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沈棠很快回復。


【寫你的名字。】


我笑了笑。


這套房不再是陸家的婚房。


它會變成我的廚房,我的教室,我重新開始的地方。


三個月后,南栀家宴第一期在我家開課。


客廳改成了長桌,陽臺種了香草,廚房換了新的灶臺。


第一道菜,還是糖醋鯉魚。


學員裡有個年輕姑娘,切姜時一直掉眼淚。


她說:“許老師,我男朋友也不讓我吃醋。他說他家都不喜歡酸味,我要嫁過去就得改。”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把魚放進油鍋。


“你喜歡什麼,不必拿結婚證去換。”


姑娘愣了愣。


“可他說一家人要互相遷就。”


“遷就是兩邊都讓一步,不是你一個人退到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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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鍋裡的魚定了型。


我把它撈出來,復炸。


門鈴響了。


孟晴去開門,很快回來,表情古怪。


“南栀,陸明川。”


我擦手走出去。


陸明川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信封。


“我來還第一筆錢。”


我接過。


裡面是兩萬。


“轉賬也可以。”


“我想順便看看你。”


他往屋裡看了一眼。


長桌邊坐滿了人,牆上掛著我爸媽的照片,廚房裡飄出酸甜味。


“這裡變了很多。”


“嗯。”


他低聲說:“比以前像家。”


我沒有請他進門。


他也知道自己不該進。


“佳佳去外地上班了。我媽跟著她。她們讓我問你,能不能別再追那筆錢。”


我說:“不能。”


他點頭。


“我知道了。”


屋裡有人喊:“許老師,糖醋汁是不是好了?”


我回頭應了一聲。


陸明川看著我,眼神復雜。


“南栀,以前你在廚房忙的時候,我從來沒進去看過。”


“所以你不知道火候。”


“現在知道,也晚了。”


我沒有回答。


他把信封放穩,轉身走了。


我關上門,回到廚房。


糖醋汁剛好收亮。


我端起鍋,澆在魚身上。


酸甜味一下鋪滿屋子。


年輕姑娘嘗了一口,眼睛亮起來。


“真好吃。”


我說:“喜歡就多吃。”


這一次,沒有人把我的魚倒進垃圾桶。


南栀家宴第三期報名時,出了新的麻煩。


一個美食賬號發了視頻,說我偷春和樓老師傅的配方,拿父親名義賣情懷。


視頻裡剪了幾張舊菜單,又配上我在后廚試菜的畫面。


評論裡有人問:“許南栀是誰?憑什麼一道菜寫她名字?”


也有人說:“女人離婚后就愛營銷獨立,最后都是為了賣課。”


孟晴氣得在客廳轉圈。


“這賬號明顯收錢了。你看他前兩條還誇過陸明川公司那條餐飲街。”


沈棠把平板遞給我。


“我查了,賬號背后籤的是一家推廣公司,陸明川現在就在那家公司做臨時顧問。”


我看著視頻裡那句偷配方,沒有立刻說話。


梁師傅打來電話。


“南栀,別怕。春和樓發聲明。”


“先別發。”


他急了。


“這不是小事。老字號最怕偷配方三個字。”


“我知道。”


我打開抽屜,拿出父親留下的舊菜譜。


菜譜最后一頁夾著一張發黃的收據,是當年春和樓關店時,梁師傅和我父親一起買魚練菜的費用單。背面寫著兩行字。


糖醋鯉魚,長河改方。


試菜成功,準入春和樓年宴。


落款有梁師傅和當年老板的籤名。


孟晴瞪大眼。


“你有這個怎麼不早拿出來?”


我把收據放進透明袋。


“因為我不想把我爸拉出來跟他們吵。”


沈棠看著我。


“現在不是吵,是正名。”


下午,那個美食賬號又開了直播。


博主坐在春和樓對面的咖啡館裡,桌上放著一盤外賣糖醋魚。


“大家看,這就是所謂的鎮店菜。酸甜口誰不會?換個盤子,講個亡父故事,就敢賣高價。”


直播間人數越來越多。


我推門進去時,他明顯愣住。


孟晴舉著手機跟在我身后。


博主很快笑起來。


“許老師來了。正好,您給大家解釋一下,您這道菜到底是不是春和樓老師傅的配方?”


