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何必對自己這怎麼殘忍呢?”
她給蔣砚修倒水:“感覺最近大家都把生命看得好輕,前段時間,照顧一個癌症晚期患者,也是這樣,不愛惜自己的身體,如果化療的話,其實能久活一點,可是她偏偏不化療,在醫院住了幾天,就出院了。”
蔣砚修眼睫一顫:“癌症晚期患者?”
他不可避免的想到池妍,心也跟著痛起來:“晚期,會很痛嗎?”
“痛啊。”女生道:“每天晚上,她都會被疼醒,疼得渾身都是冷汗,在顫抖,可她從來不喊疼,只是一個人縮起來,問她哪裡疼,她也只是搖搖頭。”
她說著,鼻尖忽然酸澀起來:“她好可憐,我照顧別人的時候,看到過很多,家人沒空,或者家人不關心的,可只有她,住院的那幾天,就只有她一個人在,沒有一個人來看過她。”
“孑然一身,被病痛折磨。”
蔣砚修握緊手,池妍后來的時間裡,是不是,也是這樣。
孑然一身,每晚被痛醒,身邊沒有一個人。
“那時候她疼得每晚都睡不著,止疼藥也不管用,我就找方法轉移她的注意力,跟她聊天,她說她爸媽都去世了,她喜歡的人,也喜歡上別人了。”
女生紅著眼眶,嘆了口氣:“她說著說著就哭了,她一哭,我就也想哭,結果還讓她來安慰我,真的特別丟臉,你說為什麼這麼好的人,就會得絕症沒幾天好活了呢?”
蔣砚修沉默的看著窗外。
女生才想起來自己還是在工作,慌忙擦幹眼淚:“抱歉抱歉,我不該說這麼晦氣的話的。”
她笑著說:“不過也不算晦氣,她很幸運,遇到了俄羅斯的一個醫生,能緩解她的病情。”
“癌症晚期……能緩解嗎?”蔣砚修終於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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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生說道:“能啊,我之前加了那個姐姐的聯系方式,前幾天跟那個姐姐打電話的時候,她的聲音聽起來健康好多……”
她話未說完,手機忽然響起來。
女生看了一眼,激動道:“她打給我了,你要和她聊兩句嗎?”
“出去。”蔣砚修冷冷閉上眼睛。
對於別人的幸運,他只覺得怨恨,恨那個活著的人為什麼不是池妍,也恨自己。
女生低落的“哦”了一聲,邊接通邊往外走去。
“喂?姐,最近身體怎麼樣?”
她沒開免提,可病房實在寂靜,電話那頭的聲音,還是清晰傳入了蔣砚修耳中。
“我好很多了。”
蔣砚修一愣,幾乎是瞬間就睜開了眼睛。
心髒像是驟然停住了一般,他不可置信的看向護工。
電話那頭的那個聲音,早已刻進他的骨髓,心髒。
就算是再過一萬年,他也絕對不會認錯。
是池妍的聲音!
14
俄羅斯,聖彼得堡。
我穿著單薄病服,站在病房窗前,室內空調開得很暖,地上貼心的貼著毛茸茸的地毯。
窗外又是一夜大雪紛飛,這座城市的雪,似乎沒有停過。
“今晚再做一次手術,后續進行化療,或許還能多活個十年八年吧。”
我靠在窗臺上,指尖輕輕戳著盆栽裡的桔梗花花瓣,對著電話說道。
“能活著,誰又想去S呢?”
