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沈玉安。"
沈玉安的臉已經白了。
白得像宣紙。
"王、王爺……"
"這幅畫,你說是你畫的?"
"臣……臣……"
"御賜瑤華,是先帝賜給瑤華居士的印信。瑤華居士十年前隨靖遠侯府獲罪,已故。她的畫作和印信,按律應由其后人持有。"攝政王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鐵釘一樣釘進沈玉安的耳朵裡,"你一個三年前才中探花的書生,手上怎麼會有先帝御賜之物?"
沈玉安的腿軟了。
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王爺,臣不知道。臣真的不知道這畫裡有這個東西。這畫是臣買來的,不是臣畫的。"
全場哗然。
柳如煙的臉也白了,嘴唇哆嗦著,想站起來又不敢。
攝政王走近了一步。
"你剛才說這是你自創的技法。現在又說是買來的。沈探花,你到底在說什麼?"
沈玉安趴在地上,額頭磕在青磚上,發出悶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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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爺饒命。這畫是臣從一個街邊賣畫的女人手上買的。臣貪圖她的畫技,冒充了自己的。臣有罪,臣有罪。"
"哪個賣畫的女人?"
沈玉安的嘴唇抖了半天。
"顧……顧清辭。"
攝政王的目光從沈玉安身上移開。
緩緩地,轉向了我。
我坐在椅子上,手裡的茶盞已經空了。
滿廳的人都在看我。
沈玉安跪在地上,脖子扭過來,看見了我。
他的眼睛瞪得像要從眶裡掉出來。
"你……你怎麼在這裡?"
我沒看他。
我看著攝政王。
攝政王也在看我。
他的目光落在我手邊那塊玉牌上。
然后他的表情變了。
變得很微妙。
不是震驚,不是憤怒。
是一種恍然。
像是拼圖的最后一塊落進了正確的位置。
"你就是顧清辭。"他說。
"是。"
"瑤華居士的女兒。"
"是。"
攝政王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做了一件讓全場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
他轉身面向沈玉安,聲音冷得像臘月的冰。
"偷盜御賜之物,冒充他人畫作,欺君罔上。來人。"
兩名侍衛從側門走出來。
"把沈玉安押下去。交大理寺審理。"
沈玉安癱在地上,被兩個侍衛架著往外拖。
他一路喊著"王爺饒命",聲音越來越遠。
柳如煙終於站了起來,臉上的血色全無。
"王爺,沈郎他是被那個女人陷害的。那幅畫是她故意賣給沈郎的,她早就知道畫裡有東西。"
攝政王看了她一眼。
"柳小姐,本王問你一個問題。"
"什……什麼?"
"沈玉安買畫的時候,顧清辭提了一個條件——不許抹去她的款印。沈玉安答應了,然后轉頭就磨了。這件事,你知不知道?"
柳如煙的嘴張了張,合上了。
"本王再問你。顧清辭在城南賣畫為生,你派人去攪她的生意,斷她的活路,逼她離開京城。這件事,你認不認?"
柳如煙的腿一軟,跌坐在了椅子上。
"你們柳家仗著尚書的權勢,欺壓一個無依無靠的女子。偷她的畫,毀她的攤,斷她的生路,還要栽贓陷害。"攝政王的聲音平平的,沒有起伏,但廳裡每個人都覺得后背發涼,"柳尚書今日沒來赴宴吧?"
柳如煙說不出話。
"回去告訴你父親。明日早朝,本王有話要問他。"
柳如煙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
廳裡安靜得落針可聞。
攝政王轉過身,重新看向我。
這一次,他的目光裡沒有審視,沒有冷意。
有一種我看不太懂的東西。
"顧姑娘。"
"王爺。"
"你手上那塊玉牌,是誰給你的?"
我把玉牌託在掌心,舉起來。
"一位姓蘇的老人家。"
攝政王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的手,那只一直穩穩當當的手,忽然攥緊了袖口。
"她在哪裡?"
