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S的那天,白鹿山上下了好大一場雪。 意識消散之前,我看見師尊端坐在主峰大殿前的石階上,目光平靜地望著我的方向。他沒有起身,沒有阻攔,甚至沒有皺眉。三位師兄分立兩側,師弟垂首不語,像是早就知曉了這場合謀。


而我的師妹林清霜——那個我從小帶大、手把手教她辨認靈藥、替她擋過三次天劫的師妹——正站在魔門使者的身側,神色淡淡地拂去肩頭落雪。


“師姐,”她開口,聲音依舊清冽如山泉, “你太累了。宗門交給我,你安心去吧。”


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只吐出一口血沫。


倒是我的元嬰首徒顧長安,那個我撿回來時還不會說話的孤兒,一步上前,單膝跪在雪地裡,眼眶通紅:“師尊,弟子……弟子不得不如此。清霜師叔才是能帶領白鹿門走向巔峰的人。您……您太耽於俗務了。”


耽於俗務。


這四個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從我心口捅進去,又從后背穿出來。


我笑了。


我李穎川,白鹿門大長老,結丹中期的修為,在這宗門裡活了三百年,最后得到的評價是——耽於俗務。


好一個耽於俗務。


沒有我耽於俗務,白鹿門早在第二次正魔大戰時就被人連根拔了。沒有我耽於俗務,你們這些天賦卓絕的所謂天才,早就在閉關時被魔修摸到門口割了腦袋。沒有我耽於俗務,白鹿山上的靈脈早就枯竭,你們連一口飽飯都吃不上。


但這話我沒說出口。


不是因為大度,是因為我太累了。


三百年的斡旋、算計、賠笑、低頭、周旋……我像一頭不知疲倦的驢,拉著白鹿門這輛破車在懸崖邊上走了三百年。車輪下的每一寸路,都是我拿臉面、拿人情、拿真金白銀鋪出來的。


結果呢?


驢老了,該S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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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我最后看了他們一眼,目光從師尊花白的發髻掃到師妹精致的眉眼,從師兄們冷漠的臉掃到顧長安愧疚的淚,“那就……交給你們了。”


然后我閉上眼睛。


意識墜入無邊的黑暗。


二、我在時,白鹿是天下第一正門


我不是沒有天賦的人。


我的天賦不在修行,在算賬。


說出來不怕人笑,我六歲被師尊帶上山的時候,靈根測試是四系雜靈根,資質評級是“下下”。師尊當時就皺了眉,說“可惜了這副好皮相”。


倒是二師兄多看了我一眼,說我算學極好,過目不忘,可以放在外門管管事。


於是我就在外門待了三十年。


三十年裡,我把白鹿門外門從一團亂麻梳理得井井有條。靈田的產出翻了五倍,雜役弟子的待遇提高了一倍,外門商鋪的營收從每年三千靈石漲到了十萬靈石。


三十年后,師尊終於正眼看了我一次。


“穎川,”他說,“你入內門吧。”


我入了內門,修為從練氣三層突破到了練氣九層——不是因為內門靈氣濃鬱,是因為我終於不用操心外門那一千多號人的吃喝拉撒了。


此后百年,我一邊修行一邊管事兒。築基、結丹,每一步都比別人慢十倍,但每一步都走得踏踏實實。


不是我悟性差,是我沒時間閉關。


師尊和師兄們要閉關衝擊瓶頸,宗門的大小事務誰來管?財政收支誰來平衡?與其他宗門的往來誰去打理?弟子們的修煉資源誰來調配?


沒人管。


那我就管。


我接手宗門財政的時候,白鹿門的賬面上一共只有十二萬靈石,還欠著天劍宗三萬靈石的債務。靈脈等級是三階,供養一個元嬰修士和三個金丹修士就已經捉襟見肘。宗門的商鋪只有三家,還都在虧損。


我用了兩百年,把白鹿門打造成了大陸第一正門。


兩百年裡,我做了什麼?


