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能帶蔣砚修回國的人,只剩下了葉知薇。
我給葉知薇發了條信息,一個小時后,葉知薇趕到了醫院。
一見到我,她的眼底就泛起了淚。
葉知薇是不愛哭的,這些年我沒見過的淚,這幾天全看見了。
葉知薇和蔣砚修不同。
在我心中,我再厭惡葉知薇,也總還有一絲心軟。
我遞了張紙巾過去。
“帶蔣砚修回國吧,之后,我不會回國,你們也別來俄羅斯了。”
“害了我七年,總該還我一點清淨吧。”
葉知薇目光落在紙巾上,卻沒有接,任由淚水在臉上流淌,凍結。
“無論我做什麼你都不會原諒我了是嗎?”
我點頭,葉知薇咬緊唇,雙腿一彎,緩緩跪在了我面前。
“這樣呢?”漫天的雪花中,葉知薇雙唇痛楚的沒有任何血色,她的頭深深俯下去,緊緊貼著冰冷的地面。
“如果我跪著求你,能不能原諒我一點呢?能不能多給我一次機會呢?”
我攥緊手,心口忽然湧起一股鑽心的疼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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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沒見過葉知薇下跪,很久以前,葉知薇的父親醉酒家暴她時,會扯著她的頭發將她拖到街上,讓她哭著對著行人一遍遍磕頭,求一點施舍。
她說過:“我從小就是看著別人的鞋底與侮辱長大的,那時候每次下跪,我都會在心底想,以后我再也不要過這種生活,我再也不要過給人磕頭的生活。”
“我再也,不要給人下跪了。”
所以即便之后被霸凌,那些人說只要葉知薇下跪就放過她,她寧願被打得渾身是傷,寧願從樓上跳下去,都不曾服軟。
在她心中,下跪與磕頭,是示弱,是尋求施舍,是心底永遠不可能抹平的傷痕。
現在,她撕開自己的傷口,用最原始的,自己最不堪的過往,尋求我的一絲心軟。
她成功了,我心軟了。
我猛地轉過身去,我無法眼睜睜看著葉知薇以這樣卑微的姿態跪在我面前。
24
“不可能。”
很久很久,我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我不會原諒你。”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聲音竟然有些沙啞。
“帶著他走,如果,你不想讓我再S一次的話,就永遠別再出現在我面前。”
葉知薇背脊陡然僵硬,我怔怔抬頭。
我卻已經轉身離開了。
身后仿佛有葉知薇的呼喊聲。
我聽不見,我也不想聽,徑直走進醫院。
走廊裡,沈慕朝在等我。
我低頭想要往前走,沈慕朝伸手,遞給我一張紙巾。
“擦一下。”
我愣了愣,一摸臉上,竟然湿漉漉的一片。
我哭了,為了葉知薇。
我曾以為再也不會為這兩個人哭,可真正當葉知薇跪在我面前時,我依舊為她心痛。
我咬緊唇,眼淚止不住的落下來,氣自己為什麼這麼不爭氣。
索性坐到了一旁的長椅上。
沈慕朝坐到我旁邊:“她對你很重要?”
“以前。”我悶聲道,“以前很重要。”
重要到什麼程度呢?
看見葉知薇跪在地上乞討時被人欺負,我會衝進人堆,把葉知薇緊緊護在懷裡。
葉知薇的酒鬼老爸家暴時,我會給她擋下所有所有拳打腳踢。
因為我也有個酒鬼家暴的爹,所以我能理解葉知薇的痛苦。
葉知薇是這個世界上我的翻版,卻又不同,至少我爸還會留給我一些錢。
雖然錢很少,但至少能保證我吃得起飯,所以每次我都把那點錢,當成兩份花。
我不需要吃很飽,我想要葉知薇也有飯吃。
葉知薇對我而言,曾經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
可偏偏,就是我這麼重要的人,狠狠扇了我一個無形的巴掌。
我是不怕疼的,別人怎麼扇我,我都不會在乎。
我現在感覺到疼痛,是因為,打我的人,是葉知薇,是我在乎的人。
我曾經把葉知薇看得越重,這一巴掌扇在我臉上,就越疼。
所以我永遠不可能原諒葉知薇,永遠不可能。
走廊裡,回蕩著低低的抽泣聲。
沈慕朝道:“或許你也該更愛刷到過自己一點了。”
他靠著牆,垂眸看著我的后背:“有時候真希望,你能自私一點。”
“不要對背叛你的人心軟,不要因為他跳河就擔負送他回國的責任,不要因為我下跪,就心痛到躲起來哭,為什麼不能自私一點,任他們生他們S都不再管他們?”
“醫者仁心。”我道,“這是你個醫生該說的話嗎?”
沈慕朝搖頭,聲音依舊平靜:“我先是一個人,其次才是醫生,我永遠不可能有你這樣心軟。”
“所以你覺得我有病?”我流著淚,也忍不住笑了。
沈慕朝看著我,深深看著我:“不會。”
良久,他說:“我很喜歡。”
我一愣,一回頭,就撞進一雙沉黯的眸中。
“你的溫柔,你的強硬,和你的心軟,都是組成你這個人的一部分,如果你足夠心狠,你就不是你了,不是嗎?”
