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那時,青澀未褪的蔣砚修跪在我面前,像是要把心掏出來一樣,對我說,等結婚后要為我種一片桔梗花海。


可惜,蔣砚修顯然已經不記得了。


花海沒有種,他的那枚戒指,也在六年前的某一天上午,不見了。


回到家,我從書架上,拿出了另一個戒指盒。


打開盒子,蔣砚修向我求婚的那枚桔梗花戒指靜靜躺在裡面,就像是新的一樣,一點灰也不曾沾。


這七年我過得很不好,也不是沒想過離婚。


可是每次看見這枚戒指,就又仿佛看見當初那個眼中只有我的少年。


就覺得仿佛還能再撐一下。


可撐著撐著,就撐到了S別。


我鼻尖酸澀,剛想將戒指收起來,卻看見戒指內圈,仿佛刻著什麼東西。


我一愣,蔣砚修從來沒說過,裡面還刻著東西。


我拿到眼前仔細去看,下一刻就愣住了。


戒指內圈,刻著三個字母――“YZW”。


這是――葉知薇的名字縮寫。


8


我徹底愣住了,我把那幾個字母看了又看,沒有任何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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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葉知薇的名字。


可明明,婚禮上,蔣砚修單膝跪在我面前仰頭看向我時,眼中是有愛的。


這枚戒指為什麼會是葉知薇的名字?


我幾乎想衝出去質問蔣砚修,他究竟有沒有愛過我,又為什麼要向我求婚。


可我剛走了一步,腳下卻像是灌了鉛一樣,怎麼也走不動了。


我想起了答案。


蔣砚修之前就告訴過我的。


――我適合結婚。


適合,多麼殘忍的兩個字。


我攥緊戒指,桔梗花在掌心勒出血痕。


我覺得我該哭的,可心髒卻仿佛已經疼到麻木,連眼淚都流不出來。


僵立許久,我把戒指放好,連帶著今天做好的戒指,一同放進了盒子裡。


最終只留下了一張紙條。


“不要再丟了哦,我之后可沒有機會再做了。”


將東西全部放到書架上,我打開手機開始錄像。


鏡頭裡的自己,卸了妝后蒼白的臉,再也遮不住病態。


我通紅著眼睛,對著鏡頭笑了笑。


“好狼狽啊,本來想當面和你們好好道別的,可是還是不嚇你們了,錄個視頻吧。”


“想留點什麼給你們,可惜除了畫畫什麼都不會,這兩幅畫大概是我留給你們最后的東西了。”


我將鏡頭移至畫架,上面有兩幅畫。


都是我這些天新畫的。


一幅畫上,畫著滿滿的香檳玫瑰,簇擁著盔甲與騎士。


“這幅是給薇薇的,你性格軟,最容易被欺負。我一直擔心,如果我S了,誰能來保護你,不過幸好你說你要結婚了,希望你未來的老公,能像個騎士一樣,永遠擋在你面前,如果他對你不好,我變成鬼后就晚上來嚇他。”


另一幅畫,是蔣砚修坐在桔梗花海中,背影只佔了一半,另一半,是空白的。


“這幅是給阿修的,本來想送你一幅我的自畫像的,想叫你永遠也不能忘了我,想了很久,還是想你能開心,阿修,如果有喜歡的人,就忘了我吧。”


“只是可惜,我再也沒有機會看你種的桔梗花海了。”


心仿佛被冰冷的海水淹沒著窒息著,眼睛裡卻幹幹的。


我勾起唇角,卻不知道自己這一刻的笑有多難看。


“阿修,如果遇見更喜歡的人,這兩枚戒指,就當是我的賀禮。”


這是我留給蔣砚修葉知薇的最后一個視頻。


別忘了我啊,蔣砚修、葉知薇。


我錄完后走出畫室,蔣砚修剛洗完澡:“怎麼不多畫一會兒?”


我攥緊手,鎖上畫室的門:“你不是不喜歡嗎?我以后都不畫了。”


蔣砚修眸光微動,伸手抱住我:“你瘦了好多。”


我低聲道:“最近胃口不好,所以你以后要好好吃飯,不要天天加班,注意身體。”


“怎麼跟說遺言一樣?”


蔣砚修笑了,頭埋在我肩膀:“明天我去上海出差,兩天后才能回來。”


我點頭:“好。”


蔣砚修頓了許久,不知為何,多說了一句:“等我回來。”


我一愣,還是低低應了聲:“好。”


