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鼻子酸了一下。
"婆婆,今天的事……"
"你只管去。進了攝政王府,找個不起眼的角落坐著。什麼都不用做,什麼都不用說。等沈玉安把畫獻上去,等畫受了熱,等印信顯出來。到時候自然有人替你收拾他。"
"那你呢?"
"我在這兒等你。"
"你一個人?"
蘇婆婆笑了笑。
"老婆子活了這麼大歲數,一個人待一天還待不了?去吧。別讓我等太久。"
我站起來,把玉牌貼身收好。
翠屏在門口等著,手裡拎著一件幹淨的衣裳。
"姐,這是我娘留下的一件舊袄,料子還行。你換上,別穿你那身打了補丁的去攝政王府。"
我接過來。
是一件藕荷色的棉袄,雖然舊了些,但漿洗得幹淨,沒有補丁。
換好衣裳出了門。
冬天的早晨冷得刺骨,呼出的氣變成白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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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屏走在我旁邊,一路上嘴沒停過。
"姐,攝政王府在城北永安坊,我送你到坊門口。你進去之后往東走,最大的那個宅子就是。門口有兩排侍衛,兇得很,你別怕。"
"嗯。"
"你那塊玉牌真的管用嗎?萬一人家不認呢?"
"管用。"
"你怎麼知道?"
"我信婆婆。"
翠屏看了我一眼,沒再說話。
到了永安坊的坊門口,她停下腳步。
"姐,我就送到這兒了。你小心。"
"嗯。回去照顧好婆婆。"
"放心吧。"翠屏使勁點頭,然后忽然一把抱住了我,"姐,你一定要贏。"
我拍了拍她的背。
"等我回來。"
轉身往坊裡走。
永安坊是京城權貴聚居之地,街道寬闊,兩旁的宅院一座比一座氣派。
攝政王府在坊內最東邊,佔了整整一條街。
朱紅大門,銅釘排列,門口兩排黑甲侍衛,腰佩長刀,面無表情。
門前已經停了十幾頂轎子,來赴宴的賓客絡繹不絕。
錦衣華服,珠光寶氣。
我穿著翠屏她娘的舊棉袄,站在人群裡像一粒落進珠寶盒裡的沙子。
深吸一口氣。
走上前。
門口的侍衛攔住了我。
"請帖。"
我把玉牌從懷裡取出來,託在掌心。
侍衛低頭看了一眼。
他的臉色變了。
變得很快,快到我差點沒捕捉到那一瞬間的震動。
他猛地直起腰,單膝跪了下去。
"請。"
旁邊另一個侍衛也跪了。
兩排侍衛齊刷刷地低下了頭。
我攥緊玉牌,邁步走了進去。
身后傳來竊竊私語。
"那是誰?穿成那樣也能進去?"
"你沒看見嗎?侍衛跪了。"
"什麼牌子那麼大來頭?"
我沒回頭。
穿過三進院落,到了正廳。
正廳極大,擺了幾十張案幾,賓客已經坐了大半。
一個管事模樣的人迎上來,看了一眼我手裡的玉牌,臉上的表情跟門口侍衛如出一轍。
"這位姑娘,請隨我來。"
他把我領到了正廳最前排的位置。
左手邊是一位穿紫袍的老者,胸前繡著仙鶴補子——一品大員。
右手邊空著一張椅子,椅背上搭著明黃色的錦墊。
管事把我安排在了那張明黃錦墊椅子的右邊。
"姑娘請坐。有什麼需要盡管吩咐。"
我坐下來。
周圍的目光像針一樣扎過來。
一個穿舊棉袄的女人,坐在一品大員旁邊,緊挨著那張明顯是留給極尊貴之人的椅子。
所有人都在看我。
我目不斜視,端起面前的茶盞,抿了一口。
手沒有抖。
15
申時三刻,賞畫宴正式開始。
一個身穿玄色錦袍的男人從側門走了進來。
他很年輕,二十五六歲的樣子。面容冷峻,眉骨高挺,走路的時候沒有聲音,像一把出了鞘的刀。
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參見攝政王。"
他擺了擺手,徑直走到主位坐下。
目光掃過全場,在我身上停了一瞬。
很短的一瞬。
然后他移開了視線,對管事點了點頭。
"開始吧。"
賞畫宴的規矩是這樣的:每位賓客可以獻上一幅畫作,由攝政王親自品鑑。被選中的畫作會被收入王府收藏,獻畫之人從此與王府結下交情。
第一個獻畫的是工部侍郎,一幅山水。
攝政王看了兩眼,點了點頭,沒說話。
第二個是翰林院學士,一幅花鳥。