一周前,我在葉知薇別墅門口暈倒,被路過的好心人送到了醫院。
那時候,我真以為我要S了。
已經在病床上準備遺言了,可大概是上天垂憐,當天俄羅斯醫生團隊來醫院進行交流,我的主治醫生把我的病例給了俄羅斯團隊看。
團隊看了一眼,其中一個醫生推了推眼睛,淡淡開口。
“S不了。”
我已經無法形容當時的心情,一句枯木逢春,S灰復燃也不為過。
后來我就跟著團隊轉院到了俄羅斯,剛轉過來就做了一次手術,緩解了病情。
緊接著檢查了身體,確定第二次手術,之后只需要化療就還有生的希望。
護工女生欣喜道:“幸好,我還害怕你在那邊不習慣,畢竟那邊的主治醫生看起來很兇。”
“沈慕朝嗎?”我笑了一聲,“他是看起來很冷,不過人很好,有時候還呆呆的。”
我坐到床上,腳下是地毯,床上的被子也是絨的。
俄羅斯的病房,床上其實很簡陋。
只是第一天來時,我說了一句冷,沈慕朝淡淡看了我一眼,我以為他不會在意,結果第二天,沈慕朝就把東西換了。
還有那盆桔梗花,也只是因為我睡夢中一句夢話,沈慕朝不知道從哪裡運來的花。
六七月開的花,竟然能在十二月的俄羅斯盛開。
女生笑著問:“他是不是喜歡你啊?畢竟你長得這麼好看。”
我呆了片刻:“他應該……不是看臉的一個人。”
而且我病成這樣,臉上一點血色也沒有,枯瘦蒼白,實在想不出有什麼好看的。
我搖搖頭,和女生扯開話題,聊了幾句就掛了電話。
只是剛才那個問題一直在心底縈繞。
我沉默了許久,直到門外響起開門聲,隨即,是一道清冷而淡漠的聲音。
“怎麼沒有躺下?”
我回頭,看見沈慕朝站在門口。
他是俄羅斯醫院少見的華人主治。
長得很高,身高將近一米九,即使在高大的俄羅斯人面前,也不會遜色。
大抵是很少接觸陽光,冷白皮在等下泛著玉質的光澤,金絲眼睛后的琥珀色瞳孔,永遠冷靜自持。
他關上門,衣角還帶著一絲門外的冷氣,於是他在門口站了會,等冷氣消散了,才走到我身邊:“躺下刀口會恢復更快一些。”
沈慕朝不常做表情,聲音也冷淡,所以常常讓人覺得有拒絕,不近人情。
需要細細體會,才能發現裡面的關心。
而我常年畫畫,最是細心。
“謝謝,我會注意的。”我朝他笑了笑。
沈慕朝看著我,背脊緩緩僵硬起來,低頭將視線放在病例上:“嗯。”
我忽然想到電話裡的那句,他是不是喜歡你。
我看著沈慕朝,踟躇了半晌,還是開口:“你……你找我有事嗎?”
“沒有。”沈慕朝表情平淡,“你不是說,一個人會孤單?”
所以他是來特意陪我的。
我愣了一下:“你對每個病患都這樣好嗎?”
“不是。”
我“哦”了一聲:“只對我?”
我這下真的迷茫了:“你……你喜歡我?”
沈慕朝沉吟了片刻,搖頭:“這樣說不對。”
我抬頭看向他,沈慕朝也毫不掩飾的在看我。
“準確來說,是我想娶你。”
15
我腦子一瞬間空白。
“想……娶我?我們才認識一周。”
“或許我說的還不夠準確,是假裝結婚。”
沈慕朝推了推眼鏡:“我爺爺重病,想要在去世前看我成家,雖然和他並沒有太多感情,但畢竟他要S了……所以我想要找一個妻子。”
他看向我:“你很適合結婚。”
我一愣,忽然想起來之前蔣砚修也說過我適合結婚。
“看來你們男人的目光,很一樣。”
沈慕朝歪了歪頭,並沒有聽懂:“你的答案呢。”
我問:“如果我拒絕,你會在手術上報復我嗎?”
“不會。”沈慕朝道。
我嘆了口氣:“可是,我已經結過婚了。”
沈慕朝道:“你的丈夫似乎並不愛你。”
他看向我:“畢竟沒有一個愛妻子的丈夫會在妻子重病時不陪在她身邊,我猜,他或許還並不知道你的病,他不愛你?還是出軌了?”
