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二天,我起床,就看見蔣砚修破天荒的沒去公司,居然正在廚房做早餐。
看見我,他揚了揚手裡的湯勺:“粥盛好放桌上了,嘗嘗。”
很久以前,在我們還恩愛時,蔣砚修是會做的。
我坐到桌前,喝了一口:“很好吃。”
蔣砚修眸光微頓,剛想說什麼,電話就打了進來。
蔣砚修接通電話,幾秒后,臉色難看的取下圍裙。
“我們要回趟上海,我爸病危了。”
對於蔣父,我並沒有多少好感。
在不多的見面次數裡,蔣父留給我的印象只有兩個詞:出軌和家暴。
以及,蔣砚修十分厭惡蔣父。
到上海,已經是晚上。
蔣砚修站在病床前,蔣父看起來已經是強弩之末,嘴唇顫抖的說道:“砚修,爸爸對不起你。”
“當初你媽自S的時候我沒來看她,她是不是也跟我一樣難受……”
他顫顫巍巍的想要握蔣砚修的手,蔣砚修臉色冰冷的甩開他,奪門而出。
我看了眼蔣父,隨后追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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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砚修坐在醫院樓下,垂著頭看不清情緒,只顫著聲音問。
“我不該來的,是嗎?”
我沒有回答,走到蔣砚修旁邊,從包裡拿出薄荷糖:“要嗎?”
蔣砚修抬起頭,眼眶通紅,像是憤恨,又像是要落淚。
他成年后,很少露出這樣的神情。
我上一次看見他這樣,還是在高中。
那時候蔣父出軌,蔣母自S,蔣家一夜之間跨了。
蔣砚修受不了打擊,開始逃課,不上學,去網吧,成績一落千仗。
朋友來勸蔣砚修,他不給任何人面子,當眾拿著一桶水對朋友臨頭澆下,跟著那些混混對朋友肆意嘲笑。
那時候,所有人都不想再管蔣砚修,連老師也不想管。
只有我,會一直在蔣砚修身后。
像是趕不走的蒼蠅一般,每天把學習筆記給他看,一遍遍把他從網吧拉出來,蔣砚修不動,我就在他旁邊坐下,一遍遍的給他講解今天的學習內容。
蔣砚修不是沒趕過我,可我不顧所有人目光跟在蔣砚修身后。
他把我按在牆角怒吼:“我說讓你滾,別管我了!聽見沒有?”
我卻靜靜看著他,然后從包裡拿出薄荷糖對他說。
“吃了這顆糖,一切都會過去的。”
過去的回憶忽然再次翻湧,蔣砚修出神了許久才接過我的糖,和過去一樣,很淺的甜味。
我的愛,也就像薄荷糖一樣,很淺,很淡,卻又滲透身心。
蔣砚修啞聲道:“這個世界上,只有你會這樣陪著我。”
我將他抱入懷中,聲音溫柔。
“因為我愛你。”
所以,我恨你。
6
蔣父是在第二天早上去世的。
火化等候室裡,律師拿來文件,蔣父將所有遺產都留給了蔣砚修。
蔣砚修拒絕了,也拒絕參加蔣父的葬禮。
親戚勸他:“你爸已經后悔了。”
“后悔了,曾經造成的傷害就不存在了嗎?”蔣砚修冷聲回應。
我靜靜站在一旁看著,不知為何,喉中泛起苦澀。
是啊,犯過的錯,就永遠不能指望被原諒。
離開火葬場的時候,我多回頭看了眼等候室裡大哭的親戚。
我想,我的葬禮上,也一定要蔣砚修和葉知薇來為我這樣的大哭一場。
我想著,腳步不覺慢下來。
蔣砚修問:“怎麼了?”
“就是覺得火葬場的骨灰盒款式挺多的。”
我隨手一指:“你覺得這個好看嗎?”
蔣砚修看了眼,隨意道:“嗯。”
我笑了笑,走出火葬場后,又折返回來,將這個骨灰盒買了下來。
讓工作人員送去了家裡的地址。
回去的路上,蔣砚修一路沉默。
我感受到他的低氣壓,就默不作聲在他身邊陪著。
晚上到家,我剛打開門,蔣砚修忽然毫無預兆的吻住我。
我愣了愣,也沒有拒絕,伸手摟住蔣砚修,溫聲道:“要做嗎?”
蔣砚修驟然一僵,他終於仔仔細細看了一眼我。
他瞳孔中的我瘦了,憔悴了,往昔有著燦爛笑容的少女,在婚姻中隱忍七年,如今只剩下蒼白、瘦弱與混俗。
他呼吸陡然一重,伸手緊緊抱著我,一點點吻過我的臉。
“對不起,妍妍,對不起。”
我不知道他為什麼突然道歉,也沒有回答,只是一點點回應他的吻,脫下他的外套。
蔣砚修顯然也動情,手緩緩握住我的腰。
這時,手機鈴聲突兀響起,驟然刺破曖昧的氛圍。
我拿出手機,卻是葉知薇打來的。
幾乎是一瞬間,蔣砚修猛地清醒過來,一下松開我。
我接通電話,葉知薇擔憂的聲音就傳了過來。
“你們回來了嗎?”
我點頭:“嗯,剛到家。”
葉知薇猶豫片刻,問:“你們沒事吧?”
