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那麼,我會一五一十地告訴他。
他抬起眼。
「妙妙。」
「嗯?」
「我身體已經大好了。所以……今晚能雙修了嗎?」
年輕人的精力真是令人感動。
12
沒羞沒臊了半個月后,蕭無咎的婚訊傳遍三界。
我和玉無瑕混在賓客裡,挑了個位置坐下。
無情道內張燈結彩。
弟子們臉上掛著得體的笑,眼底卻藏著幾分不安。
道祖成親,天罰的陰雲已經從四面八方匯聚過來了,誰知道一會兒會不會劈下一道天雷。
蕭無咎今日罕見地穿了一身紅色,他舉杯,滿堂漸次安靜。
「今日請諸位來,不止為觀禮。」
「三千年前,魔族入侵,本尊為救天下蒼生,親手S了吾妻拂雲,以證無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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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堂哗然。
這事雖人盡皆知,可從未有人敢在公開場合提起,更別說是他自己。
他不為所動,繼續道:
「三千年來,我日日以心頭血滋養她的肉身,是為贖罪,也為明心。如今,功德圓滿。」
「我的妻子,要回來了。」
一架寒玉床被弟子推了出來。
暮拂雲身著當年那件繡著合歡花的喜袍躺在上面,依舊鮮妍。
人群開始騷動。驚嘆聲、抽氣聲此起彼伏。
「合歡宗祖師奶奶竟生得這般美貌!」
「要不怎麼能勾得這無情道第一人千年不移呢!」
「這哪像S了千年的人!」
有人在她與白露清之間來回掃視,笑意變得意味深長。
白露清站在寒玉床旁,妝容精致的臉上血色一寸一寸褪去。
蕭無咎沒有看她,風骨清絕的臉上竟洋溢著一抹幸福。
「今日之后,我將卸去無情道掌門之位,與她一道歸隱。從此再不過問世事。」
他以血為引,跪在寒玉床前,開始描畫歸魂陣。
三千年了,這是堂堂道尊第一次在眾人面前跪下。
一筆一畫,虔誠如朝聖。
蒼白的手臂上舊傷疊新傷,疤痕交錯如蛛網。
殿中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在等待見證奇跡。
畫到最后一筆時,我發顫的手背被一把覆住。
玉無瑕的掌心是涼的,指尖卻用力到發白。
「妙妙。」
他的聲音顫抖,臉色比我更白。
「是不是她歸位……你就不在了?」
那雙眼睛裡,此刻裝著太多東西——
恐懼、不舍、不甘。
還有那個從始至終都不敢問出口的問題。
歸魂陣泛起暗紅的光,寒玉床上的屍身微微震動。
來自魂魄的拉扯已經開始,我時間不多了。
「不要走……」
他紅了的眼眶像一把刀,將我最后一絲猶豫剜得幹幹淨淨。
「玉無瑕,還記得那日在靜室,我讓你畫在她頸后的爆破印嗎?」
他瞳孔驟縮,握住我的手猛然收緊。
「可那是你——」
「啟動吧。」
「如今的我,更願意做林妙妙。」
13
砰——!
一聲悶響。
金色的符咒猛然炸開。
一瞬間,冰雕玉琢的面容被炸開。
紅的、白的,混合著噴濺出來。
濺在寒玉床上,濺了蕭無咎滿頭滿臉。
賓客四散奔逃,有人撞翻了燭臺,有人踩碎了酒盞,有人當場跪在地上嘔吐。
紅綢金線的喜堂,轉眼間變成了停屍的義莊。
蕭無咎低頭,看向懷裡空了的位置。
紅衣女子脖頸上方,什麼都沒有了。
那些腥熱的、黏稠的東西濺了滿身,他想伸手去捧,卻連手都不知道該往哪裡落。
那張萬年不變的臉,頭一次露出了不知所措的表情。
嘴唇翕動,發不出聲。
然后——
「啊——!!」
一聲咆哮,地動山搖。
他猛地回頭,血紅色的眼睛射向玉無瑕。
「是你!」
一掌罡風破空。
玉無瑕整個人倒飛出去,脊背撞碎十丈外的石柱,順著裂縫滑下來,吐出一口猩紅的血。
「為什麼!」
蕭無咎的聲音幾乎癲狂,表情扭曲得再無一絲仙風道骨。
他抬手,又是一掌。
「蕭無咎——!」
我的聲音讓他滯了一瞬。
下一秒,他已掐住我的喉嚨,五指收緊,將我整個人提離地面。
「三個月前,我就該S了你。」