"城南柳條巷。"
攝政王閉了一下眼。
再睜開的時候,他已經轉身大步往外走了。
"備馬。"
他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帶著一絲幾乎聽不出來的顫。
"去城南。"
17
攝政王走后,廳裡炸了鍋。
幾十位賓客面面相覷,交頭接耳的聲音像開了閘的水。
那位紫袍老者轉過頭來看我,目光裡的審視已經變成了另一種東西。
"顧姑娘,老夫是大理寺卿周正。方才的事,老夫都看在眼裡。沈玉安的案子到了大理寺,老夫會秉公辦理。"
我站起身,朝他欠了欠身。
"多謝周大人。"
"不必謝。"周正捋了捋胡須,"倒是老夫有一事不明。那塊玉牌,是慈壽宮的信物。當年太后娘娘失蹤,宮中翻遍了也沒找到這塊牌子。沒想到竟在姑娘手上。"
我沒接話。
周正也沒追問,只是意味深長地點了點頭。
"姑娘好福氣。"
我從攝政王府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冬天的夜來得早,街上行人稀少。
我裹緊了翠屏她娘的舊棉袄,往城南走。
走到半路,一匹快馬從身后追上來。
馬上的人翻身跳下,落在我面前。
是攝政王府的管事。
"顧姑娘,王爺讓小的來接您。"
"接我去哪兒?"
"柳條巷。王爺已經到了。"
我上了馬車。
馬車跑得飛快,穿過半個京城,在柳條巷口停下。
巷子裡亮著火把。
不是一兩支,是十幾支。
攝政王府的侍衛站了兩排,從巷口一直排到我的小院門前。
我下了馬車,快步往院子走。
院門大開著。
院子裡站著攝政王。
他背對著我,面朝著堂屋的方向。
堂屋門口,翠屏扶著蘇婆婆站在那裡。
蘇婆婆的手裡沒有拐杖。
她站得很直。
比我認識她這些天裡任何時候都直。
攝政王一步一步走過去。
走到蘇婆婆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住了。
然后他跪了下去。
雙膝著地,額頭觸地。
"兒臣不孝。讓母后受苦了。"
他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出來。
蘇婆婆伸出手,在空中摸索了一下。
攝政王抬起頭,握住了她的手。
"母后,是誰害您的?兒臣找了您三個月,翻遍了半個京城。"
蘇婆婆的另一只手摸上了他的臉。
從額頭摸到下巴。
"瘦了。"她說,嗓音顫了一下,"我的珩兒瘦了。"
18
堂屋裡,火把的光影在斑駁的牆壁上輕輕晃動。
攝政王跪在地上,雙手緊緊握著太后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這個在朝堂上S伐決斷、讓百官畏懼的男人,此刻在瞎眼的老婦人面前,哭得像個迷失的孩子。
“母后,到底是誰害了您?”攝政王的聲音壓抑著滔天的怒火,“三個月前,宮中失火,柳尚書上報說您已甍於火海。兒臣不信,暗中尋訪至今……您的眼睛,究竟是怎麼瞎的?”
太后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嘴角帶著一絲嘲諷的笑意:“還能有誰?柳尚書與宮中廢太子的餘孽勾結,想用一碗‘牽機’送哀家上路。哀家拼S逃出宮門,雖然保住了一條命,這雙眼卻被毒瞎了。若非囡囡在街頭將哀家背回來,用她賣畫的微薄銀子給哀家買藥續命,哀家早就化作城外亂葬崗的一具枯骨了。”
攝政王猛地轉過頭,目光落在站在門外的我身上。
那目光裡,有震驚,有感激,更有令人膽寒的S意——那S意自然不是衝著我,而是衝著主導這一切的柳家。
“顧姑娘,”攝政王站起身,對著我深深一揖,“救母之恩,如同再造。本王,以及大齊江山,欠你一條命。”
我側身避開,屈膝行禮:“民女不敢,民女只是做了該做的事。婆婆……太后娘娘待我極好,是民女的福氣。”
太后笑著朝我招手:“囡囡,過來,到哀家身邊來。”
我走過去,握住她冰涼的手。她拉著我,對攝政王說道:“珩兒,顧家當年的冤案,你該查查了。瑤華居士一生清白,靖遠侯府滿門忠烈,卻被柳尚書一黨誣陷私通外敵,落得抄家流放的下場。如今,是時候還他們一個公道了。”
攝政王神色一肅,沉聲道:“兒臣領命。明日早朝,兒臣便會親自清算柳家,當年的冤案,一件也漏不掉。”
他轉頭看向身后的管事:“來人,護送太后娘娘回宮。另外,派一隊金吾衛,日夜守在顧姑娘的小院外,若有任何差池,提頭來見!”
那夜,巷子裡亮如白晝。太后被迎上了最華麗的鳳輦,臨走前,她拉著我的手,在我耳邊輕聲說:“囡囡,別怕。去把你的畫攤收了,以后,沒人能再作踐你的畫,也沒人能再作踐你的人。”
我站在巷子口,看著鳳輦在金吾衛的簇擁下緩緩離去。
隔壁豆腐坊的門悄悄開了一條縫,翠屏探出頭來,眼睛瞪得像銅鈴,聲音都在發抖:“清、清辭姐……蘇婆婆,真的是太后娘娘?”
