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不知道。"
"你心裡有氣嗎?"
"有。"
"有多大的氣?"
我把手放在桌上,十指張開。指尖有墨漬,虎口有磨筆的繭,食指中指的第二節關節微微彎曲——這是握筆十幾年留下的痕跡。
"夠我做一件大事的氣。"
蘇婆婆笑了。
一聲沉悶的笑,從胸腔裡滾出來。
"囡囡,你娘教你的那種遇熱變色的顏料,你會不會調?"
我渾身一震。
"婆婆你怎麼知道這個?"
"你回答我。"
"會。"
"你能畫出你娘那個水平的畫嗎?"
"我娘的松鶴延年是巔峰之作,我到不了那個水平。但如果只論技法精度,我可以做到九成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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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婆婆的手慢慢摸上桌面,朝我的方向伸過來。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冰涼,但握得很用力。
"囡囡,婆婆教你一個法子。你畫一幅松鶴圖,用你娘教你的那種顏料來畫。"
"那顏料遇熱會變色,顯出底層的圖案。如果我畫了,底層該放什麼?"
蘇婆婆的嘴角慢慢彎起來。彎得很深。
"你放一方印。"
"什麼印?"
"先帝的御用寶印。"
我的手猛地縮了回去。
"婆婆你在說什麼?先帝的印我怎麼可能有?偽造御印是滅族大罪。"
蘇婆婆的臉轉向我。雖然眼珠渾濁看不見東西,但那張臉上的表情讓我后背發麻。
那是一種篤定。不是猜測、不是試探,是一種"我比你更清楚這件事"的篤定。
"你不需要偽造。"她說,"你娘留給你的那匣子顏料裡,有一種暗紅色的粉末,對不對?"
我僵在椅子上。
那匣子顏料裡確實有一管暗紅色的粉末。娘從來沒教過我那個怎麼用,只說"留著,以后有用"。
"你怎麼知道?"
"那管粉末本身就含著先帝的印信。不是你畫上去的,是那粉末裡自帶的。它是先帝當年特制的顏料,只賜給一個人。"
"誰?"
"你娘。"
屋裡安靜得能聽見油燈芯燃燒的噼啪聲。
我張著嘴,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蘇婆婆的手又伸過來,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背。
"你別問我怎麼知道的。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那管顏料調進畫裡,畫一受熱,先帝的印信就會顯現。到時候持畫的人,就等於私藏先帝御賜之物。"
"可是……"
"你把這幅畫,讓沈玉安買走。讓他拿去攝政王府的賞畫宴上獻寶。"
我慢慢坐直了。
"攝政王府上賞畫的時候,一定會焚香。"
"對。"
"香的熱氣會讓顏料變色。"
"對。"
"先帝的印信一出來,沈玉安就說不清畫的來歷。"
"對。"
"私藏先帝御賜之物,輕則抄家,重則斬首。"
蘇婆婆沒說話,但她嘴角那個弧度沒有收回去。
我的手指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攥緊了桌沿。指甲陷進木頭裡,留下淺淺的印痕。
"可是婆婆,有一個問題。"
"嗯?"
"如果沈玉安說這畫是從我手上買的,那我不是也脫不了幹系?"
"他不會說的。"蘇婆婆篤定地搖頭,"他是偷偷買你畫來冒充自己的。他要是在攝政王面前承認畫是從一個街邊賣畫的女人手上買的,他還要不要面子?何況他磨了你的款印換了自己的落款。他打S也不會把你牽扯進來。他只能自己吞下這個苦果。"
我閉上眼。
腦子裡把整件事從頭到尾想了一遍。
"我明天就開始畫。"
"不急。"蘇婆婆拍了拍我的手,"先讓他安心幾天。你越是不露面不出聲,他就越覺得你已經被徹底踩下去了。等他徹底放松警惕了,你再出手。"
我看著蘇婆婆的臉。
油燈的火光在她滿是皺紋的臉上跳動。一個瞎眼的老太太,落魄到倒在街頭,被我撿回來養著。
她知道我娘的顏料。
她知道先帝的御賜之物。
她說"你別問我怎麼知道的"。
這個老太太,到底是什麼人?