攝政王看了一眼,搖了搖頭。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到第六個的時候,沈玉安站了起來。
他今天穿了一身月白錦袍,腰間系著柳家的玉佩,整個人光鮮得像剛從畫裡走出來。
"臣沈玉安,獻上拙作一幅,請王爺品鑑。"
他身后的小廝捧著一個長匣走上前,打開匣蓋,取出一幅畫軸。
緩緩展開。
松鶴延年。
我的松鶴延年。
畫面上松樹蒼勁,仙鶴靈動,著色渾然天成。
右下角的款印已經被磨去了,換成了"玉安居士"四個字。
攝政王的目光落在那幅畫上。
他的眉頭動了一下。
"近些。"
小廝把畫捧到他面前。
攝政王伸手,指尖在松樹的樹幹上輕輕劃過。
"這著色法,很少見。"
沈玉安笑容滿面地躬身。
"回王爺,這是臣自創的技法。先鋪底色再疊層,遠看渾然一體,近看層次分明。"
我的指甲掐進了掌心裡。
自創。
他說自創。
攝政王沒有立刻評價,而是把畫交給旁邊的管事。
"掛起來。"
管事把畫掛在了正廳中央的畫架上。
畫架兩側各有一只銅鶴香爐,正嫋嫋地冒著檀香的煙。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
香爐的熱氣,正緩緩地籠罩著那幅畫。
沈玉安回到座位上,柳如煙坐在他旁邊,湊過來小聲說了句什麼。他嘴角翹起來,得意得像只偷了腥的貓。
我端起茶盞,遮住了自己的半張臉。
一炷香的時間。
只需要一炷香。
16
賞畫繼續進行。
第七個,第八個,第九個。
我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幅松鶴圖上。
畫面沒有變化。
還沒到時候。
第十個人獻完畫的時候,攝政王忽然抬手。
"歇一歇。上茶點。"
僕從魚貫而入,端著茶點果品。
廳裡的氣氛松了下來,賓客們開始交頭接耳。
我的目光SS盯著那幅畫。
松樹樹幹的顏色,似乎比剛才深了一點。
不,不是深了。是在變。
暗紅色的底層,正在一點一點地透出來。
像血從皮膚底下滲出來一樣。
慢慢的。
一點一點。
我把茶盞放下,手指在膝蓋上攥緊了裙擺。
快了。
就在這時,坐在我左邊的那位紫袍老者忽然側過頭來。
"這位姑娘,老夫冒昧問一句,姑娘是哪家的?"
我轉頭看他。
"顧家。"
"顧家?"老者想了想,"京城姓顧的人家不少,不知是哪個顧家?"
"靖遠侯顧家。"
老者的手裡的茶盞頓了一下。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裡多了一些說不清的東西。
"靖遠侯府的事,老夫略有耳聞。姑娘能來此處,想必有些緣故。"
我沒接話,只是朝他微微點了點頭。
老者也沒再問,轉回頭去喝茶。
但我注意到他的目光往那幅松鶴圖上瞟了一眼。
然后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也看到了。
顏色在變。
茶歇結束,賞畫繼續。
又過了三個人。
廳裡的檀香越燒越旺,熱氣氤氲。
松鶴圖上的變化已經肉眼可見了。
松樹樹幹上,一個方方正正的輪廓正在浮現。
像一枚印章。
先是邊框。然后是裡面的字。
一筆一劃,清清楚楚。
"御賜瑤華"。
先帝的御用寶印。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不是"先帝印鑑"四個字。是"御賜瑤華"。
這是先帝賜給我娘的專屬印信。
意味著這幅畫的真正主人,是先帝親封的瑤華居士。
意味著持有這幅畫的人,如果不是瑤華居士本人或其后人,就是偷盜御賜之物。
第一個發現異樣的不是攝政王。
是那位紫袍老者。
他忽然站了起來,茶盞"咔"一聲磕在案幾上。
"那幅畫有問題。"
全場安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畫架上的松鶴圖。
此時畫面上的變化已經無法忽視。松樹樹幹上,"御賜瑤華"四個字清晰如新刻。
攝政王站起身,走到畫架前。
他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
然后轉過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