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開了門。
翠屏一頭衝進來,手裡抱著一大包東西。
"我聽我爹說了。那個姓沈的狗東西,還有那個騷狐狸,欺負人欺負到家門口來了。我給你帶了半斤豬頭肉和兩個饅頭,你先墊墊肚子。"
"你爹讓你來的?"
翠屏扭了扭頭,不看我。
"我爹說別多管闲事。我偷偷來的。"
我接過那包豬頭肉,手指碰到油紙的一瞬間,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忍住了。
"謝謝你,翠屏。"
"謝什麼,你平時教我認字也沒收過錢。"她一屁股坐在門檻上,語氣憤憤的,"那個沈玉安真不是個東西。當初窮得叮當響,你賣畫養他,現在發達了就來踩你。什麼探花,就是個白眼狼。"
蘇婆婆在裡屋接了一句:"說得好。"
翠屏探頭往裡看:"蘇婆婆你還沒睡呢?"
"老婆子耳朵好使,聽了個全乎。"蘇婆婆的拐杖在椅子腿上敲了一下,"那姓沈的,以后會遭報應。"
翠屏撇嘴:"報應?他現在是探花郎,柳尚書的乘龍快婿,滿京城的人都捧著他。什麼報應?"
蘇婆婆沒接話,只是嘴角彎了彎,彎得意味深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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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我躺在床上,把那兩片殘絹壓在枕頭底下。
摸著枕邊硬邦邦的絹面邊角,一遍遍地想娘最后那天說的話。
"辭兒,你記住,我教你的那些東西,夠你翻天。只是時候未到,千萬沉住氣。"
時候未到。
我閉上眼。
還沒到。
4
畫攤被砸之后第三天,我把剩下的畫重新整理了一番,換了個位置擺攤。
從柳條巷口搬到了南市街尾。離家遠了些,但人流大,照理說生意該更好。
第一天上午,來了四個客人。
到中午,一個都沒成交。
不是不想買。是看了畫,問了價,正要掏錢的時候,旁邊就冒出一個人來,拉住那客人的胳膊。
"哎,您可別買她的畫。這人是犯官之后,買她的東西不吉利。"
"聽說她丈夫就是被她克的,堂堂探花郎受不了才跟她和離的。"
"她畫裡有邪氣,上次城東王員外買了她一幅,回家就摔斷了腿。"
一個上午,四撥客人,四撥被攪黃。
我坐在攤子后面,把筆攥緊又松開,松開又攥緊。
傍晚收攤回家,翠屏正蹲在巷口等我。
"姐,我打聽到了。"
"什麼?"
"那些在你攤子旁邊嚼舌根的人,全是柳如煙安排的。城東花信樓的幾個丫鬟,一人給了五十文,專門跟著你跑,看你在哪兒擺攤就去哪兒攪和。"
我把畫架往牆邊一靠。
"你怎麼知道的?"
"花信樓后門巷子跟我家豆腐坊隔著一堵牆,她們早上出門前嘀咕的話我聽得一清二楚。"翠屏氣得臉通紅,鼻子使勁吸了一下,"還說什麼'柳小姐吩咐了,務必讓那個姓顧的一幅畫都賣不出去。三天賣不出去,加賞銀。'"
我靠著冰冷的牆壁,仰頭看天。
冬天的天黑得早,灰蒙蒙的一片。
"姐,你要不然去告官?"
"告什麼?人家沒動手沒打人,就是在旁邊說幾句闲話。大齊律管不了嚼舌根。何況她爹是尚書,我爹是犯官。你覺得府衙會管?"
翠屏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我會想辦法。"我彎腰提起畫架,"你回去吧,別讓你爹發現你又來找我。"
翠屏的眼圈紅了紅,跺了跺腳,轉身跑了。
我進了小院。
蘇婆婆在院子裡的石凳上坐著,膝蓋上搭了條舊褥子。
"賣出去了?"
"沒有。"
她點了點頭,沒問為什麼。
"囡囡,你那個劉財主的祝壽圖畫完了嗎?"
"畫完了,但劉財主那邊還沒來取。"
"他不會來了。"
我停下腳步。
"婆婆怎麼知道?"
