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臘月寒風刮過城南柳條巷,吹散了畫攤上最后一點墨香。


攤前歪著個瞎眼老太,滿頭白發亂如枯草,一只手SS攥住我的袖口不松。


"姑娘,給口熱水喝。"


我把剛沏的半碗粗茶遞過去。


老太太咕咚咚喝完,忽然歪著頭朝我笑了一下,渾濁的白眼珠子裡竟透出一絲說不清的意味。


"囡囡,你這手上沾的墨,比宮裡貢品還正。"


我倒茶的手頓住,碗沿磕在桌角,濺出幾滴。


這條巷子住的全是賣苦力的販夫走卒,一個瞎眼討飯的老太太,怎麼會知道宮裡貢墨什麼味道。


1


我叫顧清辭,靖遠侯府的嫡長女。


不過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


十年前,父親被人誣陷通敵,滿門抄斬,唯有我娘帶著我從后門逃了出去。逃亡路上,娘的身子垮了,拖了三年,在一個雨夜咽了氣。


臨終前,她把自己所有的畫技都傳給了我,連帶著一匣子從不讓我碰的特制顏料。


"辭兒,這些東西,比你我的命都金貴。留好了,日后有用。"


我那時候十五歲,不懂這話的意思。


娘S后第二年,我在雲州城賣畫為生。一個落魄書生站在我的畫攤前看了整整一個時辰,末了掏遍全身口袋,湊出三文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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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我身上只有這些。能不能賣我一幅小的?我下月要進京趕考,想帶幅畫討個好彩頭。"


那書生就是沈玉安。


他穿著洗得發白的舊棉袍,凍得嘴唇烏青,說話時哈氣成霧。但他看畫時的那雙眼,幹淨得像冬天的溪水。


我沒收他的錢,送了他一幅。


后來他趕考的盤纏不夠,我賣了三天的畫替他湊足。他跪在雪地裡給我磕頭,說此生必不相負。


再后來,不知怎的就嫁了他。


他讀書,我賣畫。日子清苦,但我不覺得苦。


三年前他中了探花,騎著高頭大馬遊街那天,滿城的姑娘往他身上扔花。


他笑得春風滿面,策馬從我的畫攤前經過,連頭都沒偏一下。


晚上回家,我備了一桌子菜。


他坐在桌前,看著那碗我熬了兩個時辰的排骨湯,忽然皺了皺鼻子。


"清辭,我如今好歹是探花,你能不能別再去街上擺攤了?讓同僚看見,像什麼樣子。"


我擱下筷子。


"那家裡的開銷怎麼辦?你的俸祿還了你念書時借的債都不夠。"


他沒說話,筷子在碗裡戳了兩下,起身進了書房。


那之后,他連續七天沒和我說話。


第八天,柳如煙出現了。


柳尚書的小女兒,十七歲,剛及笄,生了一張讓全京城公子哥爭相寫詩的臉。


她來找沈玉安"請教詩文"。


一請教就是一整天。


門關著。


我端了兩次茶進去,第一次他們坐得很近,第二次她的帕子落在他膝蓋上。


一個月后,沈玉安搬去了柳府的客院。


他走的時候只留了一句話。


"清辭,你這人什麼都好,就是太俗。整天銅臭味,跟你待在一起我寫不出好文章。"


我站在門口看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手指把圍裙的帶子絞成了一個S結。


沒哭。


沒追。


站了很久,轉身回屋,把他留下的那雙舊棉鞋扔進了灶膛裡。


那天之后,我再沒做過一口給兩個人吃的飯。


搬出了他在城北賃的房子。拿著最后攢下的八兩銀子,在城南柳條巷租了個破廟邊上的小院。院牆塌了半面,屋頂漏雨,但好歹能遮風。


每天支攤賣畫。


一幅山水畫賣三十文,花鳥畫二十文。逢年過節寫幾副春聯,能多賺幾文。


日子一天天地過。


直到十天前,我在巷口撿到了那個瞎眼老太太。


2


撿到蘇婆婆那天,天上飄著小雪。


她倒在我畫攤三步遠的牆根底下,渾身發燙,嘴裡含混不清地嘟囔著什麼。


我把她背回了小院,灌了碗姜湯,在炕上躺了一天一夜才醒。


醒來第一件事,她伸手在空中亂摸。


我握住她的手。


"婆婆,你醒了。"


"這是哪兒?"