我開商鋪。


不是那種掛著宗門招牌、等著客人上門的S鋪子。我親自下山,跑遍了大陸三十六座城池,跟每一個城主喝酒、聊天、稱兄道弟。我把白鹿門的丹藥鋪開到了每一座城池的黃金地段,把白鹿門的法器鋪開到了每一個散修聚集的坊市。


我告訴那些城主:白鹿門的丹藥,七折供應給你們城中的散修聯盟;白鹿門的法器,可以赊賬,三年內還清即可。


散修們蜂擁而至。


城主們笑逐顏開。


白鹿門的名聲和靈石,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我做投資。


哪座礦山要開了,我去投。哪個世家要崛起了,我去投。哪條商路要通了,我去投。我手裡攥著白鹿門的靈石,像攥著一把種子,撒出去,等著它們生根發芽。


有人罵我銅臭,說修士不該沾染商賈之事。


我不在乎。


靈石不會從天上掉下來。靈脈不會自己升級。弟子們的修煉資源不會憑空出現。


我投資了一座礦山,賺了五十萬靈石。我用這五十萬靈石,把白鹿山的靈脈從三階升到了五階。師尊從元嬰初期突破到了元嬰中期,師兄們從金丹中期突破到了金丹后期,師妹林清霜從築基突破到了金丹。


他們修行突破的時候,有沒有想過那五十萬靈石是從哪兒來的?


沒有。


他們只會說:“師姐,你修為又沒漲啊。”


我斡旋戰爭。


第二次正魔大戰的時候,魔門七宗聯軍壓境,白鹿門首當其衝。師尊說要S戰到底,師兄們說要捍衛正道榮光,一個個熱血沸騰,恨不得立刻衝下山去跟魔修拼命。


我說:“你們先別急,讓我去談談。”


我一個人去了魔門聯軍的營帳。


魔門七宗的宗主看著我,像看一只送上門來的兔子。


我跟他們喝酒。


我告訴他們:白鹿門可以退讓,可以讓出東北三城的商鋪,可以承諾不插手西北礦脈的爭奪。但作為交換,魔門聯軍必須繞開白鹿山,去攻打天劍宗。


天劍宗欠我三萬靈石沒還呢。


魔門宗主們大笑,說我是個有趣的人。


他們同意了。


白鹿門沒有損失一個弟子,只是讓出了三間商鋪和三年的利潤。


師尊知道后,沉默了很久,說:“穎川,你這樣做,有損宗門聲譽。”


我說:“師尊,三間商鋪換三千弟子的命,您覺得不值嗎?”


師尊沒有再說話。


但我看得出來,他不高興。


他覺得正道宗門就該堂堂正正地打一場,而不是靠這些上不得臺面的手段苟且偷生。


可問題是,堂堂正正地打一場,白鹿門能活下來幾個弟子?


師尊是元嬰中期的大能,魔門有三位元嬰期宗主。打起來,師尊或許能全身而退,但門下的弟子呢?那些築基、煉氣的小輩呢?


他們是白鹿門的未來。


我不能讓他們S。


所以我繼續斡旋,繼續低頭,繼續賠笑。


第二次正魔大戰打了七年,白鹿門是大陸所有大宗門裡損失最小的一個——只折損了二十三個弟子。天劍宗折損了兩千多人,蒼梧派直接被打散了一半力量。


戰后,各大宗門開會清算戰利品、重新劃分勢力範圍練氣


天劍宗的掌門拉著我的手,說:“李長老,這次多虧了你們白鹿門牽制魔門……”