蘇婆婆的拐杖在地面上畫了個圈。
"今天中午有個人來過,問你在不在。我說不在。他站了一會兒就走了。穿著很好的綢緞,說話帶著官腔。留了一句話,說劉老爺的祝壽圖不要了,定金也不用退了。讓你別在城南這一片賣畫了。"
我渾身一涼。
"什麼人?"
"沒報名號。但他走的時候那步子又穩又輕,像是衙門裡做慣了的。"
沈玉安的手,伸到了我最后一個買主身上。
那幅祝壽圖的二百文,是我這個月最大的一筆進項。
現在也沒了。
5
五天后的事情更離譜。
城西最大的畫齋"墨寶閣",每月初三有個規矩,收購民間畫師的畫作,價格公道,一手交錢一手交畫。
我以前每月都去,賣個三五幅,夠我和蘇婆婆一個月的開銷。
這個月初三,我抱著五幅新畫去了。
墨寶閣的趙掌櫃坐在櫃臺后面,一看見我就站起來了。
他四十多歲,臉圓,長年笑眯眯的,但今天那笑容有點僵。
"顧姑娘來了。"
"趙掌櫃,這月的畫我帶來了。"
我把畫卷展開在櫃臺上。一幅蘭花,一幅溪山,一幅寒梅,一幅遊魚,一幅秋菊。
趙掌櫃低頭看了看,手指摸了摸畫紙的邊角。
"畫是好畫。"他說。
"那就照規矩來?"
他嘴唇動了動,忽然把畫卷起來,推回我面前。
"顧姑娘,我這個月不收了。"
"為什麼?"
"這個……"他從櫃臺后面走出來,左右看了看鋪子裡沒別人,壓低聲音,"顧姑娘,不是我不收你的畫。是有人打了招呼,說墨寶閣要是再收你的畫,下個月的貢品名額就沒我的份了。"
"誰打的招呼?"
趙掌櫃不說話,只是把抹布拎起來,使勁擦櫃臺。擦得那塊桃木面板嘎吱響。
我知道了。
不用他說。
柳尚書主管禮部,各地進京貢品的審核都歸他管。墨寶閣能做京城最大的畫齋,靠的就是每年那幾批"貢品推薦"的名頭。
沈玉安動了柳如煙的爹。
"趙掌櫃,整個京城就你這一家畫齋收民間畫作。你不收了,我的畫就沒地方賣了。"
他手上擦桌的動作停了一瞬。
"顧姑娘,你另想想辦法吧。實在不行,去城外的集市試試。我是真沒法子。"
他說這話的時候沒看我的眼睛。
我把五幅畫重新卷好,夾在臂下。
走到門口的時候,趙掌櫃在身后說了一句:"顧姑娘,對不住了。"
我沒回頭。
出了墨寶閣的門,對面茶樓二樓的窗戶開著。
沈玉安坐在窗邊,手裡端著一盞茶,正低頭吹著熱氣。
他旁邊坐著柳如煙,嗑著瓜子,看見我出來,衝我揮了揮手。
"顧姐姐,要不來喝杯茶?正好聊聊,你以后打算怎麼過日子呀?我倒是有個好去處推薦你。城外三十裡的莊子上缺洗衣的婆子,你要是不嫌累,我幫你說說?"
笑聲從二樓飄下來,刺得耳朵疼。
我攥緊畫卷,手指甲掐進竹籤裡。
轉身走了。
走了三步,又被一個聲音叫住。
"清辭。"
沈玉安的聲音,不高不低,像在叫一條不太聽話的狗。
我停下腳步,沒回頭。
"你要是識趣,就離開京城。你在這兒一天,我一天不安心。你走了,我讓柳家的人也不再追究你犯官之后的身份。算我最后替你辦一件事。"
我的背脊繃成了一條直線。
這個人,用我的錢考了功名,然后告訴我,我的存在讓他不安心。
我邁步往前走。
沒回頭,一個字都沒說。
背后傳來柳如煙嬌滴滴的聲音:"沈郎,你別理她了,這種人啊,聽不懂好賴話。"
然后是茶樓窗戶關上的聲響。
6
回到小院的時候,蘇婆婆居然不在院子裡。
她平時不太走動,今天卻拄著拐杖站在我屋門口。
"怎麼了?"我放下畫。
"今天有人來找你。不是上次那個官腔的,換了個人。"
"又來說什麼不讓我賣畫的話?"
