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有恩，所以你挖他的心？」
沈清衡垂眼。
「我飛升后，可護天下百年。溫師叔那顆心，用得其所。」
我看著他胸口。
「他給你接骨時，也知道你以后會護天下嗎？」
沈清衡眼神微動。
十八年前，他在亂葬崗裡剩一口氣。
溫不渡把他撿回來。
那時我還沒入門。
后來師傅提起過一次。
他說那小孩骨頭斷了七處，命硬得像山腳下那只瘸狗。
他給沈清衡接骨，養魂，教他握劍。
沈清衡第一次能站起來時，師傅煮了一鍋面。
面很爛。
沈清衡吃得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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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傅嘴上嫌他矯情，轉身卻把剩下的雞蛋都打進了他碗裡。
這些，沈清衡記得嗎？
我問他：「你挖心時，手抖過嗎？」
他看著我。
「照夜，人不能總困在私情裡。」
我一步步走向他。
「師傅連路邊斷腿的狗都舍不得丟。」
「你算什麼天下？」
沈清衡終於皺眉。
劍光落下。
我抬刀去擋。
他已經半步飛升，靈力壓得整個無妄崖都在震。
我被震退三丈，虎口裂開。
第二劍下來時，我幾乎聽見骨頭碎裂的聲音。
可我還是斬向他胸口。
刀鋒擦過他的白衣，帶下一片衣角。
衣角上滲出一點金紅色的血。
七竅玲瓏心的血。
沈清衡眼神冷了。
第三劍刺來。
我被劍氣掀下懸崖。
墜落時，風聲很大。
我攥緊那片染血衣角。
耳邊忽然想起師傅的聲音。
「小孩，刀拿穩點。」
我想罵他。
都這個時候了，還管我刀穩不穩。
可一張口，血先湧出來。
霧氣吞掉了天光。
我墜進崖底。
6
撿到我的，是一只老妖。
它長得很醜。
半張臉都是舊疤。
我醒來時，它正蹲在火邊，用一根樹枝撥我的刀。
我抬手去摸刀。
它立刻把刀踢回來。
「醒了就拿走，兇器看著礙眼。」
我坐起來，背上的傷疼得眼前一黑。
老妖丟來一碗藥。
「喝。」
我聞了一下。
「你認識溫不渡？」
它動作停住。
半晌后，摸了摸自己臉上的疤。
「他縫的。」
很多年前，正道剝妖皮煉器。
這只老妖逃到無妄崖底，只剩半條命。
溫不渡下崖採藥，看見它。
它以為自己S定了。
溫不渡卻蹲下來，盯著它臉看了半天。
「真醜。」
老妖氣得想咬他。
沒力氣。
溫不渡背著藥箱，給它縫了一整夜傷。
縫完還用最幹淨的布把它裹住。
他說：「醜歸醜，活著就行。」
老妖說起這事時，表情很怪。
像想罵人，又沒罵出口。
我喝完藥，把沈清衡那片衣角拿出來。
衣角上的心血還沒幹。
老妖盯著看了很久。
「七竅玲瓏心沒認主。」
我猛地抬頭。
它道：「強取的心，心主會留一縷魂在取心者夢裡。沈清衡飛升不穩，不是天劫難過，是溫不渡不認他。」
我攥緊衣角。
「能帶回來嗎？」
老妖看著我。
「魂困太久，未必還能走。」
「怎麼進去？」
「剖夢術。」
它把一卷殘破的魔族禁術扔給我。
「你是魔族混血，能修。」
我翻開第一頁。
剖夢術，割舊傷，引痛魘，入仇者夢海。
修這術，要把自己最疼的記憶翻出來，一刀一刀剖開。
老妖看我。
「怕嗎？」
我低頭看書。
「怕師傅罵我修得慢。」
老妖笑了。
很難聽。
接下來的一個月，我在崖底養傷，修剖夢。
每到夜裡，舊傷都會被術法割開。
