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別人不要的弟子,他撿。
別人不要的靈獸,他救。
連我這個魔族混血被趕出山門,遍體鱗傷倒在雪裡時。
他也只笑了一聲:
「小孩,我缺個苦力。」
十八年前,他還從亂葬崗裡撿回過一個正道天才。
給他接骨,養魂,教他握劍。
后來那人要飛升。
卻說師傅的七竅玲瓏心,正好能補他最后一道天劫。
正道滿山無人攔。
他們說。
「仙君飛升,是天下幸事。」
蠢人。
活該被挖了心髒。
我把最后一捧土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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擦了擦刀。「小老頭,我去給你報仇了。」
1
溫不渡S的時候,飛升臺下沒有一個人替他收屍。
天門臺的玉階被天雷劈裂了半邊,石縫裡全是血。
血早幹了。
黑紅色,貼在白玉上,像一層洗不掉的髒汙。
他們嫌髒。
所以沒人靠近。
我踩著那層血走過去,把他從臺下抱起來。
師傅比我想象中輕。
從前他背我下山時,總罵我沉。
他說:「小孩,少吃兩碗飯吧,老頭子骨頭快被你壓斷了。」
可他抱起我時,從沒真的松過手。
如今我抱著他,才知道他才輕得厲害。
輕得像一捧散開的灰。
他胸口空著。
那顆七竅玲瓏心被挖走后,只剩下一個焦黑的洞。
傷口邊緣還有封心咒燒出來的痕跡。
很整齊。
他們怕他掙扎。
怕他這顆心不肯給。
所以先鎖魂,再剖胸,再取心。
我用袖子擦掉他臉上的血。
擦到掌心時,指尖碰到一點硬物。
我慢慢掰開他的手。
他掌心裡攥著一顆糖。
糖紙被血泡皺了。
紅色的糖紙,邊角沾著泥。
我看了很久。
那顆糖很小。
山下小鋪子裡一文錢兩顆的那種。
我小時候最喜歡吃。
剛被他撿回山上時,我魔血發作,藥苦得能把舌頭泡麻。
我不肯喝,咬著碗沿往后縮。
他端著藥碗,氣得胡子都翹起來。
「虞照夜,你是魔族混血,又不是三歲小狗,喝個藥還要哄?」
我把頭埋進被子裡。
「苦。」
他罵罵咧咧下了山。
第二天,藥碗旁邊多了一個糖罐。
他把罐子往桌上一擱。
「就這一罐,吃完沒有。」
我信了半個月。
后來有天夜裡,我醒來找水,撞見他蹲在桌邊,正往糖罐裡倒新買的糖。
動作很輕。
像做賊。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
他背影僵住。
半晌后,他扭過頭,惡狠狠道:「看什麼?老頭子自己愛吃。」
我那時沒拆穿他。
后來也沒拆穿。
現在他掌心裡還攥著一顆糖。
大概是想等我回來,塞給我。
我把那顆糖拿出來,用幹淨帕子擦了擦,放進自己懷裡。
然后背著他下山。
天門臺上有人看見我。
有人按劍。
有人低聲說:「魔種要帶走溫不渡屍身。」
我回頭看過去。
他們又退了半步。
沒人攔。
他們挖心時不攔。
我背屍時,也不攔。
一路下山,師傅的血從我背上流下來。
流進衣領。
冷得像雪。
破屋在山腰。
門前那塊木牌還掛著。
闲人免進,病人除外。
字刻得歪歪扭扭。
是他自己刻的。
有一回我問他:「師傅,病人也算闲人怎麼辦?」
他正在補屋頂,嘴裡叼著釘子,含糊道:「病人不算人。」
我在下面罵他。
他在屋頂笑,笑到一腳踩空,差點滾下來。
最后還是我扔了繩子給他。
我把他放在屋裡那張竹榻上。
水燒了三遍。
血才擦幹淨一點。
胸口那個洞擦不幹淨。
我用布蓋住了。
他的手太冷,指縫裡還嵌著飛升臺的泥。
我一點點洗。
洗到后來,水盆裡的水全紅了。
老靈鹿從山林裡走出來。
它腿瘸,走得慢。
到了門口,低下頭,在地上蹭了蹭。
