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就在這兒說。"
沈母臉上的笑終於有點掛不住了。
"也行。"她放下食盒,直起腰,"清辭,是這樣。玉安他如今前程大好,柳尚書那邊也很看重他。你呢,在這條巷子裡也過得不容易。嬸子想了個法子,能幫你也幫玉安。"
"什麼法子?"
"你手上是不是還有一些你娘留下的畫具?顏料啊、筆啊什麼的。那些東西你留著也沒用。不如讓嬸子帶走,算是玉安買的。價錢好說。"
我的手慢慢收緊了門框。
"你想要我娘的顏料?"
"不是要。是買。你開個價。"
"誰讓你來的?沈玉安還是柳如煙?"
沈母的臉色變了。
"這個……清辭你想多了,是嬸子自己的主意。你那些顏料放在這種破地方也是糟蹋,不如給個識貨的人用。玉安他畫技好,用得上。"
"沈玉安畫技好?"我看著她的眼睛,"他連磨墨的手法都是我教的。他哪來的畫技?"
沈母的臉一下子拉了下來。
"顧清辭,你別不識好歹。我好聲好氣來跟你商量,你這什麼態度?"
"我的態度就是不賣。我娘的東西一根筆毛都不會給你們。請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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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始關門。
沈母一把抵住了門板。
"你不賣也行。"她的臉湊近了,笑容徹底沒了,"我就直說了。那些顏料本來就不該在你手上。你爹是犯官,滿門抄斬的人家,東西都該充公。你藏了這些年,被人告發了可是大罪。你信不信我去衙門告你私藏犯官贓物?"
我的手指一根根收緊。
門板被她推得嘎吱作響。
裡屋傳來蘇婆婆的聲音,冷冰冰的。
"告就去告。大齊律規定,犯官家眷的嫁妝和隨身私物不算贓物。老婆子雖然瞎了,律法還記得清楚。你要是跑錯了衙門口,反倒成了誣告。"
沈母愣了一下,歪頭往院子裡看。
"哪來的瞎老婆子?"
"你管不著。請回吧。"我趁她分神,用力把門合上了。
門外響起沈母的叫罵聲。
"顧清辭你等著。你以為你能在京城待多久?等賞畫宴一過,柳尚書親自出面,看誰還保得了你。"
罵了一陣走了。
我轉身靠著門板,手一直在抖。
不是害怕。是氣的。
蘇婆婆的拐杖從裡屋走出來,停在我面前。
"囡囡。"
"嗯。"
"她說柳尚書要親自出面。"
"嗯。"
"你怕不怕?"
我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不怕。"
"你知道為什麼不用怕嗎?"
"因為賞畫宴上會出事。沈玉安自身難保,柳尚書顧不上我。"
蘇婆婆沒說話,但我聽見她的拐杖在地上輕輕敲了一下。
像是在說"對了"。
三天。
只要再撐三天。
13
賞畫宴的前一天晚上,翠屏來了。
她是從后牆翻進來的,臉上帶著一股子煞白的神色。
"姐,大事不好了。"
"怎麼了?"
"沈玉安今天去了府衙。"
"府衙?"
"他跟知府遞了一份狀紙。告你私藏犯官贓物,要求府衙明天一早來搜你家。"
我整個人僵住了。
"明天一早?"
"嗯。我爹去送豆腐的時候,聽衙門裡的差役說的。說是明天辰時來。"
明天辰時。
賞畫宴是明天申時。
如果衙門辰時來搜,在我家搜到了那匣子顏料——不對,顏料已經用完了。他要搜的不是顏料。
是別的。
他要搜的是什麼?
"翠屏,他告的是什麼贓物?"
"說是你手上有一批犯官顧家的古董珍玩,是你當年逃跑的時候偷偷夾帶出來的。"
"我手上哪有什麼古董?"
翠屏咬著嘴唇。
"姐,他說的不是真的。但衙門不管真不真,他只管有沒有人告、告的人是不是有身份。沈玉安有探花功名在身,又有柳尚書替他背書,知府不會不給面子。"
我一屁股坐在了門檻上。
蘇婆婆的聲音從屋裡傳來。
"翠屏丫頭,差役搜院子的時候,會不會翻床翻櫃?"
"會。"
"婆婆你聽見了。"我的嗓音幹澀,"如果他們來搜,我這裡沒有什麼古董,他們搜不到。"
蘇婆婆沉默了一會兒。
"你確定你這裡沒有他們'想讓你有'的東西?"
我心裡一沉。
如果沈玉安能安排人在我的畫攤旁邊散布謠言,能安排人買通趙掌櫃,那他就能安排人提前往我院子裡塞東西。
"翠屏,你今天來的時候,院門是鎖著的嗎?"
