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正在給他盛湯,手停在半空。
“桌上一共8道菜,哪幾道有醋?”
陸明川被我問得一頓,臉色很快沉下來。
“就這一道怎麼了?一家人都不吃酸,你非要擺上來,是給誰添堵?”
“給我。”
婆婆抬頭瞪我。
我把湯勺放回碗裡。
“今天是我的生日,糖醋鯉魚是我爸每年都會給我做的菜。你們不吃,可以不碰。”
陸明川擰著眉。
“許南栀,你都多大的人了,還拿生日說事?我媽忙著幫佳佳看婚房,你不能體諒一下?”
我看著那條魚。
魚是我下班繞了半座城買的黃河鯉,回家后刮鱗、改刀、炸到外酥裡嫩,又用老醋和冰糖熬了一鍋汁。
滿桌8道菜,7道都是陸家人的口味。
婆婆低鹽,陸明川不吃姜,小姑子陸佳佳嫌蒜味重。
我一樣樣避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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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那條魚,是給自己的。
婆婆把筷子一摔,伸手端起魚盤。
“生日就能讓全家陪你遭罪?酸得牙都倒了,誰吃得下?”
我站起來。
“媽,你放下。”
婆婆沒停,端著盤子走到廚房門口,當著我的面,把整條魚扣進垃圾桶。
熱汁濺在桶沿,魚尾還露在外面。
陸佳佳捂著鼻子笑。
“嫂子,別一副要哭的樣子。你嫁進我們陸家五年,還把娘家那套土習慣帶來,真挺不懂事的。”
我沒有哭。
我只是忽然想起五年前婚禮上,陸明川握著我的手說,他會記得我的每一個喜好。
這五年,我記住了陸家每個人的胃口,記住了婆婆哪天去跳廣場舞,記住了陸佳佳例假時不能喝冰的,記住了陸明川胃疼時只吃小米粥。
他們連我生日想吃一口糖醋魚都容不下。
“許南栀。”
陸明川敲了敲桌面。
“鬧夠了就坐下。佳佳男朋友明天上門,你別再擺臉色。還有,今晚把廚房收拾幹淨,明早去買兩只帝王蟹,人家第一次來,別讓我們陸家丟人。”
我取下圍裙,搭在椅背上。
“你們自己買。”
婆婆尖聲道:“你什麼意思?”
“意思是從今天起,這個家的飯,我不做了。”
陸明川把碗往前一推。
“你再說一遍。”
我看向他。
“我不做了。”
客廳安靜了兩秒。
陸佳佳先笑出聲。
“哥,你聽見沒?她還威脅上了。她不做飯,難道讓咱媽做?咱媽這把年紀了,伺候她一個外姓人已經夠委屈。”
我轉身回房。
身后傳來陸明川壓著火氣的聲音。
“許南栀,你今天敢進這個門,明天就別求我哄你。”
房門關上前,我聽見婆婆罵了一句。
“吃我兒子的,住我兒子的,還真拿自己當主人。”
我打開手機,屏幕上停著陸明川下午發來的消息。
【南栀,月底房貸你先交。佳佳訂婚要用錢,我媽說你那張存折先拿出來周轉。】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房子首付是我爸媽留下的老房拆遷款。
房貸從我的工資卡扣。
陸明川口中的周轉,從來沒有還過一次。
我點開通訊錄,撥通了中介經理的電話。
“周經理,我上次說的那套房,明天能掛牌嗎?”
周經理很快接了。
“許女士,手續齊的話,今晚就能拍照片。您確定不再和家裡商量?”
我看著門外那片吵鬧聲。
“不用商量。”
“價格呢?”
“低於市價三十萬也可以,越快越好。”
門外,陸明川正在教訓陸佳佳。
“別把她當回事。她娘家沒人撐腰,過兩天自己就好了。”
我把窗簾拉上。
“還有一件事,明天早上九點,麻煩你帶攝影師過來。”
周經理猶豫了一下。
“家裡人要是不配合呢?”
“那就讓他們知道,誰才有資格配合。”
第二天早上六點,廚房沒有響。
婆婆推開臥室門時,我已經穿好衣服。
她站在門口,頭發夾子歪著,語氣像吩咐保姆。
“小米粥呢?明川七點半要出門,胃空著會疼。”
我把包背上。
“鍋在廚房。”
婆婆愣住。
“我問你粥呢。”
“沒煮。”
她的臉瞬間拉長。
“許南栀,你真要為了一條魚拿喬?你嫁進來五年,我什麼時候讓你受過委屈?昨天倒魚是我不對,但你也不能讓全家餓著。”
我從她身邊走出去。
陸明川坐在餐桌邊,面前只有昨晚沒人收的碗盤。
他抬頭看我。
“早餐呢?”