那只斷腿野狗也來了。
它早就老了,一只眼睛看不見,趴在門口嗚咽。
后山的小妖藏在樹后。
沒人敢進屋。
我給師傅換了衣服。
是他過年時舍不得穿的那件青袍。
袖口還補著一塊很醜的布。
我補的。
他嫌醜,罵了三天。
第四天還是穿著下山給人看病去了。
埋他時,天快亮了。
我挖了一夜。
土很硬。
刀柄磨破了掌心。
我把他放進去時,老靈鹿跪了下去。
斷腿野狗用爪子刨土。
我把最后一捧土蓋上。
天邊亮起一點灰白色。
我坐在墳前,把懷裡的糖拿出來,放到新土上。
「小老頭。」
「你買糖也不會買好點的。」
風吹過來。
糖紙動了一下。
像他又要開口罵我敗家。
我等了一會兒。
什麼都沒有。
我擦了擦刀。
刀刃上照出我的眼睛。
紅得很厲害。
「我去給你報仇了。」
2
第一站,我去了丹宗。
丹宗山門前掛滿紅綢。
沈清衡飛升未成,卻已經有人替他立功德碑。
丹宗長老正站在碑前題字。
功德無量。
四個字寫到第三個。
我從山階上走上去時,守門弟子攔我。
「何人擅闖丹宗?」
我抬刀。
第一滴血濺到石階上。
丹宗長老回頭,看見我時,筆尖一抖。
墨落在碑上,毀了那個「德」字。
我走到碑前。
「七竅玲瓏心可補天劫,是你說的?」
他臉上的驚慌很快壓下去。
「虞照夜,你S上丹宗,是要徹底入魔嗎?」
我看著他。
「我問你,是你說的嗎?」
他冷下臉。
「溫不渡一顆心,換仙君飛升,換天下太平,功德無量。」
我低頭看碑上那四個字。
功德無量。
師傅胸口那個洞,也是他們眼裡的功德。
我把刀遞過去。
「刻。」
丹宗長老皺眉。
「你說什麼?」
「把功德無量刻在你胸口。」
旁邊弟子大怒。
丹火瞬間燒起,火光卷到我面前。
丹宗長老袖袍一揮。
「魔種放肆!」
丹火很烈。
我卻想起很多年前那場廚房裡的火。
那時師傅教我破火訣。
我學了半個月,第一次施訣,把半間廚房燒成黑炭。
火苗竄上房梁,我站在灶臺前,手裡還捏著訣。
嚇傻了。
溫不渡拎著鍋鏟衝進來。
「虞照夜!你是想煉丹還是想烤老頭子!」
他罵得很兇。
一邊罵,一邊把我從火裡拎出來。
我頭發燒焦了一截。
他伸手替我拍火星,手背被燙了一下。
我低頭看見了,想抓他的手。
他立刻把手藏到背后。
「看什麼?老頭子皮厚。」
那天晚上,他煮的飯全是糊味。
他自己吃了兩碗。
把唯一沒糊的饅頭塞給我。
丹火撞到面前時,我抬刀。
破火訣沿著刀鋒炸開。
火浪被一分為二。
丹宗弟子臉色都變了。
我踏過火,到了丹宗長老面前。
他轉身想逃。
我一刀砍斷他的右手。
題字的筆掉在地上。
他慘叫出聲。
我又斬斷他的左手。
「以后別寫丹方了。」
他跌在功德碑前,滿臉冷汗。
「虞照夜,你敢!」
我蹲下,刀尖抵住他的胸口。
「鎖魂陣是誰布的?」
他臉色徹底變了。
我往下壓了半寸。
血從他胸口滲出來。
「沈清衡知不知道取心要活取?」
他咬著牙。
我看著他。
「你不說,我就讓丹宗每個人都試試活取心是什麼滋味。」
他終於抖了。
「知道……他知道。」
「什麼時候知道?」
「飛升大典前七日。」
我盯著他。
「繼續。」
他喘得厲害。
「仙君最后一道天劫過不去,天機盤顯示七竅玲瓏心可補劫。溫不渡不肯入陣,沈仙君便讓戒律堂提前在飛升臺下布鎖魂陣。」
我聽著。
耳邊像有風。
沈清衡知道。
他早就知道。
不是天雷臨身時倉促求命。
不是被逼無奈。
是飛升前七日,他已經算好了師傅的S期。
丹宗長老哭著道:「我只是說出法子,動手的人不是我。」
我看著他。
「遞刀的人,手也髒。」
刀落下去。
功德碑被劈成兩半。
丹宗山門前的紅綢被血染湿。
我走下山時,身后有人哭喊。
我沒回頭。
師傅以前也給丹宗的人看過病。
他們山裡丹火重,弟子常被火毒侵肺。