"城南柳條巷,我家。你昏在外頭,我把你帶回來的。"


她的手在我掌心裡翻了翻,摸到我指腹上的繭子。


"磨筆的繭。"她說,"你是畫畫的。"


"嗯,在街上支攤子賣畫。婆婆你叫什麼名字?家在哪裡?我幫你送回去。"


她沉默了很久。


手從我掌心裡抽走,摸索著扯了扯身上的薄被。


"沒家。姓蘇。你叫我蘇婆婆就成。"


"你眼睛是怎麼回事?"


"瞎了三個月了。記不清怎麼瞎的。只記得那晚喝了一碗藥,睜開眼就什麼都看不見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像在說別人的事。


但我注意到她的右手一直在輕輕叩著炕沿,節奏很穩,像是一種多年的習慣。


"婆婆,你先在我這兒住著。等你身子好了再說。"


"那多不好意思。"


"有什麼不好意思的,多雙筷子的事。"


她朝我笑了笑,露出幾顆稀疏但整齊的牙。


"行。那囡囡,婆婆欠你一個天大的人情。"


我沒在意這話。


從那天起,蘇婆婆就住在了我的小院裡。


她幹不了重活,但話多,熱鬧。每天坐在院子裡的破石凳上曬太陽,聽巷子裡的動靜,時不時衝我喊一句。


"囡囡,你今天畫的那幅偏青了,再加半分赭石。"


"婆婆你看不見,怎麼知道我偏青了?"


"聞的。調色用的石青味兒太重。"


我愣了好一會兒。


這老太太鼻子靈得邪乎。


不過也沒多想。賣畫人天天和顏料打交道,鼻子靈些不稀奇。興許她年輕時也是做這行的。


今天是她來的第十天。


畫攤上來了生意,城東劉財主要一幅祝壽圖,出價二百文。


夠我和婆婆吃半個月了。


我正低頭勾線,耳朵裡灌進一陣馬蹄聲。


城南的路窄,少有騎馬的人經過。


我沒抬頭。


馬蹄聲越來越近,在我畫攤正前方停下了。


一雙銀絲繡紋的靴子踩在青石板上。


后面跟著一雙粉色繡鞋。


"沈郎,就是這個攤子。瞧瞧,堂堂探花郎的前妻,跟個乞丐似的蹲在地上賣畫,也不怕丟了你的人。"


柳如煙的聲音,尖細,帶笑,像指甲劃過碗底。


我把筆擱下,抬頭。


沈玉安騎在一匹棗紅馬上,穿了件嶄新的寶藍錦袍。腰間那塊玉佩是柳家的式樣,溫潤得刺目。


他垂著眼看我,像看一灘路邊的泥水。


"清辭,你還在這兒擺攤?"


我沒接話,把劉財主的祝壽圖小心卷起來。


柳如煙已經從馬上跳了下來,徑直走到我的畫攤前,拿起一幅還沒晾幹的牡丹圖。


"喲,這畫工倒還湊合。可惜了,一個拋頭露面的婦人畫的東西,就是送人都嫌寒碜。"


她隨手一扔,畫落在地上的水窪裡,洇開一片墨色。


我站起來。


"你要買畫就買,不買別碰。"


"誰稀罕買你的破畫?"柳如煙笑著擺手,轉頭看向沈玉安,"沈郎,你來說。"


