憑什麼查我?”
“我沒查你。”
我把賬本推到她面前。
“你的人自己來碼頭收貨,自己報名字,自己付現金。你們覺得魚攤上的人不識字。”
幾個供應商已經低頭翻手機。
姜懷青當場讓管家封存賬本復印。
我爸撲過來。
“這是我的賬本,誰也不能拿走。”
我攔在桌前。
“這是我寫的。”
他揚手要打。
手還沒落下,被我媽抓住。
她聲音發啞。
“你再碰她一下試試。”
我爸看著她,忽然笑了。
“你現在裝好母親,晚了。她不會認你。”
我媽的手松了半寸。
我看著她。
她這次沒有退。
她抓得更緊。
“認不認是她的事,護不護是我的事。”
第三道裂縫,終於裂成一道門。
親子結果出來前,我被安排在老樓后院休息。
傅老師給我倒了一杯熱水。
“大小姐,你剛才做得很穩。”
我說:“我腿有點軟。”
她笑了笑。
“穩不代表不怕。”
院子外有人吵架。
姜念慈的聲音斷斷續續。
“爸,你為什麼要說她不是姜家的?要是鑑定出來她是呢?”
我爸壓著聲音:“我不那樣說,你以為今晚誰能過關?”
“可你把我也拖下去了。”
“念慈,你聽話。只要咬S她有心機,姜家人不會全信她。”
“外公已經信了。”
“老爺子年紀大,心軟。你媽更蠢,哭一哭就被拿住。你不同,你是姜家養出來的小姐,你不能輸給魚攤丫頭。”
我握著杯子。
傅老師也聽見了。
她沒有勸我別難過,只說:“需要我作證時,我會說。”
我問:“你為什麼幫我?”
她說:“我教過很多富貴人家的孩子。真正沒規矩的人,往往最愛罵別人沒規矩。”
門被推開。
姜念慈站在那裡。
她看見傅老師,臉色變了。
“姐姐,我想和你單獨說話。”
傅老師看我。
我點頭。
她走后,姜念慈關上門。
她臉上的淚已經擦幹。
“你滿意了嗎?”
我說:“還早。”
她盯著我。
“你一回來,就搶走外公,搶走媽媽,搶走所有人的目光。你裝得那麼可憐,不就是想讓我沒位置嗎?”
“我的位置本來在哪裡?”
她被問住。
我繼續說:“如果我不回來,你是姜家唯一的小姐。如果我回來,我也只是拿回自己的名字。”
她冷笑。
“名字?你真以為姜家缺一個會S魚的女兒?他們現在新鮮,過幾天就會想起你有多丟人。”
她從袖口裡拿出一只小瓶。
瓶子裡是白色粉末。
“今晚鹽罐的事,你沒有證據。香囊的事,也沒有證據。”
我看著她。
“你拿出來給我看,是覺得我不會搶?”
她把瓶子放回袖口。
“你不會。你這種人最喜歡講證據。”
我說:“證據不嫌多。”
她臉色一變。
院門外傳來腳步聲。
傅老師推門進來,身后跟著管家。
我放在桌上的手機亮著錄音界面。
姜念慈撲過來想拿。
管家擋住她。
“二小姐,老爺子請您過去。”
她看著我,眼裡的恨再也藏不住。
“你從一開始就在套我。”
我站起來。
“不,是你從一開始就在害我。”
她忽然又哭起來。
“姐姐,我剛才只是太怕了,才胡說。你別把錄音給外公。”
她變臉快得讓人發冷。
我拿起手機。
“走吧。讓外公也聽聽你怕成什麼樣。”
錄音放完,宴廳裡沒人敢看姜念慈。
她跪在我媽面前,哭得幾乎喘不上氣。
“媽媽,我只是怕你不要我。姐姐回來后,你一直看她,我真的害怕。”
我媽臉上沒有血色。
她扶了她一下,又慢慢放開。
“怕,不是害人的理由。”
姜念慈轉向我爸。
“爸,你幫我說句話。”
我爸立刻說:“她還是孩子。”
我問:“十八歲,算孩子。那我十八歲的時候,為什麼必須懂事?”
他啞住。
姜懷青讓人拿來一份初步鑑定回執。
加急檢測要明早出完整報告,但血型和出生記錄已經對上。
我是姜雁凝的親生女兒。
我爸所謂另一個女嬰,是他臨場編出來的。
他還不S心。
“血型能說明什麼?報告沒出,就不能定。”
姜懷青把一疊銀行流水甩到他面前。
“那這個能不能定?”
流水裡,十八年補償款每年進入我爸賬戶。
同一天,又有不少錢轉到賭桌、唐師傅、姜素梅名下的酒樓。
姜素梅坐不住。
“爸,我不知道那是補償款。他找我借錢周轉,我才。”
姜懷青打斷她。
“你借錢給他,順便收病魚?”
她閉嘴。
唐師傅當場承認,鹽罐是姜念慈身邊女佣換的,高湯是姜素梅讓他送的。
姜念慈哭著說她不知情。
女佣被帶來,直接跪下。
“二小姐說大小姐一旦上臺,她就什麼都沒了。她讓我換鹽罐,只說嚇嚇大小姐。”
姜念慈抬手給了女佣一巴掌。
“你收了她多少錢,敢這樣汙蔑我?”
女佣捂著臉哭。
我媽看著這個養了十八年的女兒,像第一次認識她。
姜念慈忽然衝到我面前。
“姐姐,你原諒我好不好?我真的只是太怕了。我把房間讓給你,我把衣服首飾都給你,我以后再也不爭了。”
她抓住我的袖子。
我低頭看那只手。
細白,指甲修得圓潤。
我十歲時,手被魚刺扎得化膿,仍要幫我爸刮鱗。
那時我也怕。
可沒人因為我怕,就原諒我做錯一個標點。
我抽回手。
“我不需要你的房間。”
她眼睛一亮,以為我心軟。
我說:“我需要你為香囊、鹽罐、錄音裡的每一句話道歉。”
她臉色僵住。
我補了一句。
“當著今晚所有人的面。”
她嘴唇發抖。
我爸怒道:“林栀,你別太過分。”
我看向他。
“你也一樣。為十八年的錢,為謊話,為剛才那句我不是姜家的孩子,道歉。”
他像聽見笑話。
“我是你爸。”
“你是拿我做試驗的人。”
我媽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她走到臺上,拿起話筒。
“今晚姜家家宴,雁凝有一件事向諸位說明。”
她的聲音還在抖,但沒有停。
“姜栀是我的親生女兒。十八年前,我和林建川用荒唐的方式分開兩個孩子,我負有責任。今日起,姜栀回姜家,不是寄住,不是施舍,是回她自己的家。”
她看向我。
“我欠她的,不會用一句對不起抵消。該查的賬,姜家會查到底。”
臺下有人鼓掌。
先是傅老師。
接著是幾個老供應商。
最后掌聲連成片。
我沒有哭。
我只是覺得,魚攤那條通往家裡的夜路,好像終於亮了一盞燈。
完整鑑定報告第二天出來。
我和姜雁凝的親緣關系成立。
我爸一夜沒睡,坐在客廳,眼底都是血絲。
姜念慈縮在沙發另一頭,哭到嗓子啞。
姜懷青把報告放到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