我張了張嘴,想問。
但蘇婆婆已經摸索著站起來了,拐杖點著地往裡屋走。
"睡吧囡囡。養足精神,你有大事要做。"
拐杖聲一下一下,穩得像宮裡的更鼓。
8
接下來三天,沈玉安果然沒再來找我麻煩。
但柳如煙沒闲著。
第二天上午,翠屏來送豆腐的時候帶了一個消息。
"姐,你知道柳如煙昨天幹了什麼?"
"幹什麼了?"
"她在城東'雅風堂'辦了個小畫展,展了十二幅畫,全署著沈玉安的名字。然后當著十幾個官家小姐的面說:'沈郎的畫技是家傳的,自幼習畫,筆力深厚。比起某些學了兩天皮毛就敢出來擺攤賣的,不知道高到哪裡去了。'"
我把剛洗好的筆擱在筆架上。
"那十二幅畫,有幾幅是我的?"
翠屏伸出三根手指。
"三幅。我去偷偷看過了。那幅《秋塘雙鯉》是你畫的,上個月我親眼看你畫的。還有那幅《遠山暮雪》和《竹石圖》,也是你的。我能認出來,因為你畫石頭有個習慣,最后一筆收尾總是往右下拖。他學不來。"
三幅。
除了已經被他拿走的《春山聽泉》,他手上至少有我四幅畫了。
"那些畫他什麼時候弄走的?"
"趙掌櫃那兒。你以前寄賣在墨寶閣的畫,沒賣出去退回來的有幾幅?"
"退了六幅。"
"那就是了。趙掌櫃退給你的時候,有沒有可能偷偷留了幾幅給沈玉安?"
我回想了一下。去年年底趙掌櫃退畫的時候,我沒仔細數。他說有幾幅被蟲蛀了扔了。我當時心疼了一陣就沒再追問。
"趙掌櫃那個人。"我攥了攥拳頭。
"姐,你生不生氣?"
"生氣有用嗎?"
翠屏使勁吸了吸鼻子,一副要替我衝上去打人的架勢。
"那你打算怎麼辦?就這麼讓他們踩著你往上爬?"
蘇婆婆的聲音從裡屋傳出來。
"翠屏丫頭,你姐自有打算。你別急。"
"蘇婆婆你知道什麼打算?"
"知道。但不能告訴你。你嘴不嚴。"
"我嘴很嚴的好吧。"
"你說你嘴嚴這件事本身就證明你嘴不嚴。"
翠屏氣鼓鼓地噘嘴。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別打聽了。幫我個忙,你去城東綢緞莊,買兩尺白絹回來。要最好的那種。"
"什麼?你還畫?"
"畫。畫一幅大的。"
翠屏看了我半天,最后嘟囔著出了門。
那天下午,我把床板底下暗格裡的那個木匣子取了出來。
木匣子不大,巴掌長短。裡面九管顏料,是娘走前留給我的全部家當。
九管裡有八管我都用過。唯獨那管暗紅色的粉末,從來沒碰過。
我把匣子放在桌上。
蘇婆婆走過來,摸索著坐在對面。
"囡囡,那管暗紅色的,打開讓我聞聞。"
我拔開瓶塞,遞到她鼻子底下。
蘇婆婆聞了一下。
很長的一下。像是在回憶什麼遙遠的東西。
"對了。就是這個。"她聲音有點啞,"當年先帝專門讓人制的,全天下只有一份。"
"婆婆,你到底是怎麼知道這些的?"
她偏了偏頭。
"你娘叫什麼名字?"
"顧瑤華。"
蘇婆婆的拐杖停住了。停了很久。
"好名字。"她說,嗓音有些顫,"我當年只知道先帝的御用畫師是個女子,畫技通神,先帝賜號'瑤華居士'。沒想到她姓顧。"
"你認識我娘?"