我把透明袋放在桌上。


“你說我偷配方,證據呢?”


他往后一靠。


“網友有質疑權。你要是沒偷,解釋清楚不就行了?”


“質疑可以,造謠不行。”


他拿起那張收據看了兩眼,臉色變了一點。


“這東西誰知道真假?”


門口傳來梁師傅的聲音。


“我知道。”


他拄著傘走進來,后面跟著春和樓現任負責人和兩位退休老師傅。


梁師傅把收據拿起來。


“這籤名是我的。許長河當年改方,春和樓靠這道魚撐過一整年年宴。后來老店關了,他把菜譜帶回家,不是偷,是他本來就有一半。”


博主強笑。


“梁師傅,您和許老師關系好,當然替她說話。”


另一位退休老師傅開口。


“那我呢?我和她今天第一次見。小伙子,春和樓的糖醋鯉魚,魚身七刀半,尾部留皮不斷,酸汁先進鍋,甜汁后補。你桌上這盤,刀口錯,汁也錯。你吃不懂,就別裝懂。”


咖啡館裡有人笑出聲。


博主臉紅了。


我把一份律師函放到他面前。


“視頻刪除,公開道歉。推廣公司和委託人,我會一起追責。”


他還想嘴硬。


“你嚇唬誰?”


沈棠走進來。


“不嚇唬。我們已經固定證據。你剛才直播裡的每一句,也都錄下來了。”


博主的手開始亂點手機。


直播間彈幕變了方向。


有人問委託人是誰。


有人把陸明川的名字刷出來。


博主關直播前,手忙腳亂碰倒了桌上的魚。


湯汁灑在他褲腿上。


孟晴低聲說:“這魚倒得好。”


我看著那盤廉價外賣。


“別侮辱魚。”


陸明川晚上來找我。


他站在樓下,整個人被路燈照得灰敗。


“那個視頻不是我讓他那麼說的。”


我問:“你讓他說什麼?”


他答不上來。


我抱著一箱新餐具,準備上樓。


他伸手想接,我避開了。


“南栀,我只是想讓春和樓知道,你離不開過去。你現在靠許叔叔和梁師傅,不是靠你自己。”


我看著他。


“你到現在還覺得,我能站在這裡,是因為靠了誰。”


“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是。”


他苦笑。


“我現在什麼都沒了。工作沒了,家也沒了。我媽和佳佳天天怪我,說我連老婆都留不住。我只是想讓你也嘗嘗被人誤解的滋味。”


“所以你承認是你找的人。”


他的臉色變了。


我抬起手機。


通話界面顯示正在錄音。


“陸明川,法院判你還錢,是因為證據。網絡造謠追責,也靠證據。”


他往后退了一步。


“你以前不會這樣算計我。”


“以前我把賬算給自己聽,現在我把賬算給法院聽。”


他盯著我手裡的箱子。


“你真不怕我恨你?”


“你恨不恨我,不影響我開門做生意。”


電梯門開,單親媽媽帶著孩子出來。


小男孩認出陸明川,拉了拉媽媽的手。


“媽媽,是那個不讓阿姨吃魚的叔叔。”


陸明川的臉白了。


小男孩又看向我。


“阿姨,明天還有魚嗎?”


我笑著點頭。


“有。”


孩子高興地蹦了一下。


陸明川站在原地,像忽然被所有話堵住。


我抱著箱子進電梯。


門合上前,他喊我。


“南栀,我真的只是不甘心。”


我說:“那就自己熬過去。”


電梯門合上。


箱子裡的瓷盤輕輕碰了一聲。


那是我新買的盤子,白底青邊,專門用來盛魚。


舊瓷盤碎了就碎了。


我不會再拿膠去粘。


推廣公司的道歉發出來后,春和樓的預約排到了下個月。


南栀家宴也多了很多來學菜的人。


有人是離婚后想學會照顧自己。


有人是退休后想找點事做。


還有人只是聽說那道魚背后有故事,想來嘗一口。


我給每個人發圍裙時,都會問一句。


“你今天想給誰做?”