我看見很多事。
看見自己第一次被溫不渡撿回去。
那日雪很大。
我被正道山門趕出來，身上全是鞭傷。
他們說我魔血不淨，說我遲早入魔。
我倒在雪地裡，眼睛都快睜不開。
溫不渡蹲在我面前。
手裡拿著半個冷饅頭。
他看了我很久。
「小孩，S沒S？」
我沒力氣答。
他又說：「沒S就眨眨眼。」
我眨了一下。
他嘆氣。
「行吧，缺個苦力。」
他把我背回破屋。
我以為所謂苦力，是要劈柴燒水洗衣做飯。
結果第一天，他把我裹進被子裡，自己去燒水。
第二天，他給我熬藥。
第三天，他煮了一碗面。
面煮得很爛。
鹽放多了。
我吃到一半，眼淚掉進碗裡。
他臉一黑。
「難吃成這樣？」
他說著要搶碗。
我抱住碗。
「不是。」
他手停住。
我低頭喝了一口湯。
鹹得嗓子疼。
「我太久沒吃熱的了。」
溫不渡站在旁邊，半天沒說話。
后來他把鍋裡剩下的面全盛給我。
自己啃了半個冷饅頭。
夢魘割到這裡時，我疼得喘不過氣。
老妖坐在火邊。
「停？」
我搖頭。
「繼續。」
師傅還困在沈清衡夢裡。
我不能停。
剖夢術修成那夜，崖底下了雨。
我把刀擦幹淨，背上溫不渡的舊藥箱。
老妖問：「你背這破東西幹什麼？礙事。」
我扣好藥箱帶子。
「他出門都背。」
老妖看著我。
「你和他一樣蠢。」
我走出洞口。
雨砸在臉上，有點疼。
「沒他蠢。」
7
天門城裡，第二次飛升大典已經開始準備。
沈清衡要再渡天劫。
正道各宗齊聚。
飛升臺前，新立了一卷獻心功德錄。
溫不渡的名字刻在最末。
溫不渡，散修，獻七竅玲瓏心助仙君渡劫，功在天下。
我站在那卷功德錄前，看了很久。
獻？
我師傅被鎖魂陣壓著，被人活剖心髒。
他們寫成獻。
我拔刀。
從第一行劈到最后一行。
石屑飛濺。
正道弟子衝上來。
「虞照夜，你敢毀功德錄！」
我一腳踹開他。
「我師傅不進你們這破冊子。」
天門城鍾聲大作。
各宗弟子圍過來。
有人勸我。
「虞照夜，天下需要仙君，你莫要再執迷不悟。」
我看著他們。
裡面有幾張臉，我認得。
一個少年時被師傅給過飯。
一個曾在雪夜借住過破屋。
還有一個小時候生病，被溫不渡抱下山找藥。
他們如今穿著正道門服，站在我對面，嘴裡全是天下。
我問他們：「餓的時候，誰給過你們飯？」
沒人答。
「冷的時候，誰給你們補過衣？」
還是沒人答。
「快S的時候，誰把你們從雪地裡拖出來？」
他們握著劍，臉色發白。
我點頭。
「記得就好。」
刀光斬開第一道劍陣。
正道弟子一片片倒下。
我沒有S全部人。
只S那日參與飛升臺的人。
布陣的。
按陣的。
遞鎖魂釘的。
高喊仙君大義的。
名單在我腦子裡。
一個不漏。
天雷提前聚集時，沈清衡終於出關。
他站在天門臺上，白衣被風卷起。
胸口那顆七竅玲瓏心跳得很急。
我聽得見。
比上一次更清楚。
他看見碎掉的功德錄，眉頭皺起。
「虞照夜，你真要毀了天下飛升之路？」
我踩著血上臺。
「你也配叫天下？」
天雷落下。
沈清衡拔劍。
這一次，我沒有正面擋。
我割開掌心舊傷，剖夢術順著心血纏住他的劍氣。
沈清衡臉色一變。
「魔族禁術？」
我衝進了他的夢。
夢裡是十八年前的破屋。
溫不渡正蹲在地上給沈清衡接骨。
少年沈清衡滿身是血，疼得發抖。
溫不渡咬著一根草藥，手上動作很穩。
「忍著，骨頭接歪了以后走路像鴨子。」
少年沈清衡咬著牙。
「我會報答你。」
溫不渡嗤了一聲。
「少來，老頭子最煩欠命的。」
畫面一轉。
沈清衡能下地了。
溫不渡在院子裡教他握劍。