我回過頭,衝她笑了笑:“嗯,她是太后。”
翠屏“嗷”的一聲捂住嘴,一屁股坐在地上,半晌沒說出話來。
19
第二天的早朝,震驚了整個京城。
大理寺卿周正與攝政王聯手,在朝堂上呈遞了三十六封密信,皆是柳尚書與廢太子餘孽勾結、謀害太后、貪墨軍餉的鐵證。
不僅如此,十年前靖遠侯顧家的冤案也被重新翻出。原來,當年是柳尚書為了侵吞顧家在北疆的軍功與家產,偽造了通敵信件,聯合當年的奸臣一手策劃了顧家的滅門之災。
龍顏大怒,攝政王當堂下令:
柳尚書打入S牢,秋后問斬;柳家滿門抄斬,家產充公。
柳如煙作為幫兇,剝奪官家小姐身份,貶為官妓,流放嶺南。
至於沈玉安,他欺君罔上、盜取御賜之物、剽竊他人畫作,本是S罪。但攝政王特意下旨,免去他的S罪,剝奪他探花及一切功名,打斷雙手,終身流放至極北之地的苦寒窯場,永生不得回京。
對於一個自詡清高、一心想要攀附權貴的讀書人來說,打斷雙手、剝奪功名,比S了他還要讓他痛苦萬分。
而顧家,終於迎來了遲到十年的昭雪。
聖旨下達的那天,天空中飄起了紛紛揚揚的雪花。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靖遠侯顧氏,滿門忠烈,十年前遭奸人誣陷,實乃奇冤。特追復靖遠侯爵位,歸還顧氏京城所有宅邸、田產。顧氏遺孤顧清辭,貞靜聰慧,救太后於危難,特賜封‘昭華郡主’,繼承其母‘瑤華居士’之號,領翰林院畫院待詔之職,欽此——”
宣旨的公公滿臉堆笑地將聖旨遞到我手上:“郡主娘娘,接旨吧。”
我跪在雪地裡,雙手接過那卷明黃色的聖旨。
雪花落在聖旨上,瞬間化成了水漬。我抬起頭,看著陰沉了十年的天空,眼淚終於奪眶而出。
娘,爹,哥哥們。
你們看到了嗎?顧家的冤屈洗雪了。
你們的辭兒,沒有給顧家丟臉。
20
三個月后,春暖花開。
京城最繁華的南市街頭,一家名為“瑤華軒”的畫閣悄然開張。
這裡不賣尋常的仕女山水,只掛一幅幅風骨傲然的松鶴、寒梅與翠竹。畫閣的主人是當今聖上親封的昭華郡主,但她從不以郡主自居,每日依舊一身素衣,坐在窗前潑墨揮毫。
“姐!姐!你看我今天買到了什麼!”
翠屏風風火火地從外面跑進來,手裡提著兩包剛出爐的桂花糕。如今她爹的豆腐坊已經成了京城最紅火的鋪子,而翠屏也成了瑤華軒的掌櫃,整天幫我打理畫閣的瑣事。
“又去買點心,仔細胖得嫁不出去。”我笑著調侃她。
“我才不嫁呢,我要一輩子跟著清辭姐賣畫!”翠屏吐了吐舌頭,把桂花糕放在桌上,熟練地幫我磨墨。
窗外,春光明媚,柳條吐出了新綠。
一輛低調奢華的馬車在畫閣門前停下。車簾掀開,一位穿著華貴、面容和慈的老婦人在侍女的攙扶下走了下來。雖然她的雙眼依然看不見,但她的臉上掛著無比溫暖的笑容。
“囡囡,哀家又來討你的桂花茶喝了。”太后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我放下畫筆,快步迎了出去,握住她的手:“婆婆,您怎麼又偷偷出宮了?”
“宮裡悶得慌,還是你這兒有煙火氣。”太后拍著我的手,笑得像個尋常人家的祖母。
在她的身后,身穿便服的攝政王緩緩走下馬車,看著我們,冷峻的臉上露出一抹溫柔的笑意。
春風拂過,帶起案幾上尚未幹透的墨香。那是一幅剛剛畫好的《春山聽泉圖》,畫面上,泉水叮咚,山花爛漫,歷經寒冬的枯木,終於在春光裡抽出了最嫩綠的新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