"不認識。但我見過她的畫。"蘇婆婆的手在桌面上緩緩撫過,像是在摸一幅看不見的畫,"先帝駕崩前最后一年掛在寢殿裡的那幅《百鳥朝鳳》,就是她畫的。滿朝文武只當那是宮廷畫院的集體作品,其實是你娘一個人畫的。"
我捏著那管暗紅色粉末的手指微微發白。
"那這管顏料……"
"是先帝賜給你娘的。用來在畫作底層暗藏御印,證明這幅畫經過先帝御覽。只要是你娘用這管顏料畫的畫,底層都會藏著先帝的印。不用你刻意去畫那方印,顏料本身就會自動顯現。這是工部當年的絕技。"
"自動顯現?"
"對。只要受熱超過一炷香的時間,底層的印信就會浮出來。"
我深吸一口氣。
這意味著,我只需要用這管顏料畫一幅畫。
任何人把這幅畫拿到有熱源的地方超過一炷香,先帝的印就會出現。
而私藏先帝御賜之物,沒有皇室的準許,等於私通宮禁。
"婆婆。"
"嗯。"
"我現在就開始畫。"
"去吧。"
她朝我揮了揮手,拐杖在地上敲了一下,像在送一個將軍出徵。
9
松鶴圖用了我五天。
五天裡我幾乎沒有出門。翠屏每天送飯來,看我跪在地上對著白絹一筆一筆地勾畫,眼圈都不敢眨。
"姐,你這幅畫跟你以前畫的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以前你畫畫快,一兩天一幅。這幅你磨了五天,而且你用的顏色我沒見過。那個暗紅色是什麼?"
"你別管。"
"哦。"
她癟了癟嘴,出去了。
第五天收筆的時候是傍晚。
我直起腰,膝蓋疼得龇牙。
蘇婆婆從裡屋摸索著出來,鼻子朝畫的方向抽了抽。
"畫完了?"
"嗯。"
"暗紅的顏料你用在哪了?"
"松樹的樹幹和仙鶴的冠頂。調色的時候混在了赭石裡。"
蘇婆婆點了點頭。
"好。下一步呢?"
"下一步,讓沈玉安知道我手上有這幅畫。然后讓他來'偷'走。"
"不。"蘇婆婆搖頭,"不能讓他偷。要讓他買。要有人證物證的那種買。"
"為什麼?"
"偷了他可以不認。買了有交易記錄,將來追查起來他跑不掉。"
"可是他不會光明正大來找我買畫。他現在恨不得全京城都不知道我跟他有關系。"
蘇婆婆笑了,拐杖在石板上點了兩下。
"所以你不能直接賣給他。你得讓第三個人來買,那個人再轉賣給他。"
"誰?"
"趙掌櫃。"
我愣了一下。
"趙掌櫃不是已經不敢收我的畫了嗎?"
"他不收你別的畫,但這幅不一樣。這幅畫的水平擺在那兒,任何一個開畫齋的人看了都會知道這是精品中的精品。你去找他,不用提賣畫的事,就跟他說你這幅畫要送給一位故人做念想。讓他幫你裱。裱好了擺在他鋪子裡等你來取。趙掌櫃那個人最大的毛病是什麼?"
"嘴碎。"
"對。他會忍不住跟人說。他的嘴比城門口的布告欄還好使。他一說,沈玉安肯定會知道。然后他就會來找趙掌櫃'打聽'。趙掌櫃怕沈玉安,沈玉安讓他把畫'勻'出來,他不敢不從。這樣,畫就到了沈玉安手裡,中間經過了趙掌櫃,有人證有物證。"
我盯著蘇婆婆。
一個瞎眼老太太,算計人心的本事比棋譜還精。
"婆婆。"
"嗯?"
"你以前,是不是也做過很厲害的事?"
蘇婆婆偏了偏頭,嘴角翹了一下。
"老婆子我呀,年輕的時候,管的人比這條巷子裡所有人加起來都多。"
她說完就進屋了,拐杖聲篤篤篤,穩得出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