「劍別拿得那麼漂亮，S人的東西，擺什麼架子。」
沈清衡練到手抖。
溫不渡罵他沒用，又偷偷把傷藥放在他門口。
再一轉。
正道來接沈清衡。
說他本是名門遺孤，該回去繼承正統。
溫不渡站在門口，沒送。
只把一把修好的劍丟給他。
「以后別走歪。」
少年沈清衡回頭看他。
「師傅。」
溫不渡罵道：「誰是你師傅？滾。」
可等人真的走了，他在門口站了很久。
夢境最后，是飛升臺。
溫不渡被鎖魂陣壓著。
沈清衡一步步走向他。
手裡拿著取心刀。
我站在夢裡，看見溫不渡抬起頭。
他看著沈清衡，沒有罵。
只問：「照夜呢？」
沈清衡沒有答。
溫不渡皺眉。
「她回家沒有？」
沈清衡的手頓了一下。
然后刀鋒刺入胸口。
我撲過去，卻穿過了他們。
夢境崩開一角。
飛升臺盡頭，溫不渡的殘魂坐在那裡。
還是那副糟老頭樣。
衣服破，胡子亂，眼睛卻亮。
他看見我，先皺眉。
「虞照夜，你是不是又沒好好吃飯？」
我站在原地。
嗓子像被堵住。
他起身，走過來，抬手想拍我腦袋。
手卻穿過去了。
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然后罵道：「晦氣。」
我眼淚砸下來。
「小老頭。」
他嘖了一聲。
「哭什麼？老頭子還沒罵你呢。」
我伸手想抓他。
抓不到。
「跟我走。」
溫不渡看著我。
臉上的笑慢慢淡了。
「走不了。」
我搖頭。
「你胡說。」
「心被汙染太久，魂也散得差不多了。」
他看向夢境外的天雷。
「照夜，斬心。」
我盯著他。
「我不。」
「聽話。」
「我不。」
他嘆氣。
「你這脾氣，誰教的？」
我哭著罵他。
「你。」
他笑了。
眼角皺紋擠在一起，和以前一模一樣。
「那我教得挺好。」
夢境開始碎裂。
溫不渡站在碎光裡, 聲音輕了些。
「別留我。」
「沈清衡拿我的心，天劫才追著他劈。你不斬, 他還會拿我的心騙第二次, 第三次。」
我SS握著刀。
他說：「小孩, 刀拿穩點。」
這句話一出來，我終於哭出了聲。
「溫不渡。」
「嗯。」
「你是全天下最蠢的人。」
他笑罵。
「沒大沒小。」
夢碎了。
我回到天門臺。
8
天雷已經落下。
沈清衡胸口的七竅玲瓏心亮得刺眼。
它護著他。
也困著師傅最后一縷魂。
沈清衡看著我，臉色很白。
「你見到他了？」
我沒有答。
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不敢斬心。」
「虞照夜，那裡面有溫不渡。」
天雷在頭頂炸開。
正道眾人退得遠遠的。
他們怕被雷劫波及。
沈清衡卻一步步走向我。
「他救過那麼多人, 也救過我。」
「若他能看見今日, 未必不願再成全一次。」
我看著他。
「你每次提他, 嘴裡都髒。」
沈清衡臉色一變。
我握住刀。
掌心舊傷裂開，血順著刀柄往下流。
我想起師傅給人看病時，總愛說一句話。
別欠命。
他說欠命的人最煩。
可他救了那麼多人。
最后欠他命的人, 圍在飛升臺下，看他被挖心。
我抬刀, 刺進沈清衡胸口。
刀鋒碰到七竅玲瓏心時，我聽見一聲很輕的響。
像糖紙被風吹動。
又像有人在耳邊嘖了一聲。
沈清衡臉色驟變。
「虞照夜！」
我用力斬下。
七竅玲瓏心與他的血脈連接被一刀切斷。
天雷瞬間失控。
沈清衡被反噬，跪倒在地。
他抬頭看我，眼底終於有恐懼。
「你瘋了。」
「天下會失去仙君。」
我俯身看他。
「天下若要靠挖恩人心來升仙。」
「那就別升。」
天雷劈下。
沈清衡的仙骨一寸寸碎裂。