“沒有。”
“你去哪?”
“上班。”
陸佳佳打著哈欠從客房出來,披著我的真絲睡袍。
“嫂子,你昨天沒洗碗?我男朋友晚上來,看見多尷尬啊。”
我停下腳步。
“那你洗。”
陸佳佳像聽見笑話。
“我今天要做美甲,還要試訂婚裙。我哪有空幹這些?”
婆婆接話。
“南栀,你也別犟。今天佳佳男朋友家裡人要來,你請半天假,把家裡打掃一下。中午去海鮮市場買菜,錢你先墊著。”
“不請。”
陸明川把手機放下。
“許南栀,你是不是忘了自己什麼身份?我在公司忙項目,你在小破培訓班當個文員,少上半天班能怎麼著?”
我看著他。
“我請不了假。”
“少來這一套。”
他伸手要拿我的包。
“今天你哪兒也別去,先把家裡收拾幹淨。”
門鈴響了。
陸明川皺眉。
婆婆一邊整理衣服一邊往門口走。
“這麼早誰啊?”
門打開,周經理帶著攝影師站在外面。
“許女士,我們約了九點拍房。”
婆婆臉上的笑僵住。
“拍什麼房?”
我走過去。
“賣房。”
客廳裡一下沒了聲音。
陸明川從椅子上站起來。
“許南栀,你瘋了?”
“房本上只有我的名字,我賣自己的房,哪裡瘋?”
婆婆衝過來,擋在周經理面前。
“這是我兒子的婚房!誰準你賣?”
周經理看了看我。
我從包裡拿出不動產權證和身份證。
“周經理,先拍客廳。地上有垃圾,原樣拍,不用整理。”
攝影師舉起相機。
陸佳佳尖叫。
“不許拍!我包還在沙發上!”
我看向她懷裡的睡袍。
“那件睡袍是我買的。脫下來。”
陸佳佳臉紅了。
“你有病吧?一件衣服而已。”
“你覺得是一件衣服,我覺得是我的東西。”
陸明川快步走來,壓低聲音。
“別鬧了,外人在。”
我把房本遞到周經理手裡。
“陸先生,外人在,麻煩你注意身份。這裡不是你的房。”
周經理咳了一聲。
“許女士,臥室也拍嗎?”
“拍。”
婆婆坐到地上,拍著大腿喊。
“沒天理了!兒媳婦要把婆家趕出去!我們陸家娶了個白眼狼!”
對門鄰居探出頭。
陸明川的臉漲得通紅。
“許南栀,你非要把事情鬧到這一步?”
我回頭看他。
“是你們先把我的魚倒進垃圾桶。”
我沒有請假。
上午十點,培訓班剛開早會,陸明川的電話打了進來。
我按掉。
他又打。
我繼續按掉。
同事孟晴湊過來,小聲問:“你老公?”
我把手機調成靜音。
“快不是了。”
孟晴手裡的筆掉在桌上。
“你終於想通了?我早說他家不把你當人。上回他媽來班裡找你借錢,坐在前臺跟領導說你工資都該交給婆家,我聽得想把她請出去。”
我看向她。
“她來過?”
孟晴愣了一下。
“你不知道?她說佳佳想買車,怕你不同意,先來問你工資發了沒。后來劉主任把她帶到茶水間了。”
我拿文件的手停住。
劉主任從會議室出來,看到我,語氣有些不自然。
“南栀,等會兒來我辦公室。”
我跟進去。
門一關,他把一張請假單推到我面前。
“你婆婆剛才給我打電話,說你家裡今天有大事,讓我批你半天假。”
我沒接。
“我沒有申請。”
劉主任扶了扶眼鏡。
“家事要緊。你這個崗位本來就輕松,別把家庭關系弄僵。”
我看著請假單上已經填好的名字。
“主任,誰填的?”
他避開我的視線。
“你婆婆說你同意了。”
“所以她替我請假,您替我籤字?”
劉主任臉色沉下去。
“許南栀,你別把話說得這麼難聽。女人顧家不是壞事。你老公是正經大公司經理,你把家裡鬧散了,對你有什麼好處?”
我拿起那張請假單,撕成兩半。
“這不是請假,是偽造。”
劉主任拍桌。
“你什麼態度?”