"不是。"蘇婆婆的拐杖在門框上點了兩下,"這個人說是沈玉安的朋友,姓方。說有話想跟你當面說。"
方砚。
我認識他。沈玉安的同年,和他一起中的進士,如今在翰林院做編修。
從前我和沈玉安還在一起的時候,方砚來家裡吃過幾次飯。話不多,悶頭吃,臨走的時候會偷偷往門口的米缸裡塞一袋子米。
"他人呢?"
"走了。說明天酉時在南市街橋頭等你。"
我坐在桌前想了很久。
沈玉安的朋友來找我,能有什麼好事?可方砚那個人,不像是來找茬的料。
"婆婆,你覺得我該去嗎?"
蘇婆婆摸索著坐到椅子上,手搭在拐杖頂端。
"去。聽聽他說什麼。這世上的事,不是所有人都站在同一邊的。"
第二天酉時,南市街橋頭。
方砚站在橋欄邊,裹著一件灰撲撲的棉袍,脖子縮在領子裡,看見我來了,搓著手走過來。
"顧姑娘。"
"方公子。"
他四下看了看,確認沒人注意,壓低聲音。
"有件事我得告訴你。沈玉安最近跟柳尚書搭上了線,柳尚書想讓他幫忙辦一件事,用一幅畫去討好攝政王。"
"什麼畫?"
方砚的手指攥了攥袖口。
"他要把你的畫拿去冒充自己的。不是普通的畫,是一幅你去年畫的那幅《春山聽泉》。那幅畫你還留著嗎?"
我的肚子像被人挖了一勺。
《春山聽泉》,去年中秋我在墨寶閣寄賣的一幅大畫。畫了整整半個月。趙掌櫃替我賣了五兩銀子,我高興了好幾天。
"那幅畫不是已經賣出去了?"
"買家是沈玉安。他讓趙掌櫃瞞著你。五兩銀子是他自己出的,買來藏了一年,等的就是這個機會。"
我攥緊了橋欄杆上的冰冷石頭。
"他買我的畫幹什麼?"
方砚看了我一眼,把話說了個明白。
"他把你的畫上的款印磨了,換了他自己的落款。上面你用的那幾筆技法是你獨有的,京城的人不認識,只當是新派畫風。他打算拿這幅畫去參加下月攝政王府的賞畫大會。"
"賞畫大會?"
"攝政王每年臘月底辦一次賞畫宴,請的都是京城有頭有臉的人物。能在賞畫宴上被攝政王看中一幅畫的人,從此平步青雲。沈玉安想靠這幅畫搭上攝政王的線。"
我低著頭,盯著橋下黑沉沉的河水。
"你為什麼告訴我這些?"
方砚咬了咬嘴唇裡面的肉。
"我跟沈玉安認識八年了。八年前他什麼樣我都知道。但這一年來,他變了。變得我不認識了。"他頓了頓,"你當初對他的好,我都看在眼裡。"
"你告訴我這些,不怕他知道?"
方砚的肩膀縮了縮。
"我今晚就回翰林院值夜,誰也不會知道我來過這兒。你就當不知道是我說的。"
他說完,轉身就走了。
走了幾步又回頭。
"顧姑娘,你要是有辦法,就想想辦法吧。他這次要是成了,往后你在京城連一寸立足之地都不會有了。"
橋下的水哗哗地流。
冬天的河水冷得刺骨。
我站了很久。
7
回到家的時候,蘇婆婆居然還沒睡。
她坐在桌前,面前擺著一碗涼透了的粥。
"婆婆,怎麼不吃飯?"
"等你。"
我在她對面坐下,把方砚的話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蘇婆婆聽完,手裡的拐杖慢慢在桌腿上敲了三下。
"那幅《春山聽泉》,你自己畫的?"
"嗯。"
"你獨有的技法是什麼?"
"是我娘教我的一種著色法。先鋪底色再疊層,遠看渾然一體,近看層次分明。京城其他畫師不會。"
"所以沈玉安是看上了這個。他不會畫,但他拿了你的成品去充門面。"
"對。"
蘇婆婆沉默了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