白衣染血。
他胸口那顆心脫離出來, 在半空裂開。
金紅色的光散成一片。
我伸手去接。
一縷溫光落進掌心。
很暖。
像很多年前那碗很鹹的熱面。
耳邊傳來溫不渡最后一點聲音。
「小孩。」
「刀拿穩點。」
溫光碎了。
從我指縫裡散開。
我站在天雷裡, 手心空了。
沈清衡倒在飛升臺上。
他的仙骨碎盡, 靈脈被劈斷。
再也飛不了升。
也再也拿不了誰的心補劫。
正道眾人四散奔逃。
我沒有追所有人。
只按名單，一個一個S完。
丹宗遞方的人。
戒律堂布陣的人。
天門臺按住師傅肩的人。
舊弟子，舊友，舊恩人。
一個不留。
天亮時, 飛升臺塌了半邊。
沈清衡還活著。
他趴在碎石裡，滿臉血。
我走過去。
他艱難抬頭。
「你S了我，溫不渡也回不來。」
我看著他。
「我知道。」
他怔住。
我道：「我報仇, 不是為了換他回來。」
沈清衡眼神空了一下。
我沒有S他。
廢人比S人長久。
他會活著。
活著聽所有人提起，正道第一仙君飛升失敗。
活著聽天雷日日灼燒碎骨。
活著記得那顆不認他的心。
這比一刀痛快多了。
9
我回到山上時，已經是第三日黃昏。
破屋還在。
門口的牌子被風吹歪了。
闲人免進，病人除外。
我把牌子扶正。
師傅的墳前落了很多葉子。
那顆糖還在。
糖紙被露水打湿, 貼在土上。
我坐下來，用袖子把碑前擦幹淨。
原先的木牌太簡陋了。
我換了一塊新碑。
石頭是從天門臺上拖回來的。
正道拿它刻功德錄。
我拿它給師傅立碑。
刻字時, 刀尖劃得很慢。
溫不渡。
撿破爛的。
救過很多命。
刻完后，我看了很久。
覺得他大概會罵。
「誰讓你寫撿破爛？老頭子不要臉嗎？」
我把那顆糖放到碑前。
「你本來就不要臉。」
山林裡慢慢有動靜。
老靈鹿來了。
斷腿野狗來了。
被救過的小妖也來了。
還有幾個被師傅收留過、后來去了別處的棄徒。
他們站得遠遠的，不敢靠近。
我說：「過來。」
他們才走到墳前。
有人哭。
有人跪下磕頭。
那只斷腿野狗趴在碑旁邊，鼻子貼著石碑，嗚咽了很久。
老靈鹿銜來一把青菜。
放在碑前。
我看著那把菜。
忽然笑了。
「他都S了, 你還偷菜。」
⽼靈鹿低頭蹭了蹭碑。
我在墳前坐了⼀夜。
天亮時，山霧很重。
破屋裡還有師傅的藥箱。
箱⼦破得厲害。
搭扣斷了一半。
裡⾯的藥瓶東倒西歪，最底下壓著半包糖。
我蹲在地上, 看了半天。
然后把藥箱背起來。
很沉。
原來這些年，他每次下山都背著這麼沉的東西。
我以前還笑他駝背。
⻔外有⼈問我：「虞姑娘要去哪⼉？」
是那個被師傅撿過的棄徒。
他眼睛紅著。
手⾥還攥著一塊舊帕⼦。
那帕⼦是師傅給他擦過臉的。
我背好藥箱, 提起刀。
「下⼭。」
他問：「去S人嗎？」
我想了想。
「看情況。」
他愣住。
我看向⼭下。
雪⼜開始落了。
很細。
落在石階上，很快化成⽔。
多年前, 我就是倒在這樣的雪裡。
溫不渡把我背回破屋，說缺個苦力。
后來沒讓我真正做過幾天苦力。
我摸了摸藥箱⾥的糖。
「去看看還有沒有沒人要的⼩孩。」
身后的人安靜下來。
我往山下⾛。
⾛了幾步，又回頭看了⼀眼那塊碑。
溫不渡, 撿破爛的，救過很多命。
⻛吹過碑前的糖紙。
輕輕響了一下。
我收回目光。
「若真撿回來，先教他認字。」
「別像小老頭一樣蠢。」
山路往下。
雪落在肩上。
藥箱在背上晃了一下。
有點沉。
我卻沒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