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林建川,從今天起,你離開姜家。補償款、挪用的賬、病魚回扣,一筆一筆還。”


我爸笑了。


“離開?我養了她十八年,你們現在一句話讓我走?”


他指著我。


“林栀,你摸著良心說,我有沒有把你養大?你吃的每頓飯,穿的每件衣服,哪一樣不是我給的?”


我說:“飯是攤上掙的。衣服是舊貨市場買的。錢是姜家給的。”


他像被逼到牆角。


“沒有我,你早就S了。”


姜懷青說:“沒有你,她會在姜家長大。”


我爸抓起桌上的報告,想撕。


我媽搶回來。


“建川,別再鬧了。”


“你也配說我?當年你選念慈時,有沒有想過她?”


我媽臉白了。


這一次,她沒有躲。


“我錯了。所以我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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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最恨她這句認錯。


因為她一認,他所有自誇都變成了笑話。


他突然指著姜懷青。


“你別以為你幹淨。你給我錢,不也是想看哪種教育贏?我不過是拿了你願意給的錢。”


姜懷青沒有否認。


“所以我也會改遺囑。”


客廳裡所有人都抬頭。


姜素梅剛進門,聽見這句,臉色頓變。


“爸,您別被這丫頭一時可憐騙了。遺囑是大事。”


姜懷青看向她。


“正因為是大事,才不能留給用病魚毀姜家招牌的人。”


她腿一軟。


姜念慈哭著喊:“外公,我呢?我真的知道錯了。”


老人看她。


“你錯在害人,不是錯在輸了。”


她臉色更白。


我爸忽然笑了。


“改遺囑?你以為她真在乎你們姜家?她那本賬記得那麼細,早就等著今天。她心裡只有錢。”


我看著他。


“如果我心裡只有錢,我十歲那年就該把貧困補助那張紙拿去找媽媽。”


“你那時懂什麼?”


“我懂你會生氣。”


他愣住。


我繼續說:“我懂你不高興時,會把攤子收得很晚,會說我欠你的。我懂我要是問錢,你會三天不跟我說話。我懂我必須考第一,必須會S魚,必須少吃一點,才能讓你覺得你沒輸。”


客廳裡安靜得能聽見鍾聲。


我爸終於說不出話。


姜懷青讓律師進來。


遺囑不會當場公布,但老樓廚房的管理權先交給我試管三個月。


姜素梅當場反對。


“一個剛認回來的孩子,憑什麼?”


律師遞出一份暫停供貨通知。


“青江樓涉嫌使用病魚冒充鮮貨,老先生已經通知市場監管。調查期間,姜氏老樓暫停與青江樓一切合作。”


姜素梅眼前一黑,差點坐到地上。


我爸看著這一切,忽然衝我低聲說:“林栀,爸錯了。你幫爸求求情。”


這是他第一次說錯。


可他的眼睛一直盯著律師手裡的文件。


我問:“你錯在哪?”


他說:“我不該瞞你媽媽。”


我說:“還有呢?”


“不該花那些錢。”


“還有呢?”


他煩了。


“你非要我跪下嗎?”


我搖頭。


“你到現在都不知道,你最該道歉的是讓我以為自己害S了媽媽。”


他整個人僵住。


我媽眼淚掉下來。


十八年裡,我每年清明給黑白照片夾魚肉。


我每次生病都不敢喊媽媽。


我每次看見同學被媽媽接走,都告訴自己,別羨慕,你沒有。


這件事不是錢能算清的。


我爸張了張嘴。


最后他小聲說:“那是為了讓你聽話。”


我笑了。


原來答案這麼輕。


輕到連恨都嫌浪費力氣。


我接手老樓廚房第一天,唐師傅被辭退。


后廚一半人等著看我笑話。


一個十八歲女孩,魚攤出來,靠一場家宴和一本賬本上位。


他們表面喊大小姐,背后喊賬本小姐。


我聽見了,也沒管。


早上五點,我去市場挑魚。


姜家的車停在外面,司機要幫我提筐。


我拒絕了。


不是逞強。


是魚離水的時間、筐底的溫度、魚尾拍打的力度,我自己提才知道。


回到后廚,幾個師傅已經到了。


有人遲到,有人把昨夜剩下的高湯擺在灶上,有人把新魚和舊魚混在一起。


我把鐵筐往地上一放。


“今天開始,老樓廚房三條規矩。”


