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現在,通道斷了,希望沒了,人走了。
一切都完了。
彈劾終於來了。
幾個長老聯合起來,在大殿上公開彈劾林清霜。
“大長老,”一個須發皆白的外門長老顫巍巍地站起來,“宗門弟子流失嚴重,財政入不敷出,環境日益惡化。這一切,都是您的政策所致。請您……請您退位讓賢。”
林清霜坐在大長老的位置上,面色平靜。
“退位?”她輕輕笑了笑,“我為什麼要退位?”
“宗門在您的帶領下,已經……”
“已經什麼?已經更加精英化了。”她打斷了長老的話,“那些離開的弟子,都是天賦不足、不思進取之人。他們走了,對宗門來說是好事。節省下來的資源,可以更好地培養精英修士。至於財政問題,周明遠已經在想辦法解決了。”
周明遠站起來,恭恭敬敬地說:“大長老說得對。那些離開的弟子,本來就不配留在白鹿門。我們要培養的是精英,不是廢物。”
廢物。
這兩個字像一把刀,捅進了在場所有人的心裡。
那些外門長老們的臉色變得很難看。他們中很多人,本身就是從外門一步步爬上來的。他們知道,天賦不是一切。努力、機遇、堅持,這些同樣重要。
但在林清霜和周明遠眼裡,天賦不夠就是廢物。
“可是……”另一個長老站起來,“沒有了新生代的供給,宗門又如何延續?那些離開的弟子中,有很多是很有潛力的。只是他們的天賦沒有被及時發現和培養……”
Advertisement
“潛力?”林清霜笑了,“潛力不是實力。我們白鹿門不需要靠潛力活著。”
彈劾失敗了。
林清霜有師尊的支持——雖然師尊已經很少露面了,但他的態度很明確:清霜做得很好。她有三位師兄的支持——師兄們都在閉關衝擊瓶頸,根本不關心宗門的具體事務。她有師弟的支持——師弟是個書呆子,只要不打擾他看書,什麼都行。
更重要的是,她有核心弟子們的支持。
那些核心弟子們享受著宗門最后的資源,才不會管外門弟子的S活。
我飄在橫梁上,看著這一切,忽然覺得很悲哀。
不是為我自己悲哀,是為白鹿門悲哀。
三百年。
我花了三百年時間,把這個宗門從一個瀕臨破產的小門派打造成了天下第一正門。
三百年裡,我熬了多少夜?喝了多少酒?賠了多少笑?低了多少頭?
沒有人記得。
沒有人感激。
他們只記得我是一個修為低下的結丹修士,一個滿身銅臭的商賈,一個只會搞歪門邪道的小人。
而林清霜,這個把宗門帶向毀滅的人,卻被他們奉為英明的大長老。
這就是人性。
這就是正道。
十二、S后第一百五十年
師尊坐化了。
他在閉關中走火入魔,元嬰碎裂,魂飛魄散。
臨S前,他留下了一句話:“清霜……好好帶領白鹿門……”
他至S都相信,林清霜才是白鹿門的希望。
他至S都瞧不上我。
在他眼裡,我不過是一個會算賬的雜役,一個修為低下、只會搞些上不得臺面手段的可憐蟲。
他從來不知道,白鹿門的靈脈是我升的級,白鹿門的丹藥是我賺的錢,白鹿門的弟子是我保的命。
他只知道,我“耽於俗務”。
師尊S后,三位師兄和師弟也陸續離開了白鹿山。因為如今白鹿門的資源,已經無法供給這麼多的元嬰修士。他們找到了新的洞府,開闢了新的道場,各自修行去了。
他們沒有帶走白鹿門的任何東西。
因為他們覺得白鹿門已經沒有什麼值得帶走的了。
林清霜成了白鹿門唯一的元嬰修士。
但她始終沒能突破到元嬰后期。
不是因為她天賦不夠,而是因為……她沒有資源。
元嬰后期的突破需要海量的靈石、天材地寶、功法秘籍。這些東西,以前是我通過產業網絡為她搜羅的。現在,產業網絡沒了,商鋪關了,合作伙伴散了,她拿什麼突破?
她就這麼卡在元嬰中期的瓶頸上,進退兩難。
而白鹿門,窮得只剩幾頭白鹿了。
那幾頭白鹿是白鹿門的象徵,也是白鹿門最后的財產。它們在山坡上悠闲地吃草,不知道宗門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
十三、穎川門
我S后第一百八十年,穎川門成立了。
門主是我的四弟子——準確地說是我的四個結丹弟子:陳守義、孫知行、李慕白、趙松風。
他們四個人,是我從外門弟子中一手提拔起來的。天賦都不是最好的,但都是最努力的。他們記得我教他們的每一句話:
“修行不是閉門造車。這世上的事,樁樁件件都是修行。”
“每一個人都有價值,只是還沒被發現。”
“天賦不夠,努力來湊。努力不夠,腦子來湊。”
我S后,他們被林清霜的邊緣化政策逼得走投無路。他們的天賦不夠“精英”的標準,被削減了資源,被排擠出了核心圈子。
但他們沒有放棄。
他們記得我教他們的東西——經營、投資、斡旋、合作。
他們用我在世時教給他們的知識和人脈,一點一點地積累資源,一步一步地建立自己的勢力。
他們開了商鋪,做了投資,跟其他宗門建立了合作關系。他們不像我那樣八面玲瓏,但他們足夠踏實、足夠努力、足夠聰明。
一百八十年后,他們四個人先后突破了元嬰。
穎川門——以我的名字命名的宗門,正式成立。
他們打上了白鹿山。
不是侵略,是……清算。
“林清霜,”陳守義站在白鹿山腳下,仰望著山門上的牌匾,“你竊據大長老之位一百八十年,把白鹿門帶到了什麼地步?弟子流失殆盡,財政枯竭,靈脈退化,商鋪全關。你有什麼資格坐在這個位置上?”
