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停下。


那次發燒,他確實背過我。


可診所要押金,他在門口給我媽打電話,電話裡說我最近長高了,很懂事,補償款能不能提前打。


我燒得迷糊,仍記得他掛電話后的第一句話。


“你可真會挑時候病。”


我沒有回頭。


“我都記著。所以我才沒有告你遺棄。”


他再也沒說話。


碼頭直播后,網上罵聲變成了查賬聲。


有人扒出姜素梅名下青江樓用病魚的舊投訴。


有人找出唐師傅當年陷害許長榮的傳聞。


最麻煩的是姜念慈。


她洗菜的視頻被人剪出來,配上哭臉,說姜家大小姐歸來后N待病弱妹妹。


這次不是我爸。


是姜念慈自己找人發的。


證據是傅老師查到的付款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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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拿著記錄去找她。


姜念慈跪下哭。


“媽媽,我只是想讓大家心疼我。我沒有想害姐姐。”


我媽問:“你讓別人罵她白眼狼,還不算害?”


“可她什麼都有了。外公給她廚房,你也護她,網友也幫她。我什麼都沒了。”


我媽看了她很久。


“你還有我。”


姜念慈哭聲停了一下。


我媽說:“只要你願意改,我還會陪你。但我不會再替你傷害她。”


姜念慈低下頭。


“那外公的遺囑呢?”


這句話讓屋裡冷了下來。


她最怕失去的,原來不是媽媽。


我媽把付款記錄交給姜懷青。


當天,姜念慈被送去老宅旁邊的員工宿舍。


不再住主樓,不再隨便進老樓廚房。


她崩潰地砸東西。


“我才是姜家養了十八年的女兒,她憑什麼一回來就趕我走?”


我站在門口。


“沒人趕你。是你每次都把門往外推。”


她抓起杯子砸向我。


杯子在我腳邊碎開。


“姜栀,你別得意。我知道許長榮在哪裡,也知道他當年為什麼被趕走。你想靠他翻身,我偏不讓你如願。”


我盯著她。


“你什麼意思?”


她終於笑了。


“你去問外公啊。問問他為什麼找了許長榮二十年,許長榮卻寧願躲在碼頭教你,也不肯回來。”


這句話像一根魚刺,卡在喉嚨裡。


當晚,我去了碼頭找許伯。


他的小屋鎖著。


鄰居說,他三天前被人接走了。


接他的人,穿姜家的制服。


我回到姜家,直奔書房。


姜懷青正在吃藥。


我問:“許伯在哪裡?”


他放下水杯。


“你知道了?”


“知道什麼?”


老人沉默片刻。


“他病了。我讓人接他去醫院。”


“為什麼不告訴我?”


“怕你分心。”


我笑了。


這句話我聽過太多次。


我爸說,怕我分心,所以不告訴我補償款。


我媽說,怕我受刺激,所以照片越來越少也沒有追問。


現在外公說,怕我分心。


我問:“許伯當年為什麼離開姜家?”


姜懷青的手按在藥盒上。


“他被人誣陷偷秘方。”


“誰誣陷?”


“唐遠只是動手的人。”


“誰讓他動手?”


門外傳來姜素梅的聲音。


“我。”


她走進來,臉色憔悴,卻還撐著笑。


“爸,別讓孩子猜了。我認。”


姜懷青怒道:“你還敢來?”


姜素梅看向我。


“當年老樓廚房要交給許長榮,我不服。一個外姓廚子,憑什麼掌姜家的灶?我讓唐遠把方子塞進他箱子。后來他走了,我以為事情結束了。”


我問:“你現在為什麼認?”


她笑容發苦。


“青江樓被查,我名聲完了。爸要改遺囑,我再不認,連最后一點情面都沒了。”


真話很難聽。


可比眼淚好用。


我問:“姜念慈怎麼知道?”


姜素梅說:“她來求我幫她。我喝多了,說漏了。”


姜懷青氣得咳起來。


我扶住他。


他擺手。


“姜栀,我欠許長榮一個清白,也欠你一個幹淨的姜家。”


我說:“那就還。”


第二天,姜家公開二十年前許長榮被誣陷的事實。


唐遠和姜素梅的證詞、舊賬、當年箱子裡的方子復印件,全部交給律師。


許伯躺在醫院病床上,看完聲明,只問我一句。


“你那鍋湯,還敢不敢在老樓門口賣十塊一碗?”


我說:“敢。”


他笑了。


“那就別管他們把牌匾掛多高。湯是給人喝的,不是給牌匾喝的。”


我握著他的手。


他的手比從前瘦很多,掌心還有老繭。


他看著我。


“丫頭,別學我。一受委屈就走。你要站在灶前,讓他們聞見味兒,想忘都忘不了。”


老樓重開那天,我把第一鍋魚湯擺在門口。


十塊一碗。


姜家親戚都覺得掉價。


姜素梅也來了。


她不再穿得光鮮,站在人群后面,手裡拿著律師文件。


我沒有趕她。


姜懷青坐在門口,親自收第一碗的錢。


老趙從碼頭趕來,拍下十塊硬幣。


“給我來一碗。多放蔥。”


我說:“蔥根洗幹淨了。”


他哈哈笑。


隊伍排到街口。


有人是來看熱鬧,有人是真想嘗湯。


姜念慈也來了。


她穿著員工服,胸牌上寫實習。


我媽站在她身邊。


她看見我,眼神復雜。


“姐姐,我今天能做什麼?”


