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松樹蒼勁,仙鶴靈動。
表面看,這只是一幅上佳的松鶴延年。
沒人看得出底下藏著的東西。
除非用火來烤。
沈玉安,你想偷我的畫爬上去,行。
這次我親手遞給你一把梯子。
梯子頂上是萬丈懸崖。
10
兩天后,我抱著松鶴圖去了墨寶閣。
趙掌櫃看見我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很精彩。先是慌張,然后是為難,最后是好奇——因為我抱著畫軸走進來的姿態不像是來賣畫的。
"趙掌櫃。"
"顧姑娘,我上次不是說了……"
"我不是來賣畫的。我想請你幫我裱一幅畫。裱畫的錢我照付。"
他的臉松了松。
"裱畫啊,那成。拿來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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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畫軸在櫃臺上緩緩展開。
趙掌櫃低頭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手停住了。
他彎下腰,湊近了看。越看越近,鼻尖差點貼上絹面。
"這是……"
"我畫的。打算送給一個故人做生辰禮。你幫我裱好了,我過幾天來取。"
趙掌櫃抬起頭,目光跟平時完全不一樣。
"顧姑娘,這幅畫……你確定這是你畫的?"
"怎麼了?"
"這筆法,這著色,這構圖……我賣了二十年畫,頭一回看見有人能把松鶴畫到這個份上。這不是普通畫師能畫出來的東西。"
我心裡暗暗松了口氣。
蘇婆婆說得對。趙掌櫃是行家,好畫擺在面前他不可能不動心。
"我娘教我的。算是家傳技法。"
趙掌櫃咽了口唾沫,手指在畫面上方比劃著,舍不得碰又舍不得離開。
"三天后來取?"
"嗯。麻煩你了。"
我放下裱畫的工錢就走了。
出門前回頭看了一眼。趙掌櫃還彎著腰趴在櫃臺上看那幅畫,嘴唇在動,像在自言自語。
回到家我跟蘇婆婆說:"放出去了。"
"好。現在等。"
等了兩天。
第三天一早,翠屏來了。
"姐,大事。"
"什麼事?"
"昨天下午,沈玉安去了墨寶閣。待了一個時辰。出來的時候臉上那個笑呀,像撿了金元寶。"
我拇指搓了搓食指指腹。
上鉤了。
當天下午,我去墨寶閣取畫。
趙掌櫃的臉色很不自然。
"顧姑娘,畫裱好了。但是……"
"但是什麼?"
他把抹布絞了兩把,躊躇了半天。
"沈公子昨天來了。他看了那幅畫。他說……他說想買。出了五十兩銀子。我……我跟他說不是我的畫,是你寄在這兒的。他讓我問問你賣不賣。"
我站在櫃臺前,裝出猶豫的樣子。
"五十兩?"
"嗯。他說價錢好商量。"
我低頭沉默了一會兒。
"我那幅畫是給故人畫的,不賣。"
趙掌櫃的表情更加為難。
"顧姑娘,這個……沈公子的意思是……你開個價就行。"
我站了好一會兒。
"一百兩。"
"啊?"
"我說一百兩。他如果出一百兩,我賣。不過有個條件。這幅畫是我畫的,他如果買了去,不許抹了我的名字換他的。"
趙掌櫃連連點頭。
"好好好,我轉告他。"
我拿了畫走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放慢了腳步。
背后趙掌櫃已經在招呼伙計了。
"快去沈府送個信,就說一百兩,人家同意了。"
我嘴角動了一下。
蘇婆婆說得對。
他不會答應"不許換名字"這個條件的。但他會答應一百兩的價格。因為一百兩對現在的他來說不算什麼,而一幅能讓攝政王另眼相看的畫,值一千兩都不止。
他會買下來,然后照舊磨掉我的款印,換上他的名字。
因為他從來都是這麼做的。
三天后,一百兩銀子送到了我手上。
趙掌櫃親自來跑腿。
"顧姑娘,銀子點清了。沈公子說了,你那個條件他答應。畫上你的名字一個字不動。"
我把銀子收了,畫交出去。
翠屏事后問我:"姐,他真的不會換你名字?"
"你覺得呢?"
翠屏想了想。
"他肯定換。"
"所以那個條件根本不重要。"我把銀子鎖進櫃子裡,"重要的是有趙掌櫃做人證。這筆買賣是清清楚楚的。將來就算沈玉安想賴,趙掌櫃親手經辦,他賴不掉。"
翠屏的嘴巴張成了一個圓。
"姐你是不是在下什麼套?"
"你別管。"
"又是別管。"翠屏跺了跺腳,"蘇婆婆也不告訴我,你也不告訴我。我幫你跑腿送信買東西,到頭來什麼都不知道。"
"知道得越少越安全。等事情過了你就明白了。"
翠屏氣鼓鼓地走了。
門關上后,蘇婆婆的聲音從裡屋傳來。
"銀子到手了?"
"到手了。"
"畫也到他手上了?"
"嗯。"
蘇婆婆的拐杖在地上敲了三下。像是某種慶祝。
"好。現在,我們等攝政王的賞畫宴。"
"臘月二十八。還有十二天。"
"夠了。"蘇婆婆的聲音裡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篤定,"夠他把自己送上S路了。"
11
消停了五天。
第六天,事情變了味。
那天下午翠屏跑來的時候滿頭是汗,鞋都跑掉了一只。
"姐,出大事了。"
"什麼事?"