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你們毀了拂雲,那就讓玉無瑕也嘗嘗喪妻之痛。」
忽然,他的手僵住了。
血紅的珠子從衣領間滑出,懸在染血的系繩上,幽光流轉。
他瞳孔驟縮。
「你——這珠子怎麼會在你身上?」
萬年冰封的臉上,驚、喜、懼同時湧來。
他試探性地開口。
「……拂雲?」
沉默,默認。
膝蓋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氣,直直砸向地面。他仰起頭,眼眶裡幾乎要淌出血來。
「你竟然恨我至此,不惜毀了自己的肉身?!」
「那可是……受了我三千年心頭血的身體啊。」
他的聲音在發抖,一滴血淚從眼眶中溢出。
「暮拂雲,你怎能如此絕情!」
我定定地看著他,說不清是什麼情緒。
「那是我的身體,如果有人有資格毀掉她,那也只有我。」
這句話像一根針,扎破了他最后一口氣。
「對不起——」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他的額頭抵在我的膝上,整個人抖得像風中的枯葉。
「我知道你要什麼,」
忽然,他從袖中摸出那把夢裡見過的匕首。
「你要解氣。」
顫抖的手覆住我的手背,將刀尖抵上自己心口。
「來。刺我!」
我甩開他。
銀刃當啷墜地。
「蕭無咎,從始至終,你都在替我做選擇。」
「三千年前你替我選了S。三千年后你替我選了復活。現在你又替我選了解氣的方式。」
我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但你知道我想要什麼嗎?」
「我想要再無瓜葛。」
蕭無咎像是一尊被從內部敲碎的雕像,一寸一寸矮下去。
我轉身,扶起倒在石柱碎礫中的玉無瑕,大步離去。
身后,是昔日道尊壓不住的哽咽。
我耳中仿若未聞,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唉……
我那膚光勝雪、玉體生香的美貌夫君,又受了重傷。
14
「S妻證道」是無情道動心后的S劫。
不S,此生飛升無望。
S了,永失所愛。
蕭無咎時常想,是否自己不該遇到那個女人。
不該在合歡花林裡多看她一眼。
不該親手為她縫制嫁衣,一針一線繡滿合歡花的紋樣。
或許,他一開始就不應該修無情道。
可他沒得選。
魔族入侵,修仙界無人能擋。
前輩戰S,同袍戰S。他若再不站出來,天下傾覆。
可他若站出來,就得犧牲她。
他翻遍禁典,終於找到了一線生機——
金蟬移魄珠是蕭無咎親手煉制的禁物,世間僅此一枚。
金蟬移魄,心頭血養,魂魄歸位,S劫可破。
可他不能告訴她,因為天道在看著。
劍刃穿過她胸口的時候,他沒有任何感受。
他以為自己無情道大成,卻發現五識五感都在慢慢消失。
他的身體因為承受不了這份悲痛,竟然封閉了自己和世界的鏈接!
封印魔族后,他站在飛升臺前,只差最后一步。
可他放棄了。
不是修不成,而是發現自己不想。
他想的是合歡花樹下那人回頭的一笑;
是他喂她吃東西時,她舌尖擦過他指尖的那一點溫熱;
是釀蕭郎酒時,她站在酒缸邊叮囑糯米要泡多久,曲子要放幾錢。
不是飛升,從來不是飛升!
他騙過了天道,卻騙不了自己。
於是他把一切都賭在三千年后。
苦等三千年,忍耐三千年,守著一具不腐的空殼和一牆畫不盡的畫像,盼著她魂魄歸位的那一天。
可他不知,屍身可千年不腐,而他們的感情,卻早已變質。
畫地為牢,最終感動的,不過是自己。
15
【無情道第一人S道證妻了!】
【無情道畢業率至今為零,宣布解散!】
【合歡宗玉無瑕獲仙界大會魁首!】
【合歡宗春季招生現場火爆!】
靈聞榜的消息刷新得極快,一天一個樣。
這些天,合歡宗招了不少新弟子。
午飯時,我在膳堂看到了一個熟悉的黑色身影。
「蕭仙尊怎麼在這兒?」
蕭無咎穿著粗布衣裳,正賣力地擦著桌子。見到我,露出感慨的神色。
「碰巧經過此處有些餓了,見門口有雞蛋就吃了一個。」
「招生的弟子說,報名才能領雞蛋,硬是把我招了進來。」
闢谷千年的道尊,肚子也會餓?
而且我怎麼記得招生送的雞蛋是生的?