沈慕朝伸手,輕輕擦去我眼角的淚:“但是,偶爾也對自己好一點,把自己看得更重一點。”
窗外仿佛有風吹起,樹葉沙沙作響。
走廊,十分的安靜。
安靜的,我仿佛又聽見了彼此如鼓的心跳聲。
我耳尖微微發燙,別過頭:“那我是不是也不該對你心軟?”
“比如說,假結婚這件事。”
沈慕朝搖頭,指腹輕擦過我側臉,眼底含著笑意。
“除了這個。”
“池妍,我只想讓你對我心軟。”
25
蔣砚修是在第二天醒來的。
醒來時,我就在床邊坐著,蔣砚修立即想要去握我的手。
我收回手,表情冷淡:“蔣砚修,這是我最后一次見你。”
蔣砚修瞳孔驟然縮緊。
我直視著他的眼睛:“我們好歹做了七年夫妻,認識這麼多年,我不想恨你,也不想因為恨你,讓自己餘生都活在痛苦裡。”
“我知道讓我原諒你,但是你了解我的,即便我原諒了你,我們也沒有可能了。”
我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蔣砚修,我愛你。”
蔣砚修眼睫重重一顫,他抬起頭來,眼底已經紅了一片。
我道:“我過去,真的真的,很愛你,我愛了你不止七年,或許我之后的人生,都不可能有七年了,我不想再把餘生,放在應付你和葉知薇身上。”
我平靜的,說出口:“如果你也愛我,就讓我安心度過餘生,好嗎?”
蔣砚修抿緊唇,一開口,聲音就沙啞了:“我讓你困擾了是嗎?”
我點頭:“對。”
“我們真的不可能了是嗎?”
“對。”
“你真的……愛他是嗎?”
我頓了頓:“對。”
“我明白了。”
蔣砚修眼角有淚緩緩溢出,他微笑道:“池妍,祝你幸福。”
那天是聖彼得堡那個冬天的最后一場雪。
窗外的雪花在消融,陽光灑在枯樹枝頭。
那天,是我最后一次見蔣砚修。
蔣砚修和葉知薇是在三天后回國的,一前一后,兩個人誓S不和另一個人坐同一架飛機。
從那天談話后,葉知薇再也沒來找過我。
離開前,她給我發了兩條信息。
一條“對不起。”
另一條,是一片空白。
她或許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她只是不想那麼快結束和我的對話。
她知道,這是她最后能和我說話的機會。
她不想結束,也不想祝福我和另一個男人。
或許,也有點期待,期待我能回復她一些什麼,問她什麼意思,哪怕只有一個問號。
我沒有回她,我看完這兩條短信,將這個號碼,永久拉黑了。
蔣砚修的離婚協議書,是在一個月后傳過來的。
我回了一趟國,去民政局領離婚證,蔣砚修沒有出面,讓律師代領了。
律師將財產劃分的合同送到我面前,蔣砚修淨身出戶,所有錢都留給了我。
我看了幾眼,讓律師重新公平劃分了。
我不需要蔣砚修的愧疚,用著蔣砚修愧疚彌補的錢,我就還會想到蔣砚修。
可是,我不想讓自己日后的生活,再有一絲這個人的影子。
離開民政局后,沈慕朝的車在路邊等著。
他脫去了白大褂,穿著長款的西裝風衣,靠在車邊,格外惹眼。
隔著人海,朝我望來。
我心中一動,朝他走去:“順利離婚。”
沈慕朝看了眼我手裡的離婚證:“我記得離完婚后,好像立刻就可以結婚了。”
“有這麼著急嗎?”我好笑。
“有啊。”沈慕朝道,“我的問題比較急,回國的消息並不保密,等會我媽就追上來把我綁去結婚了。”
我搖頭:“說得像你多搶手似的。”
沈慕朝看著我:“很搶手,你要不要先下手?”
“拒絕。”
我嘴角止不住上揚,看著沈慕朝有些失落的神色。
“怎麼?有問題?”
“有啊。”沈慕朝看著我的笑,也不覺跟著笑了起來。
他走近我,俯身,深深望進我的眼底。
“最大的問題是,這場戲,我好像有點入戲了。”
“你呢?你想不想把它變成真的?”
他的聲音低啞而磁性。
我沉溺在他的眼中,心口一點點,劇烈跳動著。
仿佛連呼吸,都變得困難,緩慢。
我猛地推開沈慕朝,打開車門上車。
“看你表現。”
沈慕朝站在原地沒動,靜靜看著我。
我耳尖透紅,瞥了沈慕朝一眼:“不是要結婚嗎?回去拿身份證啊。”
沈慕朝唇角輕揚,從大衣口袋中拿出身份證。
眼中的笑意在陽光下格外絢爛。
“不用回去了。”
因為我隨時都準備好了,要和你結婚。
從見你第一眼開始,就已經確定,未來,我會和你結婚。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