一個姓鄭的副廚笑。


“大小姐,廚房不是課堂。”


我說:“第一,活鮮進門當場驗。第二,隔夜湯底全倒。第三,誰手裡的賬對不上,誰走人。”


鄭副廚把抹布一摔。


“你說走就走?我在姜家幹了十二年。”


我翻開賬本復印件。


“五月二十,你從老樓拿走兩箱江團,登記損耗。當天晚上,你侄子的飯店上新江團宴。”


他臉色一變。


“你血口噴人。”


我把市場監控截圖放到案板上。


這是姜懷青給我調的。


不是我神通廣大。


是以前沒人願意查。


鄭副廚沉默了。


其他人也不笑了。


我說:“想留下,就按新規矩做。想走,現在籤字。”


一個年輕幫廚忽然舉手。


“大小姐,我留下。我早就煩他們拿剩湯糊弄客人。”


鄭副廚瞪他。


幫廚梗著脖子。


“瞪我也沒用。上回客人說湯腥,挨罵的是我。”


這是老樓廚房的第一塊倒向我的人。


中午,第一批客人進門。


姜素梅帶著人來了。


她穿得體面,臉上帶笑。


“栀栀,姑姑來捧場。”


她身后跟著兩個美食專欄作者。


我媽低聲提醒:“她沒安好心。”


我說:“開門做生意,不能怕客人。”


姜素梅點了最難伺候的三道魚。


一道要清,一道要濃,一道要無刺。


她還故意問服務員:“大小姐親自做嗎?別說只會管賬,不會下鍋。”


我在后廚聽見,擦幹手。


“我做。”


三道菜上桌。


專欄作者先嘗清湯,筷子停了停。


“這個味道,像以前許長榮師傅在的時候。”


姜素梅臉色難看。


她夾起無刺魚卷,故意挑刺。


“這不是還有小刺嗎?”


我走到桌邊。


“那是姜絲。”


她不信,放到紙巾上。


細細一看,確實是姜絲。


旁邊有人忍不住笑。


她又說:“湯太淡。”


專欄作者放下碗。


“姜女士,清湯喝鮮,不是喝鹽。”


姜素梅被堵得臉紅。


這次不是我打她。


是她請來的人,替我打了她的臉。


午市結束,老樓廚房的預約排到了下周。


幫廚們看我的眼神變了。


鄭副廚沒走,但晚上主動把自己的舊賬交了出來。


“大小姐,我以前拿過小東西。該賠賠,該罰罰。我想留下學真本事。”


我看著他。


“留下可以。再犯一次,自己走。”


他點頭。


從敵對到低頭,不是因為我會罵人。


是因為規矩真的開始咬人。


姜念慈被關在家裡反省。


她每天給我發消息。


一會兒說頭疼,一會兒說手腕留疤,一會兒說她夢見我不肯認她。


我一條沒回。


第三天,她來老樓廚房。


她穿得很素,站在門口,像真心悔過。


我媽陪著她。


“栀栀,念慈想來給你幫忙。”


我看我媽。


她眼裡有為難,也有試探。


她還沒有學會,兩個女兒之間不能靠讓一個退,來哄另一個好。


我說:“后廚缺洗菜工。”


姜念慈臉色一白。


我媽也愣住。


我說:“她要幫忙,就從洗菜開始。工資照算,錯了照罰。”


姜念慈眼淚立刻上來。


“姐姐,我是真心想幫你,不是來當佣人的。”


我問:“洗菜就是佣人?”