溫不渡每次去都要罵。
「煉丹煉得一屋子煙,不知道還以為你們在燻臘肉。」
丹宗弟子不敢還嘴。
因為他的藥最管用。
現在他們終於不用喝他的藥了。
他們喝自己的血。
3
第二站,是戒律堂。
戒律堂山門很高。
白石鋪地,兩側懸著問心鍾。
我進去時,戒律堂掌門正在訓弟子。
「修正道者,不可忘本,不可負恩。」
他聲音沉穩,坐在高位上,像一個真正講規矩的人。
我把一個舊藥囊扔到他腳邊。
藥囊很舊。
邊角磨破了。
上面還繡著一個歪歪扭扭的「溫」字。
是師傅年輕時用的。
戒律堂掌門看見那藥囊,臉色變了一下。
我問:「認得嗎?」
他沒答。
我又問:「溫不渡救你時,用的是不是這個藥囊?」
殿中弟子面面相覷。
很多年前,戒律堂掌門還沒坐上這個位置。
他被妖毒咬傷,毒入心脈,各宗醫師都說治不了。
溫不渡背著藥箱上山。
那天雨很大。
他進門第一句話就是:
「命硬成這樣,還讓老頭子跑一趟。」
他在戒律堂熬了三天三夜藥。
藥爐邊火沒熄。
他自己眼睛熬得通紅,嘴裡還罵那人命賤閻王不收。
掌門醒后,說欠他一命。
溫不渡擺擺手。
「別欠,欠命的人最煩。」
如今最煩的人坐在高堂上,教弟子不可忘本。
我走上前。
「飛升臺那日,是你按住他的肩?」
掌門緩緩站起來。
「虞照夜,溫不渡之S,是為天下。」
我點頭。
「所以是你按的。」
他臉色鐵青。
我刀尖點地。
「他被挖心時,有沒有求饒?」
掌門閉了閉眼。
「往事已定,多說無益。」
「說。」
「虞照夜!」
我抬刀砍向問心鍾。
鍾聲轟然炸開。
殿中弟子捂住耳朵,跪倒一片。
我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他有沒有求饒?」
掌門握住戒律劍。
劍光亮起。
我看著那柄劍。
這柄劍當年斷過。
溫不渡替他接上,罵了半個月。
「一把劍都護不好,還修什麼戒律?」
掌門那時低著頭挨罵。
如今他用這柄劍指著我。
「魔種,休得辱我正道!」
我笑了一下。
刀劍相撞。
戒律劍上有溫不渡當年補過的紋路。
我認得。
所以我第一刀砍的,就是那道補紋。
咔的一聲。
戒律劍斷成兩截。
掌門臉色驟白。
我一腳踹在他膝上。
他跪了下去。
滿殿弟子看著。
我把刀壓在他肩頭。
「現在說。」
他喘了很久。
終於開口。
「沒有。」
我的手指一僵。
「什麼?」
「他沒有求饒。」
掌門聲音發啞。
「鎖魂陣壓住他時,他只看了我一眼。」
我盯著他。
「他說什麼?」
掌門喉結滾動。
半晌后,才道:
「他說,照夜回家沒有?」
殿裡忽然靜得厲害。
我握刀的手第一次抖了。
師傅被鎖魂陣壓著。
沈清衡拿刀挖他的心。
正道滿山看著。
他沒有問疼。
沒有罵人。
沒有求饒。
他問我回家沒有。
我那日沒回家。
因為我被幾個正道弟子纏在山下。
他們罵我魔種,說飛升臺這樣的正道盛事,不該讓我靠近。
我拔刀打傷了兩人,被困在山道上半個時辰。
等我趕到時,師傅的心已經沒了。
掌門跪在我面前,臉色蒼白。
「虞照夜,我當日也是……」
我一刀捅進他胸口。
沒有讓他說完。
藥囊被我撿起來,重新掛回腰間。
殿外,問心鍾裂成兩半。
風從裂縫裡吹過,發出很啞的響聲。
像有人哭。
又像有人終於閉嘴。
4
靈獸山的牌匾很新。
萬獸歸心。
四個字寫得漂亮。
我站在山門前看了一會兒,覺得好笑。
這座山原本不叫靈獸山。
它只是溫不渡后山的一片野林。
裡面住著許多沒人要的靈獸。
斷角的鹿。
瞎眼的狐。
被獵戶夾斷腿的狼。
還有一只總偷菜的老靈鹿。
溫不渡每年冬天都要給它們留吃的。
我小時候很討厭那只老靈鹿。
它總偷菜園裡的青菜。
我辛辛苦苦澆水,它一夜啃沒半畦。
我拎著菜葉去找溫不渡告狀。