我緩緩攥緊手,雖然我並不想再對蔣砚修有過多的感情。
可是身體下意識的反應,心口還是抽痛了一瞬。
我別開視線,沈慕朝走到我的面前,高大的身影遮住了窗外透入的陽光。
他微微俯身,斜長的陰影將我籠罩其中。
“這麼看來,或許我比他更適合做一個丈夫。”
他輕聲開口,聲音低沉,鏡片后的目光直直的望進我的眼底,深深沉沉,如同誘惑。
“所以,要不要和他離婚,和我在一起?”
H市,機場。
“定位池妍的具體位置,在哪個醫院,哪個病房,落地俄羅斯之前,我要收到信息。”
蔣砚修手腕上裹著厚厚的紗布,對著手機冷聲命令。
今天的H市依舊有些冷意,他臉色雪白。
醫生說讓他再住院一周,可得到池妍還活著的消息后,他就一分鍾也燙不下去了。
池妍離開他的這五天,他仿佛生S往復的過了幾百萬年。
葉知薇望著機場外又紛紛落下的雪花。
“妍妍會願意和我們回來嗎?”
她說完,又咬緊唇:“不,她不回來,我就陪著她在俄羅斯,這一次,我絕對不會放手了。”
蔣砚修看她一眼:“葉知薇……”
“不要和我說話。”葉知薇打斷他,看向他的目光充滿警惕與厭惡。
“蔣砚修,你不配和我說話,也不配和妍妍說話。”
“找到她之后,我一定會讓她和你離婚,我會把她帶走,離你遠遠的,讓你再也找不到她。”
她喃喃說著,轉身往登機口走去。
蔣砚修看著她失魂的背影,抿緊了唇。
飛機到達聖彼得堡。
蔣砚修的助理第一時間就醫院和病房發了過來。
兩人一同打車到醫院,心中皆是克制不住的激動。
蔣砚修和葉知薇迅速找到病房,站在門口,卻都頓住了。
從知道池妍S訊開始,兩個人天仿佛就都是昏暗的,現在終於看到了一絲曙光。
池妍就在這扇門后,好好的活在這個世界上。
只要知道她還活著,經歷再多痛苦,都仿佛不值一提了。
蔣砚修手不自覺顫抖,握上門把,推開。
看到池妍的那一刻,他心都在顫抖,剛想喊出她的名字。
卻聽見池妍比他先一步,對著面前的男人說道。
“好,我跟他離婚,和你結婚。”
16
“砰――”
病房的門驟然被推開。
我回頭,就見蔣砚修臉色蒼白的走過來,推開沈慕朝,蹲在病床邊,緊握住我的手。
“什麼離婚?池妍,不準離婚!”
葉知薇也衝進病房:“妍妍,你真的還活著……”
我怔了一瞬,我雖然和H市的主治醫生說過,幫我瞞住這兩個人,但也知道,他們還是會找到我的,卻沒想到,他們會來得這麼快。
我抿緊唇,說實話,我並不想看見這兩個人。
我生命中曾經最重要,卻又傷我最深的兩個人。
我從蔣砚修手中抽出手:“我們是什麼關系?你有什麼資格不讓我離婚?”
“我是你丈夫!”蔣砚修道,“我不同意,就不能離婚!”
我冷笑一聲:“出軌的話,打官司離婚不會很久。”
這話一出,蔣砚修臉色徹底白了下去,葉知薇咬唇道:“不是這樣的,妍妍,你聽我解釋……”
“解釋什麼?”我平靜道,“說你和蔣砚修沒有搞在一起過,說他的每次加班,不是去找你,說在我的新婚之夜,我的新郎沒有在你床上嗎?”
葉知薇怔怔后退一步。
我看了眼一旁的沈慕朝,我真不想鬧笑話,可此刻我卻儼然已經成了一個笑話。
“蔣砚修,你不是想要和葉知薇在一起嗎?我們離婚后,你就當我S了,你們能光明正大的結婚,再也不用偷情了。”
蔣砚修和葉知薇都沉默下來。
葉知薇偏過頭:“我不想和他結婚,妍妍,我從來沒有想過要搶你的任何東西。”
“你沒有想過,可是你已經做了。”
我搖頭,又笑了:“不過也要感謝你,讓我認清了一個人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