沈玉安從馬上翻下來,走到攤前。


他環視了一圈我掛在木架上的十幾幅畫,目光最后落在最裡面那幅。


一幅松鶴延年。


不是我畫的。


是我娘的絕筆。


她臨終前最后一幅完整的作品,筆力已經不如從前,但氣韻猶在。我把它裱了,掛在畫攤最裡面,不賣。


"這幅。"沈玉安指了指。


"不賣。"


"我沒說要買。"他看了我一眼,語氣平得沒有一絲起伏,"我說,你一個街邊賣畫的潑婦,沒資格掛這種畫。"


他伸手去取。


我一把抓住那幅畫的邊框。


"沈玉安,這是我娘的遺物。"


"你娘?你娘一個犯官家眷,畫的東西留著是禍根。我是幫你。"


他用力一扯。


絹面發出一聲脆響。


從中間裂開了一道口子。


我整個人僵住了。


沈玉安似乎沒料到會扯壞,手停了一瞬。


但柳如煙在旁邊拍了一下手。


"哎呀,破了呢。破了也好,省得你天天守著個S人的東西,像守寡似的。"


她笑著伸出塗了蔻丹的手指,捏住裂口的邊緣,輕輕一撕。


整幅畫,從中間被她撕成了兩半。


絹面落在泥水裡,松枝散了,仙鶴斷了。


我蹲下去。


膝蓋磕在石板上,疼得發麻。


雙手把那兩片殘絹撈起來,泥水浸了大半,娘最后落筆的那只鶴,面目全非。


"走了。"沈玉安轉身翻上馬,頭也沒回。


"犯官之后還敢拋頭露面,本就是你不識趣。往后若叫我在大街上再看見你的攤子,下次不只是畫了。"


馬蹄聲漸遠。


柳如煙走之前還回頭看了我一眼,笑容燦爛得像三月的桃花。


"顧姐姐,回去好好過日子吧。有些東西既然不屬於你了,就別佔著。畫也是,人也是。"


巷子裡的人都看見了。


賣炊餅的張大嫂,裁縫鋪的孫師傅,對門賣豆腐的翠屏她爹。


沒有一個人出來說一句話。


我蹲在地上,把那兩片殘絹貼在胸口。


沒哭。


牙咬著嘴唇內側,咬出了血腥氣。


3


回到小院時天已經黑透了。


蘇婆婆坐在屋裡的椅子上,手裡攥著一根舊拐杖,頭歪向門口的方向。


"囡囡?"


"嗯,回來了。"


"你今天晚了一個時辰。"


"收攤耽擱了。"


我把那兩片殘絹放在桌上,對著油燈看了很久。泥水幹了之后,絹面硬邦邦的,顏料脫落了大半。


娘的松鶴延年。


再也拼不回去了。


"你受委屈了。"蘇婆婆忽然說。


"沒有。"


"你手在抖。你一進門我就聽見了,把碗放在桌上的時候碗底磕了兩下。"


我把手攥緊,塞進袖子裡。


"婆婆,沒事。畫弄髒了,我心疼。"


蘇婆婆不說話了,拐杖在地上點了三下。


過了好一會兒,她開口。


"囡囡,你那些畫,要是讓行家看了,值多少銀子?"


"我一幅賣三十文,貴的賣二百文。"


她搖了搖頭。


"不是那個價。"


"婆婆說笑了,我就是個街頭畫匠,能值什麼?"


她沒再接話,歪過頭去,像是要打瞌睡。


半晌冒出一句:"你娘教你畫畫的時候,有沒有教你怎麼調那種遇了熱會變色的顏料?"


我的脊背一僵。


這東西,我從沒跟任何人提過。


那匣子顏料一直藏在床板底下的暗格裡。娘臨S前教我的那個配方,我連做夢都不敢說。


"婆婆,你說什麼?"


蘇婆婆打了個呵欠。


"老婆子糊塗了,瞎說的。別理我,睡了。"


我站在原地,手指把圍裙的帶子繞了三圈又松開。


屋外巷子裡響起一陣腳步聲。


"清辭姐!清辭姐你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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