"柳如煙在錦繡坊辦了個茶會,請了十幾個官家太太。當著那些太太的面說,說你前幾天去墨寶閣纏著趙掌櫃,要趙掌櫃把你和沈玉安的'交易'說成是你主動賣畫的。說你其實是去糾纏沈公子,想復合,還想訛他的銀子。"
我放下手裡的碗。
"她怎麼知道交易的事?"
"趙掌櫃那個碎嘴!他當天把事情跟他老婆說了,他老婆回娘家吃飯的時候嘴一松,兩天就傳遍了半個城。柳如煙一聽就抓住了機會。"
我的手擱在膝蓋上,拇指狠狠搓著食指。
"她怎麼說的?原話。"
翠屏深吸了口氣,學著柳如煙的腔調。
"'各位姐姐太太們評評理,那個顧氏S皮賴臉往沈郎身邊湊。沈郎好心花一百兩買她一幅畫,算是看在舊情分上的施舍。她倒好,拿了銀子還到處說是正經買賣,想借沈郎的名頭抬高自己的身價。一個犯官之后,也不照照鏡子看看自己配不配。'"
我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蘇婆婆的聲音從裡屋響起來。
"這女人聰明。"
翠屏急了:"蘇婆婆你怎麼還誇她?"
"誇她聰明是一回事,她能不能贏是另一回事。"蘇婆婆的拐杖在裡屋的地面上緩緩劃了一個圈,"囡囡,你別慌。她越鬧越好。"
"為什麼?"
"她鬧得越大,越多人知道你跟沈玉安之間有過畫的交易。將來畫出了事,沈玉安越是甩不脫。"
我想了想。
"可現在滿城的人都在說我是纏著沈玉安不放的無賴。"
"十二天。"蘇婆婆說,"再忍十二天。十二天后賞畫宴一開,所有人都會閉嘴。"
我把碗端起來,冷粥咽下去,梗在喉嚨口。
翠屏看著我,眼眶紅了。
"姐,要不我幫你去找那些太太說清楚?我親眼看著你畫那幅畫的,是沈玉安自己派人來買的,根本不是你去纏他。"
"你去說了也沒用。你是賣豆腐的丫頭,她們是官太太。你說十句頂不了她們一個眼神。"
翠屏的手攥成了拳頭。
"那就這麼忍著?"
"忍著。"
那之后的日子格外難過。
柳如煙的話傳開了之后,巷子裡的鄰居看我的眼神都變了。
以前大家雖然不太搭理我,但至少不會避著我走。
現在不同了。
賣炊餅的張大嫂原來每天早上還會衝我點個頭。現在她看見我就轉身往店裡走,跟躲瘟神似的。
裁縫鋪的孫師傅以前幫我補過一次衣裳,沒收錢。現在我從他鋪子門口經過,他把門板一合,當沒看見我。
翠屏她爹趙老伯,把翠屏關在家裡,不許她再來找我。
翠屏偷偷從后窗翻出來給我送饅頭的時候,臉上有一道紅印子。
"你爹打你了?"
"沒事。"她把饅頭往我懷裡一塞,"我爹說你是禍根,讓我離你遠點。我不聽。我知道你是什麼人。"
我看著她臉上那道印子,嘴裡的饅頭嚼不動了。
"你以后別來了。"
"姐你說什麼呢。"
"翠屏,聽話。你爹說得對,跟著我沒好處。你是好人家的姑娘,別因為我把你爹得罪了。"
翠屏的鼻子使勁吸了一下,吸得很響。
"你別趕我。你趕我我也來。"
她轉身從后牆翻走了。
我站在院子裡,手裡攥著那兩個還帶著體溫的饅頭。
蘇婆婆在屋裡喊了一聲:"囡囡,進來。別在外頭站著,冷。"
我把饅頭塞進袖子裡,進了屋。
"婆婆,你餓不餓?"
"不餓。你吃。"
我把一個饅頭撕了一半遞給她。
蘇婆婆接過去,沒吃,攥在手裡。
"還有八天。"她說。
"嗯。"
"撐得住嗎?"
"撐得住。"
她點了點頭,把饅頭放進嘴裡,嚼了兩口。
"你撐住了,后面的事,有人替你撐。"
我沒追問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這些天我已經習慣了她說一半留一半。
問了也不答。
不問,到時候自然會明白。
12
賞畫宴前三天。
我以為最難的日子已經過去了。
但沈玉安給了我一個意外。
那天早上,有人敲院門。敲得很急。
我開門一看,門口站著沈玉安的母親。
沈母五十多歲,圓臉,面相看著和善。當初我嫁給沈玉安的時候,她拉著我的手哭,說"我這輩子修來的福氣"。
后來沈玉安中了探花,她再也沒叫過我一聲"好孩子"。
"清辭啊。"她站在門口,笑容滿面,"好久不見了。嬸子來看看你。"
"沈太太。"我沒請她進來,"有事嗎?"
"哎呀,你叫我嬸子就好,別那麼生分。"她手裡提著一個食盒,往前遞了遞,"給你帶了幾樣點心,都是你以前愛吃的。"
我沒接。
"有什麼事就直說吧。"
沈母的笑容頓了一下,但很快又掛了回去。
"好好好,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她往院子裡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