有人說給孩子。


有人說給母親。


有個頭發花白的叔叔說:“給我自己。我老婆走了以后,我總吃泡面。她以前愛吃酸甜口,我沒學過,想補一補。”


教室裡靜了靜。


我把魚遞給他。


“那今天這條,您親手做。”


他握刀不穩,切得歪歪扭扭。


沒人笑。


我站在旁邊,教他怎麼扶住魚背,怎麼避開魚刺。


魚出鍋時,他嘗了一口,眼淚掉進碗裡。


“她要是還在,肯定嫌我做得醜。”


孟晴遞紙巾。


“嫌歸嫌,她肯定會吃。”


叔叔點點頭。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我守住的不是一道菜。


是一個人可以被認真對待的口味,是一件小事背后不該被踩碎的心。


下課后,沈棠把新合同放到桌上。


“第二家店地址定了。你看一眼。”


我翻開。


地址在柳枝巷口,離春和樓不到三百米。


“這麼近?”


沈棠說:“春和樓做正餐,你做家宴課。客人吃完,正好走過去學。兩邊互相帶人。”


梁師傅發來一條語音。


“南栀,別怕開店。你爸當年膽子小,總說等一等。很多事不能總等。”


我聽完,給他回了一句。


“這次不等。”


窗外下起小雨。


我把舊菜譜收進防潮箱,又把新的菜單草稿鋪開。


菜單第一行,我寫下四個字。


南栀家宴。


第二行寫,糖醋鯉魚。


第三行,我停了很久,寫下小字。


喜歡酸甜的人,不必改口。


年底,春和樓的糖醋鯉魚上了本地美食榜。


報道標題寫著:一條魚救活一座老店。


梁師傅拿著報紙來找我,笑得合不攏嘴。


“你爸要是看見,肯定高興。”


我把報紙放到爸媽照片前。


沈棠坐在客廳算下一季課程。


“南栀家宴可以開第二家店。你想清楚,開店比上課累。”


我看著廚房裡新掛的銅鍋。


“累也值得。”


孟晴舉手。


“我報名當店長。工資可以少點,但員工餐必須有魚。”


我們都笑了。


手機響了一聲。


是法院執行款到賬提醒。


陸明川又還了一筆。


他沒有再附加任何話。


我把提醒截圖存檔,繼續和沈棠看合同。


晚上收課后,我一個人留在廚房。


鍋裡還剩半碗糖醋汁。


我用筷子蘸了一點,酸味先衝上來,甜味慢慢壓住。


這味道陪我從舊家走到新家,從一條被倒掉的魚,走到一張寫著我名字的菜單。


門外有學員忘了拿圍巾,回來時看見我站在灶臺前。


她問:“許老師,你怎麼還不休息?”


我把燈關了一半。


“等魚涼透,再收。”


她笑著說:“你對魚真有耐心。”


我也笑。


不是對魚有耐心。


是終於學會把耐心留給值得的事。


第二天一早,我去菜市場買魚。


攤主認出我,特意挑了一條最好的。


“許老師,今天還做糖醋?”


我點頭。


他把魚遞給我。


“那可得好好做,別浪費。”


我接過魚,想起那只垃圾桶,想起陸家客廳裡所有理所當然的臉。


過去的酸味沒有消失。


它只是被我熬進了新的糖醋汁裡。


我拎著魚往回走。


清晨的風吹過來,巷口春和樓的銅牌亮得溫熱。


今天第一桌客人,是那個單親媽媽和她的孩子。


小男孩趴在桌邊問我:“阿姨,這次魚不會進垃圾桶吧?”


我把盤子放到他面前。


“不會。”


他夾了一大塊魚肉,燙得直吹氣。


他媽媽不好意思地笑。


“他一直記得那天。”


我說:“我也記得。”


小男孩咽下魚,認真地說:“好吃的東西要留給喜歡它的人。”


我愣了一下,摸了摸他的頭。


“你說得對。”


窗外有人排隊,廚房裡火聲響起。


我轉身回到灶臺前。


下一條魚已經下鍋。


油聲熱烈,魚尾翹起。


我的生活,也終於不再為不愛吃酸的人改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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