他正在曬藥,頭也不抬。
「它腿斷過,跑不快,不偷菜吃什麼?」
我氣得跺腳。
「那我吃什麼?」
他扔給我一個饅頭。
「你吃這個。」
后來每年入冬,他都在菜園角落留一把青菜。
嘴上說是免得那畜生再偷。
可有一年雪太大,他半夜起床,披著破袄去掃菜葉上的雪。
我趴在窗邊看見了。
他凍得直搓手,嘴裡還罵:
「臭鹿,比徒弟還難養。」
如今靈獸山掌山人,是溫不渡從雪溝裡撿回來的舊弟子。
名叫周雲祈。
從前師傅給他取名時,說他半S不活躺在雪裡,還挺會喘氣。
雲祈,聽起來像個正經人。
后來他果然成了正經人。
正經到領著正道上飛升臺,替沈清衡引路。
我進山時,獸欄裡的靈獸一只只睜開眼。
沒人攔我。
一只老靈鹿從林子裡走出來。
它比從前更老了。
斷腿拖在身后,走得很慢。
到了我面前,它低頭嗅了嗅我腰間的藥囊。
然后跪下了。
山裡響起一陣低低的獸鳴。
周雲祈從殿裡出來時,臉色很難看。
「虞照夜,你還敢來?」
我摸了摸老靈鹿的頭。
「你偷來的山,住得舒坦嗎?」
他怒道:「這是我憑本事收服的靈獸山。」
老靈鹿忽然抬頭,朝他低吼。
獸欄裡那些靈獸也跟著躁動起來。
周雲祈臉色更差。
「畜生,反了!」
他結印,想動靈契。
我看見那些靈獸身上亮起鎖紋。
原來他把師傅救過的靈獸,全煉了契。
難怪這塊牌匾叫萬獸歸心。
心不歸,就鎖。
我走到獸欄前,一刀斬斷第一道鎖鏈。
老狼衝出來,一口咬住看守弟子的手臂。
山裡亂了。
靈獸撞開欄門。
周雲祈被逼得連連后退。
他看著我,眼底終於有了慌。
「虞照夜,當年是沈清衡要取心,我只是帶路!」
我問:「誰把你從雪溝裡拖出來?」
他臉色一白。
「誰給你取名?」
「誰教你辨獸骨?」
「誰把這片林子交給你照看?」
他聲音發狠。
「溫不渡收留魔種,本就不配稱正道。他那樣的瘋老頭,S了也好!」
話音剛落,老靈鹿衝了過去。
斷過的腿撞在他胸口。
周雲祈摔在地上。
他想爬起來,卻被靈獸圍住。
我走到他面前。
「他救你時,沒問你配不配。」
周雲祈滿臉冷汗。
我把刀遞到他手邊。
「你自己剖心,還他半條命。」
他顫抖著往后縮。
靈獸群低吼。
我看著他狼狽的樣子。
忽然想起師傅曾經說,欠命的人最煩。
他說得對。
欠命的人還不起。
索性就忘了。
刀落下去時,山門牌匾被靈獸撞碎。
萬獸歸心四個字砸在泥裡。
老靈鹿站在我身邊。
我低頭看它。
「你走吧。」
它沒動。
我從懷裡摸出一顆糖。
這是師傅糖罐裡剩下的。
我剝開糖紙,塞到它嘴邊。
「別偷菜了。」
老靈鹿低頭舔走糖。
半晌后,它轉身,帶著滿山靈獸往林深處去了。
我看著它們走遠。
腰間藥囊被風吹得輕輕晃。
正道人忘了師傅。
獸還記得。
5
沈清衡第一次現身,是在無妄崖。
我連S三處山門后,正道終於坐不住了。
他們說我入魔。
說我S戮無辜。
說溫不渡若地下有知,也不會願意看我這樣。
這句話最惹我煩。
所以那日圍S的人,我打得很重。
無妄崖下霧氣翻滾。
上方是正道各宗弟子,劍陣壓得很密。
我身上有三處傷。
最深的一道在背上。
血順著脊骨往下流。
沈清衡踏著劍光落下時,所有人都安靜了。
他穿一身白衣。
衣擺沒有半點塵土。
看起來確實像個仙君。
若他胸口沒有跳著師傅的心。
我看著他。
那顆心在他胸膛裡跳動。
一下。
一下。
很輕。
卻像敲在我耳膜上。
沈清衡看我時,眼神很平。
像看一個迷途的故人。
「照夜。」
我握緊刀。
「你不配這樣叫我。」
他沉默片刻。
「溫師叔若在,也不會願你造這麼多S孽。」
我笑了一聲。
「你叫他師叔?」
他臉色沒有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