門被推開。
校區負責人沈棠站在門口。
她穿著灰色西裝,手裡拿著一份巡查表。
“劉主任,誰允許你讓員工家屬代籤請假單?”
劉主任馬上站起來。
“沈總,我只是協調家庭矛盾。”
沈棠看了我一眼,又看向桌上的碎紙。
“培訓班發工資,不是讓員工回家伺候誰。許南栀今天照常上班,你出去把早會補完。”
我點頭。
劉主任的臉變得難看。
“沈總,她家裡人已經鬧到前臺了。”
沈棠說:“那就報警。”
我走到門口,聽見沈棠又補了一句。
“許南栀,下午有個老客戶要來試聽烹飪體驗課,你接待。”
我停住。
“我不是烹飪老師。”
沈棠看著我。
“檔案裡寫著,你以前拿過青年廚藝賽金獎。”
劉主任抬起頭。
我把手放進口袋,摸到一枚舊鑰匙。
“很多年前的事了。”
“能拿金獎,就不是小事。”
沈棠把巡查表合上。
“別讓家務把你困S。”
下午四點,我剛送走試聽客戶,陸佳佳帶著男朋友和未來婆婆來了。
她穿著一條白裙,脖子上戴著我的珍珠項鏈。
我站在前臺,看了她一眼。
“項鏈摘下來。”
陸佳佳身邊的男人皺眉。
“佳佳,這位是?”
陸佳佳挽住他。
“我嫂子,許南栀。她今天跟家裡鬧脾氣,別理她。”
未來婆婆上下打量我。
“原來你就是佳佳嫂子。聽說你脾氣不小,為了一盤菜要賣房。”
我拿出手機,打開付款記錄。
“陸佳佳,那條項鏈是我媽媽留給我的。你現在摘,還是我叫保安?”
陸佳佳的臉變了。
“嫂子,你別在外人面前發瘋。今天我們來咨詢婚前禮儀課,你能不能有點職業素養?”
孟晴從旁邊走過來。
“職業素養也不包括讓小偷戴著遺物招搖。”
陸佳佳急了。
“誰是小偷?我哥說家裡的東西我都能用。”
我看向她男朋友。
“你聽見了,她承認沒經過我同意拿走我的東西。”
男人的母親臉沉下來。
“佳佳,你不是說這項鏈是你哥給你買的訂婚禮?”
陸佳佳張了張嘴。
“我哥的意思就是買給我,他和我嫂子是一家人。”
我點開相冊,裡面是我母親戴著項鏈的舊照片。
“我媽去世十年,這條項鏈一直鎖在我的首飾盒。陸佳佳,你昨晚住我家,今天就戴出來。你說是陸明川買的,讓他拿發票。”
周圍幾個家長停下腳步。
未來婆婆把陸佳佳的手拉開。
“你先摘下來。”
陸佳佳看著眾人的目光,手忙腳亂去解扣子。
她越急,扣子越卡。
珍珠線忽然斷了。
一顆顆珠子滾在地上。
我蹲下去撿。
陸佳佳也蹲下,壓低聲音罵我。
“許南栀,你毀我訂婚,我不會放過你。”
我撿起一顆珍珠。
“你先賠我媽的項鏈。”
未來婆婆臉色鐵青。
“佳佳,你哥家裡到底什麼情況?房子不是你哥的,項鏈也不是你哥買的,那你昨天說陪嫁車會過戶給你,又是怎麼回事?”
陸佳佳慌了。
“阿姨,那車肯定會給我。嫂子就是嘴硬,她離不開我哥。”
我站起來。
“那車也在我名下。誰敢動,我就報案。”
男人松開陸佳佳的手。
“佳佳,訂婚的事先緩緩。”
陸佳佳臉白了。
“趙銘,你什麼意思?”
“我家要的是清清白白的兒媳,不是拿嫂子東西撐門面的。”
陸佳佳衝過來想抓我。
孟晴擋在前面。
“保安!”
保安趕到時,陸明川也來了。
他一把拉住陸佳佳,轉頭吼我。
“許南栀,你非要把我妹妹逼到沒臉見人?”
我把斷掉的珍珠放進紙巾。
“是她戴著我媽的遺物來見人。”
陸明川看見周圍圍著的人,語氣壓低。
“項鏈我賠你。你現在跟我回家,把房子的事撤了。”
我問:“用什麼賠?”
他一噎。
“你別鑽錢眼裡。”
我笑了一聲。
“拿不出錢,就少替別人慷慨。”
房子掛牌三個小時,有人約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