林清霜站在山門前,一襲白衣,依舊飄飄若仙。
但她的臉色很蒼白。
一百八十年沒有資源供給,她的修為不僅沒有進步,反而有所倒退。元嬰中期的境界搖搖欲墜,像是隨時會碎裂的瓷器。
“你們……”她看著陳守義,聲音有些發抖, “你們是什麼人?憑什麼來我白鹿門撒野?”
“我們是什麼人?”孫知行冷笑,“我們是李穎川的弟子。是被你趕出白鹿門的人。是你口中那些‘天賦不足、不思進取的廢物’。”
“你們的師尊……李穎川……她是跟魔門勾結的叛徒……”
“叛徒?”李慕白猛地拔出劍,“她在的時候,白鹿門是天下第一正門。她S后,白鹿門連飯都吃不上。誰是叛徒?誰是廢物?”
林清霜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她身后的白鹿門,已經沒有什麼弟子了。那幾個核心弟子,也在過去的幾十年裡陸續離開了。周明遠——那個替她管賬的“天才”——早在三十年前就偷偷卷走了宗門最后一批靈石,不知去向。
而我曾經的大弟子,也因壽元不足而坐化。他的天賦再好,還能好過那些人嗎?
白鹿門,只剩林清霜一個人。
還有山坡上那幾頭白鹿。
“林清霜,”趙松風走上前,聲音平靜,“我們不S你。你畢竟是我師尊的師妹。但白鹿門,從此以后,不存在了。”
他從懷裡掏出一塊令牌——那是白鹿門掌門令牌的仿制品,上面刻著一個“穎”字。
“從今天起,白鹿門的山門歸穎川門所有。白鹿門的靈脈歸穎川門所有。白鹿門的一切,都歸穎川門所有。”
林清霜瞪大了眼睛:“你們……你們不能……”
“為什麼不能?”陳守義反問,“這些東西,本來就是我師尊掙來的。你只是搶走了它,然后把它敗光了。現在,我們只是拿回屬於我們的東西。”
林清霜跌坐在地上,渾身發抖。
她抬起頭,看著白鹿山的山門——那座她曾經意氣風發地走出來的山門,現在看起來破敗不堪,像一座墳墓。
“師姐……”她喃喃地說,“師姐……對不起……”
對不起?
一百八十年前,她也在雪地裡說過對不起。
那時候我以為她是真心悔過。但現在我知道了,她的“對不起”只是說給自己聽的。她說對不起,是為了讓自己好受一些。她從來沒有真正覺得自己做錯了。
她只是覺得——我運氣不好,修為不高,活該被取代。
我飄在橫梁上,看著這一切,心裡沒有快意,也沒有悲傷。
只有一種深深的疲憊。
十四、尾聲
白鹿門,從此世間除名。
穎川門接管了白鹿山的山門和靈脈,但他們對“白鹿門”這三個字沒有感情。他們只是在廢墟上重建了一個新的宗門。
山坡上那幾頭白鹿,被他們留了下來。
不是因為懷念,而是因為好看。
我的殘魂在白鹿山上飄了一百八十年,終於開始慢慢消散了。
消散之前,我最后看了一眼白鹿山。
山還是那座山,雲還是那些雲。只是山上的笑聲沒了,爭吵沒了,弟子的喧鬧沒了,師長的訓斥沒了。
什麼都沒了。
我忽然想起師尊說過的一句話。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我剛被帶入內門的時候。師尊看著我的眼睛,說:“穎川,你這個人,什麼都好,就是太聰明了。聰明人,往往活不長。”
我當時笑了笑,沒當回事。
現在想來,師尊說得對。
聰明人確實活不長。
因為聰明人看透了太多東西,做了太多事情,得罪了太多人,承擔了太多責任。
而那些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做、什麼都不承擔的人,反而活得最久、最滋潤、最心安理得。
林清霜就是這樣的人。
她不懂財政,不懂外交,不懂經營,不懂人心。她只會談原則、談臉面、談正道榮光。
但她活得比我久。
她坐在大長老的位置上一百八十年,雖然最后把宗門敗光了,但至少她舒舒服服地坐了一百八十年。
而我呢?
我辛辛苦苦了三百年,最后S在了自己人的刀下。
這公平嗎?
不公平。
但這世上,本來就沒有公平。
我閉上眼睛。
意識終於徹底消散。
最后浮現在我腦海裡的,不是怨恨,不是不甘,而是一幅很久以前的畫面——
那是林清霜十二歲那年,我剛把她帶上山。她站在山門前,仰頭看著白鹿山的雲海,眼睛亮晶晶的。
“師姐,”她拉著我的袖子,聲音清脆,“白鹿山好漂亮啊!我以后要一直住在這裡!”
我摸了摸她的頭,笑了。
“好,師姐讓你一直住在這裡。”
我做到了。
我用我的命,換了她一百八十年的安穩。
只是她不知道。
她永遠不會知道。
白鹿山上,風聲嗚咽。
那幾頭白鹿,在夕陽下靜靜地站著,像幾尊石雕。
它們的眼睛裡,映著天邊的晚霞,紅得像血。
又像很多年前,一個結丹中期的女修,為了保住三千弟子的性命,在魔門帳前跪了一夜,膝蓋磕出的血。
只是再也沒有人記得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