第二天,我是被深入骨髓的痛喚醒的。


蔣砚修已經走了,我走到客廳,看見沙發上的圍巾。


葉知薇上次說也想要,我就連夜織了一條。


不知道為什麼,我今天忽然就想給葉知薇送過去。


我吃了止疼藥,走出門,才發現今天居然下雪了。


雪花紛飛,積雪已經覆蓋了整個H市,入目只剩下一片慘淡的白。


我裹緊大衣,打車去葉知薇家。


按了門鈴,葉知薇似乎不在家,我按下密碼打開門,想要把圍巾送到臥室。


可剛走到樓梯口,就聽見一聲低吟聲。


我腳步驟然頓住。


二樓的臥室門沒關緊。


我一抬眼,就從縫隙中看見,蔣砚修和葉知薇緊緊糾纏在一起。


9


我整個人僵在原地,怔怔望著,四肢冰冷顫抖。


蔣砚修又騙了我。


而我也是真的蠢,我明明知道他們背叛了我,明明知道蔣砚修的真心都是假的。


卻還是對他們存有一點希冀。


胸口翻絞著的劇烈的疼痛讓我眼前陣陣漆黑。


我僵硬的走下樓,圍巾掉在院子裡,我卻無知無覺的往前走,忽然鼻血滴下。


我低頭看著,想要去捂,血卻一點點從指縫裡滲出,落在雪裡。


刺目的紅,純白的雪,混合成了這世間最純粹的絕望滋味。


我身體的力氣仿佛瞬間被抽走了,強撐著邁開腿,我想要走遠一點,不想狼狽的倒在這裡,可是卻控制不住的倒下。


大雪緩緩落在我的臉上。


我用盡最后力氣睜開眼,想要看這世界最后一眼,卻只看見院子裡,大雪一點點埋葬圍巾,就如同,埋葬著我。


在H市初雪這天,屋內溫暖如春。


兩天后,雪漸漸消融。


葉知薇目送蔣砚修離開,冷冷提醒他:“好好對妍妍,最近,都不要再來了。”


蔣砚修沉默,開車離開。


葉知薇轉身要回屋,餘光卻看見院子裡,積雪下仿佛有一抹紅色。


她疑惑走近,伸手扒開雪,一條圍巾埋在雪裡。


蔣砚修回到家時,家裡沒有人。


他皺了皺眉,剛想給池妍打電話。


電梯門卻忽然開了,葉知薇從電梯裡,衝出來抓住他的手。


“妍妍呢?”


她還穿著睡衣,手裡緊緊抓著一條圍巾,眼眶通紅,全然沒有平時一點冷靜的模樣,抬腿就要往家裡闖。


蔣砚修連忙攔住她:“妍妍不在家,怎麼了?”


葉知薇咬緊唇,哭道:“妍妍知道我們的事了!”


“轟――”的一聲,仿佛一道驚雷劈在蔣砚修頭上。


他不可置信的看著葉知薇。


葉知薇緊握著圍巾,慌亂道:“妍妍看見了!她來過我家,她一定看見了!我打她電話她沒接!她一定不想見我了,她一定是像上次一樣離家出走了,她不會回來了!”


蔣砚修回神,下意識否認:“不可能,她不會知道的,這麼久了她都不知道不是嗎?”


他連忙打池妍的電話,下一刻,冰冷的機械女音從手機中傳來。


“您好,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


蔣砚修腦中一片空白,他顫著手,一個接一個的給她打去電話。


下一刻,手中的手機猛地被打掉在地。


葉知薇崩潰大喊:“別打了!她不會接的!她走了,她不會回來了……”


蔣砚修耳中一陣尖銳的耳鳴,一種強烈的不安猛然攥緊他的心髒。


“她沒有!”


他驟然打斷葉知薇:“不要哭了,去報警,先找到她。”


他伸手,緊緊握住葉知薇的肩膀。


不知是要她冷靜,還是要自己冷靜。


“妍妍會原諒我們的!”


蔣砚修眼神忽然亮起來:“只要我們向她道歉,求她原諒,她會心軟的!我們之后還有很多時間去彌補這個錯誤,半年、一年,十年……總有一天,她會原諒我們的!”


葉知薇看向他,哽咽到半句話都說不出來。


蔣砚修握住她的手腕:“我們現在就去找她。”


他說完,拉著她的手腕就往外走去。


剛到門口,忽然地上的手機傳來郵件提示音。


蔣砚修下意識低頭去撿,卻赫然看見發件人竟然是池妍。


下一刻,葉知薇的手機也響了起來。


她也收到了這條郵件!


兩人對視一眼,幾乎是同時打開郵件。


視頻彈出。


屏幕上,池妍朝著鏡頭蒼白一笑。


“砚修,薇薇,今天是我們三個在一起十周年的紀念日。”


“對不起,我撒了一個小謊,其實我們沒有下一個十年了。”


“我要S了,癌症晚期。”


10


醫院。


醫生將病例遞給蔣砚修,嘆息一聲:“她三個月就確診晚期了,你們沒一個人知道嗎?”


蔣砚修整個人僵在原地。


他低頭看則會手裡一張張的檢測報告,拿藥證明。


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細節,隱藏在他無視下的血淚,忽然擰成了一根粗大的繩索,緊緊扼住他的喉嚨,讓他連呼吸,都仿佛帶著窒息的疼意。


怎麼會沒發現呢?


池妍一天比一天白的臉色,毫無精神麻木的眼神,總喜歡在客廳裡轉來轉去,然后坐在陽臺的搖椅上,在太陽下,臉色蒼白的隨時會消失。


她虛弱的太明顯了。


他不是沒問過池妍,池妍說:“可能是感冒吧。”


太假的借口,他知道她在騙他,可是,他沒在意。


因為他要匆匆趕去上班,每天上午去公司,都能收到一束香檳玫瑰。


蔣砚修忽然覺得呼吸都困難起來:“她在哪裡?”


醫生搖頭:“兩天前,她被人發現倒在雪裡,送到醫院后,已經沒了氣息。”


蔣砚修愣愣問:“在哪裡被發現的?”


“兩天前,香園別墅外。”


葉知薇的別墅外。


池妍一直有葉知薇別墅的密碼,她看見了,所以她發病了。


那天下了好大的雪,他在二樓的臥室抱著葉知薇。


池妍就躺在樓下的雪地裡。


蔣砚修像被人迎面痛擊一拳,有生以來頭一次感到這樣難以言述的心痛。


他手漸漸失去力氣,幾張病歷單,就像池妍一樣,輕飄飄的從他掌心劃走。


“她在哪裡?”


“火葬場。”


走出醫生辦公室。


葉知薇站在門外,眼眶通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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