翠屏想了想。
"鎖著的。但你那把鎖是銅片鎖,隨便拿根鐵絲就能捅開。"
我站起來,衝進屋裡。
先翻床底。
暗格裡空的,顏料匣子早就收進了蘇婆婆枕頭底下。
再翻櫃子。衣裳、被褥、碗碟,都是我自己的東西。
灶臺底下。水缸后面。院子裡的老槐樹根。
翠屏跟著我滿院子翻,翻了小半個時辰。
"姐,沒有啊。什麼都沒有。"
我站在院子中間,喘著粗氣。
"不對。如果他要栽贓,東西不會現在就放進來。他會讓人在差役來搜的時候'順便發現'。"
蘇婆婆的拐杖在門框上敲了兩下。
"囡囡,你想想。差役搜院子的時候,誰會跟著來?"
"沈玉安是原告,他可以跟著來。"
"他會帶誰?"
"柳如煙?不對,搜查不讓闲人跟。他會帶一個證人。"
"什麼證人?"
我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趙掌櫃。"
蘇婆婆點了點頭。
"趙掌櫃是畫行的人,他可以作為'鑑定人'跟著進來。到時候差役翻到某個角落,趙掌櫃'恰好'認出某件東西是犯官顧家的舊物。人證物證俱全。"
"那東西現在還沒放進來。"
"會在今晚放。"蘇婆婆的聲音很平,"或者明天一早差役來之前放。"
我看著翠屏。
"翠屏,你今晚能不能幫我盯著院門?"
翠屏使勁點頭。
"我就蹲在對面巷口。誰來我就看著。"
"不行,太危險了。你一個姑娘家大半夜蹲在外面……"
"姐你別廢話了。"翠屏一跺腳,"我蹲定了。你管不著。"
蘇婆婆忽然開口。
"不用蹲。"
我和翠屏同時看向她。
"囡囡,你今晚不在這裡住。"
"什麼意思?"
"你把值錢的東西全帶走。顏料匣子、你娘的遺物、銀子,全部帶走。今晚你和我去別處住一夜。明天辰時差役來了,院子裡空的。他們愛搜什麼搜什麼,搜出來的東西跟你沒關系——因為你昨晚就不在這兒了。"
"可是他們會說我畏罪潛逃。"
"不會。"蘇婆婆站起來,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頓,"因為你不是逃。你是去赴宴。"
"赴什麼宴?"
"攝政王府的賞畫宴。"
我愣住了。
"婆婆,賞畫宴是請帖制的。沒有請帖進不去。我一個街頭賣畫的,怎麼可能有請帖?"
蘇婆婆伸手往懷裡摸了摸。
摸出一樣東西。
一塊巴掌大的玉牌。
通體瑩白,邊角雕著祥雲紋,正面刻著一個字。
我湊近了看。
"慈"。
蘇婆婆把玉牌遞到我手裡。
"拿著這個去攝政王府。門口的人看見這塊牌子,不但會讓你進去,還會把你請到最好的位子上。"
玉牌入手溫潤,沉甸甸的。
這不是普通的玉。這是和田羊脂玉,上面的雕工精細得不像民間手藝。
"婆婆,這是什麼東西?"
蘇婆婆沒回答我的問題。
她轉過身,拐杖點著地往屋裡走。
"收拾東西。我們走。"
"去哪兒?"
"翠屏丫頭。"蘇婆婆頭也沒回,"你家豆腐坊后面是不是有個空柴房?"
翠屏趕緊點頭:"有有有,堆柴火的,沒人去。"
"借我們住一晚。明天一早,你帶你顧姐姐去攝政王府。"
"我?我去攝政王府?"翠屏的聲音尖了起來。
"你送到門口就行。進去的事,你姐自己辦。"
我攥著那塊玉牌,指腹摩挲著上面的"慈"字。
慈。
太后的徽號裡有這個字。
當今太后,蘇氏。
我猛地抬頭看向蘇婆婆的背影。
她已經走進了裡屋,拐杖聲篤篤篤,穩得像宮裡的更鼓。
和第一天一模一樣。
我張了張嘴。
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不問了。
明天就知道了。
14
那一夜我沒怎麼睡。
翠屏家的柴房裡堆滿了幹柴,味道嗆人,但暖和。
蘇婆婆倒是睡得踏實,鼾聲均勻。
我躺在幹草堆上,手裡攥著那塊玉牌,翻來覆去地想。
如果蘇婆婆真的是太后。
那她為什麼會瞎了眼睛流落街頭?
她說"喝了一碗藥,睜開眼就什麼都看不見了"。
誰給她下的藥?
宮裡的人?
她是被人害了趕出來的?
還是自己跑出來的?
想不通。
但有一件事我想通了。
如果她真的是太后,那攝政王就是她的兒子。
攝政王府的賞畫宴,她的兒子辦的宴。
她給我一塊玉牌讓我去赴宴。
她要讓我在她兒子面前,親眼看著沈玉安自取滅亡。
天蒙蒙亮的時候,翠屏來敲柴房的門。
"姐,該起了。"
我坐起來,把身上的草屑拍幹淨。
蘇婆婆已經醒了,坐在角落裡,手裡的拐杖豎在膝前。
"囡囡,過來。"
我走過去蹲在她面前。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臉。
手指冰涼,但動作很輕。從額頭摸到下巴,像是在確認什麼。
"你長得像你娘。"她忽然說。
"婆婆見過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