我說:“發號牌。”


她咬了咬牙,接過號牌。


第一個小時,她發錯三次,被客人罵了兩句。


她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沒哭出來。


我媽想過去,被傅老師輕輕攔住。


“讓她自己處理。”


姜念慈深吸一口氣,重新道歉,重新發。


這不是贖罪。


只是她第一次從被捧著的位置,走到會被人指出錯誤的位置。


中午時,許伯被推著輪椅來了。


全場安靜。


姜懷青站起來,對著他彎下腰。


“長榮,對不起。”


許伯看了他很久。


“湯給我盛一碗。”


姜懷青愣住。


許伯說:“道歉聽過了。先嘗湯。”


我親自盛湯。


許伯喝了一口,皺眉。


我緊張起來。


“淡了?”


他說:“十塊一碗,魚給多了。”


人群笑開。


姜懷青也笑,笑著笑著眼裡有了水光。


那天老樓賣出八百六十七碗湯。


賬本上,我一筆一筆記清。


晚上收攤,姜懷青把新的遺囑摘要給我看。


老樓廚房的經營權歸我。


姜氏餐飲的股份分成三份,我媽一份,我一份,剩下一份設立廚房學徒基金。


姜念慈沒有股份,但如果她三年內完成學徒考核,可以拿一間分店的管理權。


我爸什麼都沒有。


姜素梅名下違規所得全部追回。


我看完,把文件還給他。


“外公,遺囑是你的事。我只要老樓廚房的賬清。”


姜懷青問:“不怕吃虧?”


我說:“我會算賬。”


他笑了。


“這點像你。”


我想說,可能也像魚攤。


也像許伯。


人的來處不只一個。


苦處不是榮耀,富處也不是罪。


錯的是把孩子當成輸贏,把愛當成獎品。


我爸最后一次來找我,是在秋天。


那時我已經開學,每周三天去雲城大學上課,四天回老樓廚房。


他瘦了很多,站在學校門口,手裡提著一袋橘子。


“栀栀,爸來看看你。”


我身邊的同學看過來。


他又露出那副可憐樣。


“爸現在沒地方住。碼頭攤子也開不下去了。你能不能跟你外公說一聲,讓我回老樓做個採購?”


我問:“你會按實價採購嗎?”


他臉色一僵。


“你怎麼還這麼記仇?”


我說:“採購要記賬。”


他把橘子塞給我。


“這是你小時候最愛吃的。”


我看著袋子。


我小時候不愛吃橘子。


是他愛買,因為便宜,壞了也能切掉壞的部分繼續吃。


我沒接。


“你找錯人了。”


他眼裡有怒氣,又硬生生壓下去。


“我畢竟養了你十八年。”


“所以我每月給你基本生活費,按法律該給的給。多的沒有。”


他終於裝不下去。


“姜栀,你現在有錢有勢,就這樣對親爸?”


我糾正他。


“我姓姜。還有,親爸不會讓我給活著的親媽燒紙十八年。”


門口人越來越多。


他提著橘子的手垂下去。


“你真狠。”


我說:“這是你教的。遇事冷靜,別心軟。”


他被自己的話堵住。


我繞過他往前走。


身后傳來橘子落地的聲音。


一個橘子滾到我腳邊。


我沒有撿。


它皮上有一塊黑斑。


切掉也能吃。


可我已經不用再吃壞掉的部分。


三年后,老樓廚房從一家店,重新開到九家。


不是最快的速度,卻是每一家賬都清、湯都穩的速度。


許伯身體好些后,偶爾坐在門口挑刺。


姜懷青退到后面,只管收集客人的手寫意見。


我媽學會了不在我和姜念慈之間遞臺階。


她會問我今晚累不累,也會問姜念慈今天錯在哪裡。


這很笨拙。


可她在學。


姜念慈真的從洗菜工做起。


她哭過,逃過,也偷偷託人說情過。


每次被抓,她都要從頭記過。


第三年考核,她做出一道合格的魚湯。


不是驚豔,只是合格。


她端來給我嘗時,手指被燙紅,第一反應不再是掉眼淚,而是把碗放穩。


“姐姐,夠格嗎?”


我喝了一口。


“鹽重了半分。”


她臉垮下來。


我說:“但魚處理幹淨了。”


她愣了愣,眼淚一下掉下來。


這次她沒有拿眼淚換任何東西。


她自己擦掉。


“我再做一鍋。”


我點頭。


她走到灶前,背影還是單薄,但不再像玻璃罩裡的花。


晚上,我翻開新的賬本。


第一頁寫著老樓九店總賬。


最后一頁,我夾著那張十八年前復寫紙的復印件。


它提醒我,賬本不是為了記仇。


是為了讓每一筆虧欠,都有被看見的機會。


門口風鈴響。


我媽走進來,手裡提著一個帆布包。


和我當年那個很像,但針腳更密,裡面有專門放賬本的夾層。


“我自己縫的。”她有些不好意思,“傅老師教了我很久。”


我接過來。


針腳有幾處歪。


我摸了摸,放進賬本。


“能用。”


她眼睛湿了,卻沒有哭著抱我。


她只是問:“晚上回家吃飯嗎?”


我看了看灶上的湯。


“等這鍋出完。”


她點頭,在門口坐下等。


夕陽落在老樓門檻上。


魚湯的熱氣往外散。


有人排隊,有人付錢,有人嫌蔥少,有人誇湯鮮。


我站在灶前,手上還有洗不掉的魚腥味。


這味道曾經讓我被嘲笑,被嫌棄,被用來證明我吃過苦。


現在它只是食材的味道,生活的味道,我自己的味道。


我不需要把它洗掉。


我也不需要向誰證明,窮養贏了,富養輸了。


十八年不是一場比賽。


我是人。


不是他們賭桌上的籌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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