我沒說話,只是笑了笑。


牽制?我拿什麼牽制?我拿三間商鋪和三年的利潤,把魔門引到了你們家門口。


這話我當然不會說。


我只會在分配戰利品的時候,多替白鹿門爭取一些。


那次戰后,白鹿門分到了三座礦山、兩條商路的經營權,以及天劍宗賠給我們的五萬靈石——名義上是“感謝白鹿門的鼎力相助”。


我拿著這些東西,繼續投資、繼續經營、繼續壯大白鹿門。


第三次正魔大戰,第四次正魔大戰,我如法炮制。


每一次,白鹿門都是損失最小的。


每一次,白鹿門的弟子們都以為自己宗門武功蓋世、威震天下。


每一次,師尊和師兄們都覺得白鹿門是靠實力贏得的尊重。


他們不知道,每一次大戰之前,我要跟多少宗門喝酒、跟多少勢力談判、讓出多少利益、許下多少承諾。


他們不知道,我為了保住白鹿門的弟子,在魔門宗主的帳前跪了整整一夜。


他們不知道,我為了給宗門爭取一條商路,被天劍宗的長老指著鼻子罵“八面玲瓏的小人”。


他們不知道。


他們只知道,白鹿門是天下第一正門,而我——不過是個只會搞些歪門邪道的結丹修士。


三、師妹


林清霜是師尊最小的弟子,也是師尊最疼愛的弟子。


她的天賦確實好。天靈根,純水屬性,悟性……其實也不算差,只是跟我比起來,她更像個純粹的修士。


純粹的修士是什麼意思呢?


就是她覺得修煉才是正途,其他一切都是旁門左道。


我第一次見她的時候,她才十二歲,瘦瘦小小的,像一只剛出殼的雛鳥。師尊把她領到我面前,說:“穎川,這是你小師妹,你帶帶她。”


我帶她。


我教她辨認靈藥,教她運轉功法,教她如何在野外生存,教她如何辨別敵人的意圖。


她學得很快,也很努力。但她始終不理解,為什麼我要花那麼多時間在宗門事務上。


“師姐,”她十六歲那年問我,“你為什麼不多花些時間修煉?你的天賦雖然不好,但如果專心修煉的話,說不定也能突破金丹后期的。”


我摸了摸她的頭,說:“宗門總要有人管事。”


她皺起眉頭:“這些事可以讓別人做啊。”


“誰做?”


“……我可以幫你。”


我笑了:“你先把築基穩固了再說。”


她確實幫我做過一些事。記賬、盤點物資、跟小商鋪的掌櫃打交道。但她很快就厭煩了。她說這些事太瑣碎、太無趣、太浪費時間。


她說得對。


這些事確實瑣碎、無趣、浪費時間。


但如果沒有人做這些瑣碎無趣浪費時間的事,宗門三百年的弟子吃什麼呢?穿什麼呢?用什麼修煉呢?


她不懂。


她覺得靈石會從天上掉下來,靈脈會自動升級,商鋪會自己賺錢,其他宗門會主動來交好。


她不懂,這世上的每一份善意背后都有利益交換,每一次和平背后都有妥協退讓,每一個繁榮的宗門背后都有一個在泥地裡打滾的人。


她只想做一個清清爽爽的修士。


我也想。


但我不能。


林清霜的修為進展很快。五十歲築基,一百二十歲結丹,兩百歲就摸到了元嬰的門檻。


師尊高興得不得了,逢人就說“老夫這個小徒弟,是白鹿門百年難遇的天才”。


師兄們也很高興,說師妹將來一定能帶領白鹿門走向更高的巔峰。


只有我,在高興之餘,隱隱有些擔憂。


因為我發現,林清霜在宗門裡的聲望越來越高,而她對我處理宗門事務的方式,越來越不以為然。


第一次正魔大戰后,我跟魔門做了交易,讓出了三間商鋪。林清霜知道后,冷著臉來找我。


“師姐,你怎麼能把商鋪讓給魔門?那是我們白鹿門的產業!”


“清霜,三間商鋪換三千弟子的命,這個買賣不虧。”


“可是……正道宗門的臉面呢?我們白鹿門是正道領袖,怎麼能跟魔門做交易?”


“正道領袖的臉面能當飯吃嗎?”


她愣住了,然后漲紅了臉:“師姐,你……你怎麼能這麼說?”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很累。


“清霜,”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溫和一些, “等你坐到這個位置上,你就明白了。”


她咬著嘴唇,沒有說話,轉身走了。


從那以后,她看我的眼神就變了。


不是怨恨,是一種……憐憫。


她覺得我墮落了。


她覺得我在世俗的泥潭裡越陷越深,忘記了修士的本心。


她覺得她才是那個能帶領白鹿門走向正道的人。


而我在她眼裡,不過是一個修為低下、滿身銅臭、只會搞些歪門邪道的可憐蟲。


這種憐憫,比怨恨更讓人心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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