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林清霜想要大長老的位置,不是一天兩天了。
大長老這個位置,名義上是輔佐掌門管理宗門事務,但實際上,白鹿門的掌門早在兩百年前就是個虛職了。師尊閉關修煉,不問俗務;三位師兄各有各的洞府,各修各的道;師弟更是個不問世事的書呆子。
所以實際上,白鹿門的大長老就是宗門的實際掌控者。
而這個位置,是我用兩百年時間、無數心血的代價換來的。
林清霜覺得她比我更配得上這個位置。
她不止一次在公開場合說過:“大長老應該是宗門修為最高的人,這樣才能震懾外敵。”
這話是說給誰聽的,不言自明。
師尊沒有表態,但他看我的眼神越來越復雜。有時候是愧疚,有時候是不耐,有時候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我知道他在想什麼。
他覺得我做得夠多了,該讓位了。但他又不好開口,因為畢竟是我一手把白鹿門從破產的邊緣拉回來的。
所以他沉默。
而這種沉默,在林清霜看來,就是默許。
三位師兄的態度更加明確。
大師兄是個直腸子,有次喝醉了酒,拍著桌子說:“穎川師妹,你這個人吧,哪兒都好,就是修為太低了。你說你一個結丹中期的修士,管著宗門大大小小的事務,外面的人怎麼看我們白鹿門?說我們沒人了!”
我沒說話,給他續了一杯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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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師兄性格溫和一些,但他也有意見:“師妹,我不是說你做得不好。但是……清霜師妹的天賦擺在那裡,她將來是要衝擊元嬰后期的。如果她來做大長老,對宗門的發展更有好處。”
三師兄最直接:“師姐,你就不能安心修煉嗎?把這些俗務交給清霜師妹,你也能騰出時間來突破瓶頸。”
師弟倒是沒說什麼,但他每次看我的眼神都帶著一種欲言又止的意味。
只有顧長安,我的首徒,那個我一手帶大的孩子,始終站在我身邊。
“師尊,”他私下裡對我說,“您別聽他們的。沒有您,白鹿門什麼都不是。”
我看著他,心裡湧上一股暖意。
“長安,”我說,“你好好修煉。將來……將來不管發生什麼事,都要記住,修行不是閉門造車。這世上的事,樁樁件件都是修行。”
他點了點頭,似懂非懂。
但我不知道的是,顧長安的忠誠,也在日復一日的耳濡目染中慢慢動搖了。
他開始覺得,師尊確實太累了。師尊確實修為太低了。師尊確實……不該在這些俗務上耗費太多心血。
他開始覺得,清霜師叔說得對——大長老應該是宗門修為最高的人。
他開始覺得,或許把師尊從這個位置上“解救”出來,才是對師尊最大的孝順。
這種想法,像一顆種子,在他心裡慢慢生根發芽。
而林清霜,恰好是個極好的園丁。
五、最后一根稻草
第四次正魔大戰之后,魔門內部出了些問題,暫時無力發動大規模戰爭。正道各大宗門都在休養生息,白鹿門也不例外。
我以為能喘口氣了。
但林清霜不讓我喘氣。
她在一次宗門大會上,當著所有弟子的面,質疑了我的決策。
“大長老,”她站在大殿中央,聲音清朗,“我聽說您把西北礦脈的三成收益讓給了天劍宗?為什麼?那條礦脈是我們白鹿門先發現的!”
我坐在大長老的位置上,看著她。
“清霜,天劍宗在西北有駐軍,如果我們不讓出三成收益,他們會在礦區周圍設卡,我們的運輸成本會增加五成。算下來,讓出三成收益,我們還能保住七成;如果跟他們硬碰硬,我們連三成都保不住。”
“那我們就把駐軍派過去!白鹿門難道還怕了天劍宗不成?”
“這不是怕不怕的問題,是成本的問題。派駐軍需要人,需要靈石,需要后勤保障。算下來,派駐軍的成本比讓出三成收益還高。”
“可是……可是這是原則問題!我們白鹿門的東西,憑什麼讓給別人?”
我看著林清霜漲紅的臉,忽然覺得很諷刺。
她不懂。
她真的不懂。
這個世界的運行規則,不是“你的就是你的”。是你的,你也要有能力守住。而守住的方式,不只有武力一種。有時候,主動讓出一些,反而能得到更多。
但我說不通她。
因為她從來不算賬。
她只談原則,只談臉面,只談正道榮光。
而原則、臉面、正道榮光,這些東西在真刀真槍的利益面前,一文不值。
臺下竊竊私語。我聽見有弟子在說:“大長老是不是太軟弱了?”“清霜師叔說得對,憑什麼讓給天劍宗?”“就是,我們白鹿門可是天下第一正門!”
我的心沉了沉。
這些弟子,是我一手帶出來的。他們穿著我賺來的法袍,吃著我買來的靈米,用著我投資來的靈石修煉。他們驕傲、自信、意氣風發,覺得自己是天下第一宗門的弟子,走到哪裡都高人一等。
但他們不知道,他們的驕傲和自信,是用我的低頭和賠笑換來的。
他們不知道,“天下第一正門”這個名號,是我花了兩百年時間、用無數利益交換來的。
他們不知道,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裡,沒有我的斡旋和經營,白鹿門什麼都不是。
但他們不會知道。
因為他們不想知道。
他們只想看到一個修為高深、英明神武的大長老,帶領他們橫掃天下、威震八方。
而林清霜,恰好就是他們想象中的那種人。
六、合謀
我S之前三年,林清霜突破了元嬰。
整個白鹿門為之沸騰。
師尊親自出關為她主持慶賀大典,三位師兄笑得合不攏嘴,師弟也難得地露出了笑容。弟子們更是歡欣鼓舞,說“清霜師叔是我們白鹿門第一位女性元嬰修士”。
第一位女性元嬰修士?