「是合歡宗招呼不周了。」
他不以為意地擺擺手。
「吃都吃了,只能留下來,免得孩子們說闲話。」
蕭無咎說他自廢了修為,如今只是個普通人。
他擦擦額角的細汗,笑容溫和:
「妙妙,不必管我。這些粗活,我從前為你做得太少。」
「哦對了,我做了蜜釀糕,我記得你最愛吃這個。」
玉無瑕后腳進來,看到蕭無咎嘴角抽了抽。
后者倒是擺出了一副大房的架勢,客氣地給他打菜。
「無瑕,修煉辛苦,多吃些!」
玉無瑕端著一盤雞脖子無奈離開。
晚膳后,我和玉無瑕在臥室研習新的功法,忽然心裡一陣沒來由的心酸。
同心印隱隱發燙。
找到蕭無咎時,他正在河邊洗衣。
木桶裡堆得小山似的,都是我和玉無瑕平日裡胡鬧的衣服。
此刻已經被棒槌打爛了。
「對不起拂雲,我好像不太會洗衣服……都弄壞了。」
月光下,他的眼角閃爍著晶瑩的淚花。
我扶額。
「仙尊,大晚上的,要不早點睡吧?」
蕭無咎期待地抬眸。
「真的嗎?」
他轉身就往我房間走。
「從前我們也都是和衣而睡的,你夜裡容易手腳冰涼,還是和以前那樣,把腳放在我肚子上取暖吧。」
玉無瑕忍無可忍了,上去一把按住他的肩。
「蕭仙尊,妙妙已經是我的妻子了。」
不知是力道太大還是怎的,竟把蕭無咎推倒在地。
玉無瑕臉色煞白。
「我分明沒有用力!」
蕭無咎揉著手腕,露出一個勉強的微笑。
「凡人的身體果然是脆弱不堪,拂雲,這不是他的錯。」
玉無瑕被氣得只說出三個「你」字,甩袖回了房間。
蕭無咎把受傷的手腕抬到我的眼前。
「拂雲,好疼啊。你看……都紫了。」
「你幫我吹吹吧……像以前那樣。」
我丟給他一瓶金瘡藥。
「這些天你們夜裡都在做什麼?」
蕭無咎摸著胸口的同心印追問。
「我夜夜都能感受到你的歡愉……」
我捏了捏眉間:
「我來也是為了此事,把這同心印解了吧。」
「是因為玉無瑕嗎?若你實在放不下他……我記得合歡宗還有一種修煉功法叫春風道……」
他喉結滾動,仿佛在下極大的決心。
「我可以不計較的……」
不修無情道后,蕭無咎臉皮變厚了,能接受的尺度也變大了。
玉無瑕忍無可忍,在房裡嚶嚶對著我哭訴。
「能不能把他趕走,三天兩頭打你主意。」
「要不是因為他曾經是我師傅,我早就揍他了!」
「你該不會對他舊情難忘吧!還是說你兩個都想要!」
「他今天還跟我炫耀你從前給他採夕霧草呢……你從來沒給我採過……」
我忍不住插嘴:
「你現在修合歡宗,需要什麼草自己心裡沒數嗎?」
他委屈巴巴:
「我可是元陽都給了你的,你不會對不起我吧……」
他轉念一想,大道不妙。
「你們當年是不是還沒來得及雙修!難道你是想要他的元陽?」
「你這個負心女……嗚嗚嗚嗚……」
16
蕭無咎不知從哪個小弟子那裡偷學了合歡散的制法,偷偷給我下藥。
就像我剛認識他那會兒一樣。
白露清來找他時,就看到了這麼一幕。
昔日仙風道骨的師尊蹲在灶房笨手笨腳地研磨藥材。
「師尊,無情道的弟子們都在等您回來主持大局。」
「妖獸又出來禍害百姓了,您不管了嗎?」
蕭無咎手上動作不停,頭也沒抬。
她壓低聲音,像是在問蕭無咎,又像是在問自己:
「您當年收我為弟子,難道真是因為……我像她?」
她站了很久,沒有等到答案。
最后扔下一句:
「您再不回去,暮拂雲的屍體就要爛了。」
蕭無咎這才想起什麼,擦掉指尖的藥粉,匆匆離開。
17
聽說蕭無咎回去后重修了機關術,無情道現下成了機關道。
暮拂雲的屍身被他重新拼了回去,做成了傀儡。
操控時,也有七八分像真人了。
只是被炸毀的臉怎麼也修不好,只能用面具代替。
這件事我是默許了的,老年人有個自己的愛好比什麼都強。
我和玉無瑕要成親了。
昔日無情道大弟子入贅合歡宗,引得外界議論紛紛。
有的說他是被妖女蠱惑;
有的說他繼承了蕭無咎的痴心;
更多的則是在暗地裡下注,賭他三年之內會不會被榨成人幹。
婚禮當天,玉無瑕耳根通紅,鳳冠上的流蘇晃來晃去,誘人極了。
他趁眾人不注意,湊到我耳邊。
「妙妙,合歡宗的規矩我查過了,婚禮之后要雙修七天七夜。是不是真的?」
我在他淡緋色的唇上親了一口:
「入贅的話,得十天十夜。」
他喉結滾了滾,臉色更紅了。
山門外,來學藝的人又排起了長隊。
胖虎戴著大紅花,舉著歪歪扭扭的招牌站在隊伍最前面,聲如洪鍾:
「包教包會!不會退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