明面上是在問兩個人,實際上,只是在問蔣砚修。
我看了蔣砚修一眼:“沒事,我們都很好。”
葉知薇放心下來,又關心了幾句就掛了電話。
蔣砚修早已冷靜下來。
我收起手機:“要繼續嗎?”
蔣砚修深深看著我,糾結了片刻,還是起身:“公司有點事,我回趟公司。”
現在是晚上九點,公司能有什麼事呢?
我沒問,微笑著遞上外套:“早去早回。”
蔣砚修接過外套,離開前,回頭多說了一句:“等我回來。”
我微笑著看他出門。
我知道,蔣砚修不會回來的,就像新婚夜那樣,不會回來了。
從家裡到葉知薇家,我去過無數遍,開車四十七分鍾,精準的不會出任何差錯。
我坐在沙發上,一分鍾一分鍾的等待。
等到十點零三分,等到蔣砚修已經到葉知薇家了。
我拿出手機,開始錄制視頻。
“現在是12月27日,晚上十點零三分,阿修又去加班了,心疼你為了撐起這個家,付出良多。”
“前幾天,你最后一個親人也離世了,幸好,我還能陪你。”
“但看見你爸S前還有那麼多人陪著他,總忍不住想,我S的時候,會有誰來陪著我呢?”
“有時候想自私一下,告訴你我要S了,到S的時候也要你為我難過一下,可想來想去,還是不想看見你落淚。”
“阿修和薇薇,以后沒有我了,你們也要自己好好的。”
話未說完,我忽然感受到鼻尖一陣溫熱。
我低頭,就看見一滴鮮紅的血落在手背上。
我一愣,伸手茫然的去擦,血卻越擦越多,仿佛源源不斷,怎麼也擦不幹淨。
木然的看著滿手鮮血。
連我自己也不知道,我說的這句話,是為了讓蔣砚修葉知薇后悔多,還是此刻真的痛徹心扉的難過。
我對著鏡頭,眼淚忽然就滾滾落了下來:“怎麼辦?我好像,真的快S了。”
7
止疼藥的功效時間越來越短。
我每晚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的都是折磨。
我能清晰感受到病魔正在慢慢吞噬自己的身體。
但我還是每天照常起床,畫畫,做飯,做家務,對蔣砚修和葉知薇比以往更體貼更好。
以前蔣砚修想要去蹦極,我不敢,現在卻主動提出陪他去。
蔣砚修說不喜歡我每天身上的顏料味,我每次出畫室都會好好洗澡。
我不再管蔣砚修去哪裡,接觸了什麼人。
每天除了在家給蔣砚修整理東西,就是去葉知薇家裡為她做飯。
葉知薇嘴挑,吃蝦不能有皮,吃魚不能有刺,辣了不行,清淡了不行。
每次處理起來都很麻煩,可我卻都能不厭其煩做到她滿意。
我對這兩個人這麼好,可面對我時,蔣砚修和葉知薇沉默的時間卻越來越長。
空氣都仿佛被這份沉默撐爆。
終於那天,葉知薇打電話過來,提出去做手工戒指。
是大學旁的小工坊,大學時我們就約好一起來,可惜后來一直沒時間。
我們剛坐下,老板就拿來款式圖片:“我們這裡最火是這兩款,其中小貓戒指……”
不等她說完,我就先道:“不要貓的,做另一款吧。”
葉知薇一愣,看向我:“你還記得。”
我當然記得。
高中的某一天,葉知薇曠課了一整天,我找遍了學校,才在角落裡發現渾身是傷,縮在角落裡哭的葉知薇。
我才知道,葉知薇一直被幾個高年級的學姐欺負。
那天那幾個學姐,當著葉知薇的面砸S了她一直在喂的那只流浪貓。
我脾氣一向很好,當初跟在蔣砚修身后,被別人怎麼嘲笑對待,我都沒有生氣過。
那次,是我此生為數不多的憤怒。
我衝到學姐的教室,一把掀了學姐的桌子,和她扭打在一起。
在周圍人驚呆的目光中,我把學姐壓在地上,扯著她的衣領一字一句的警告她。
“以后不準再碰葉知薇一下!”
后來在醫務室,葉知薇一邊給我擦藥,一邊流淚。
她說:“妍妍,我再也不喜歡貓了,你不要再打架了。”
后來,葉知薇也就真的再也沒接觸過貓。
曾經我以為,她的承諾,永遠不會食言。
我低著頭,一下一下敲打著戒指,小錘砸到手指,很痛,卻沒有此刻心痛。
戒指做完后,蔣砚修打電話說來接我。
我剛要下樓,葉知薇卻拉住我,將自己的戒指盒遞給我。
“這枚是給蔣砚修做的。”
我愣了愣,打開,才發現她做的,竟然是蔣砚修的尺寸。
“你的呢?”
“我有了。”
葉知薇舉起手,無名指上戴著一枚鑽戒。
“忘了跟你說了,我接受了某個人的求婚。”
我攥緊手,啞聲問:“和你男朋友嗎?”
“不是。”葉知薇搖頭,“是那天你在花店見過的那個人。”
我又是一愣:“那你男朋友怎麼辦?”
葉知薇微笑,深深望著我的眼睛道。
“我從來,都沒過要和他結婚,對我來說,妍妍,你才是最重要的。”
我下樓時,蔣砚修已經在樓下等了,隨口一問。
“做了什麼戒指?”
我低聲道:“桔梗花。”
七年前蔣砚修向我求婚時,戒指也是桔梗花的圖案。
永恆不變的愛,始終如一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