我笑了笑,沒有說話。
我在這個宗門待了三百年,為這個宗門付出了三百年,到頭來,連一個這樣的榮譽頭銜都不屬於我。
當然,我一個結丹中期的修士,確實不配。
林清霜突破元嬰之后,態度更加明顯了。
她開始直接插手宗門事務。今天說靈田的分配不合理,明天說商鋪的經營有問題,后天說弟子們的修煉資源分配不公。
她說的每一句話,都像是衝著我來。
靈田分配不合理?我根據弟子的貢獻度和需求度做了精細化的分配方案,每一畝靈田的產出都記錄在案。
商鋪經營有問題?白鹿門的商鋪年營收已經突破了兩百萬靈石,是大陸所有宗門裡最高的。
弟子修煉資源分配不公?我建立了一套完善的貢獻度體系,外門弟子可以通過完成任務獲得修煉資源,雜役弟子也可以通過勞動換取靈丹妙藥。這套體系保證了每一個弟子都有上升的通道,不論天賦高低。
但林清霜不認可這些。
她說:“宗門資源應該優先供給天賦高的弟子。只有天才才能帶領白鹿門走向更高的巔峰。那些天賦平庸的弟子,給他們再多的資源也是浪費。”
我聽了這話,心裡像被針扎了一下。
天賦平庸的弟子……
我就是天賦平庸的弟子。
如果按照林清霜的標準,我根本不可能被選入內門,不可能成為大長老,不可能有今天。
那些外門弟子、雜役弟子,他們的天賦或許不好,但他們中有多少人是因為沒有機會、沒有資源才無法突破的?
我當年,也是因為有一個“二師兄多看了我一眼”,才有了今天。
而那些沒有人多看一眼的弟子呢?
他們就活該被放棄嗎?
“不行。”我拒絕了林清霜的提議,“資源分配體系不能改。每一個弟子都有權利獲得修煉資源,這是白鹿門的立門之本。”
林清霜的臉色冷了下來。
“師姐,”她說,“你是不是太固執了?”
“不是我固執,是你太天真了。”
“天真?”她笑了,笑容裡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憐憫,“師姐,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你修煉了三百年,還只是一個結丹中期的修士?”
我沉默了。
“因為你把太多時間浪費在了這些瑣碎的事情上。你本可以成為更強大的修士,但你選擇了墮落。”
“墮落?”
“對,墮落。修士的本心是追求天道,而不是跟商賈打交道、跟魔門做交易。你已經忘記了自己是誰。”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很陌生。
這是我一手帶大的小師妹嗎?是我替她擋了三次天劫、教她辨認靈藥、在她生病時守了她三天三夜的小師妹嗎?
“清霜,”我輕聲說,“我沒有忘記我是誰。我只是做了我必須做的事。”
她搖了搖頭,轉身走了。
那是我們最后一次心平氣和的對話。
此后三年,林清霜在宗門裡的勢力越來越大。她籠絡了一批天賦高的核心弟子,許諾他們在她掌權后會得到更好的資源。她頻繁地去找師尊和師兄們“請教修行問題”,實際上是借機遊說。
而顧長安,我的首徒,也在她的遊說下慢慢動搖了。
我最后一次見到顧長安的時候,他跪在我面前,泣不成聲。
“師尊……清霜師叔說,只要我配合,她不會傷害您的性命。她只是想讓您退位……”
我看著他,心裡一片冰涼。
“長安,”我問,“你覺得我做錯了嗎?”
他抬起頭,淚流滿面:“師尊……您沒有做 錯。但是……但是您太累了。您應該休息了。清霜師叔會做得更好的……”
會做得更好?
我苦笑。
她連賬都算不清楚,怎麼做得更好?
但我沒有說出口。
因為我知道,在顧長安心裡,林清霜的元嬰修為就是她“會做得更好”的最好證明。
在這個世界上,修為高就是一切。
你做得再多、再好,只要你修為低,你就是錯的。
這就是白鹿門,這就是正道宗門,這就是我守護了三百年的世界。
七、魔門的刀
我沒想到林清霜會做到那一步。
她想讓我退位,我理解。她想奪權,我也理解。但她不該勾結魔門。
那一天,魔門使者以“商議停戰協議”的名義約我在白鹿山腳下的清風亭見面。我去了,因為這是慣例——每次正魔大戰之后,我都會跟魔門做一些交易,確保白鹿門的利益。
但我到了清風亭,看到的不是魔門使者,而是一支魔門暗S小隊。
三位元嬰初期的魔修,布下了天羅地網。
我結丹中期的修為,在他們面前,連一招都走不過。
就在我以為自己要S的時候,我看見林清霜從暗處走了出來。
她站在風雪中,一襲白衣,飄飄若仙。
“師姐,”她說,“你太累了。宗門交給我,你安心去吧。”
我看著她,忽然明白了。
這場暗S,不是魔門的主意。是林清霜的主意。
她聯系了魔門,用我不知道的條件換來了這支暗S小隊。
而師尊、師兄們、師弟、顧長安……他們都知道。
他們沒有阻止。
他們默許了。
甚至,他們可能覺得這是最好的結局——我S了,林清霜上位,白鹿門從此由一位元嬰修士執掌,前途一片光明。
我最后看了顧長安一眼。
他跪在雪地裡,淚流滿面,但沒有說一句話。
他沒有救我。
他甚至沒有為我求情。
“行。”我說,“那就……交給你們了。”
然后我閉上眼睛。
魔修的劍,刺穿了我的丹田。
我的元嬰——一個結丹修士其實沒有元嬰,只有金丹——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