旁邊幾個幫廚看她。


她意識到說錯話,忙改口。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怕自己笨,給你添麻煩。”


我說:“那就別添。”


她看向我媽。


我媽攥著包帶,最終說:“念慈,你如果想留下,就按姐姐的規矩。”


姜念慈不敢相信。


“媽媽。”


“你以前說想和姐姐親近。親近不是讓她處處讓你。”


我媽這句話說得很慢。


像不是說給姜念慈聽,是說給她自己聽。


姜念慈留下了。


她洗菜洗到一半,切到了手。


血滴在水池裡。


我讓人拿藥箱。


她看著我,忽然說:“姐姐,你其實還是關心我。”


我說:“后廚見血要消毒,和關心沒關系。”


幫廚小聲笑。


姜念慈臉紅了。


她以前靠眼淚就能換來所有人的退讓。


在后廚,眼淚只會讓菜葉更湿。


當天晚上,她偷偷把一把未洗幹淨的菜放進備菜筐。


我當著所有人的面挑出來。


“重洗。”


她咬著唇。


“這點泥又吃不S人。”


我說:“病魚也不一定當場吃S人。姜家招牌就是這麼壞的。”


她臉色發白。


鄭副廚忽然開口。


“二小姐,廚房裡沒人因為你是誰就多長一個胃。客人吃壞了,罵的是老樓。”


姜念慈難堪地低下頭。


這是她第一次被從前看不起的廚師教訓。


也是她第一次沒有人立刻替她說話。


真正的反撲來得很快。


一周后,網上開始有人發帖。


說姜家剛認回的大小姐在魚攤長大,靠一本賬本逼走養父,逼病弱妹妹當洗菜工。


配圖是我爸坐在碼頭舊屋門口,頭發亂,手裡拿著我小時候的照片。


他對著鏡頭說:“我不怪她。孩子認了有錢人家,看不起我這個賣魚的,也正常。”


視頻傳得很快。


老樓廚房電話被打爆。


有人罵我白眼狼。


有人說姜家仗勢欺人。


我媽氣得要讓人撤熱搜。


姜懷青攔住。


“撤了,就是心虛。”


我看完視頻,只問管家:“碼頭舊屋還在嗎?”


“在。林先生沒退租。”


我點頭。


下午,我帶著傅老師和一個攝像師去了碼頭。


我爸沒想到我會來。


他正坐在攤邊,旁邊圍著幾個舉手機的人。


看見我,他立刻紅了眼。


“栀栀,你還肯來看爸?”


鏡頭全部轉向我。


我走到他面前。


“你不是說我看不起魚攤嗎?那今天把攤開起來。”


他愣住。


“什麼?”


我把圍裙系上,打開水龍頭。


“你說你養我十八年。那你應該知道,周五下午三點,東碼頭來哪幾種魚,怎麼分,賣給誰最合適。”


圍觀的人安靜下來。


我爸臉色發僵。


“我今天身體不舒服。”


“沒事,我來。”


我接過魚筐,開箱,分揀,報價。


老趙路過,停下腳步。


“栀栀回來了?”


我笑:“回來開一會兒攤。”


老趙看見鏡頭,立刻把嗓門放大。


“你們拍什麼?拍她白眼狼?那你們問問老林,栀栀十二歲開始凌晨進貨,十六歲替他撐攤,他賭輸了錢,是誰拿競賽獎金補貨?”


我爸吼:“老趙,你別胡說。”


另一個攤主也站出來。


“胡說什麼?她爸拿姜家錢去賭,我們都知道。栀栀以前還替他還過錢。”


直播間的風向開始變。


我爸慌了。


“你們收了姜家多少錢?”


我從包裡拿出賬本復印件。


“這是十八年攤賬。每一筆有日期,有人名,有欠條。你要現場對嗎?”


他撲過來搶。


老趙一把按住他的胳膊。


“老林,別再丟人了。”


我看著鏡頭。


“我不看不起魚攤。魚攤養活了我,也教會我賬要清,貨要真,話要有憑據。我看不起的,是拿魚攤當苦情戲臺的人。”


彈幕我看不見。


但圍觀的人不再罵我。


我爸坐回椅子上,臉灰得像隔夜魚鱗。


我把最后一筐魚賣完,把錢放進鐵盒。


鐵盒底下少了一張舊照片。


我小時候抱著奶粉袋笑的那張。


我爸把它貼在視頻裡,賣慘用。


我把鐵盒推給他。


“攤是你的。賬不是。”


轉身時,他突然叫住我。


“栀栀,爸真的錯了。你小時候晚上發燒,我背你去過診所。你不能只記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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