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最后一年,親媽說要換我弟上。
我說不行,會出事。
我爹一煙杆子抽過來:"少裝神弄鬼!"
行吧。
當天晚上,全村七十二座香爐,一個不剩,全炸了。
娘娘託夢給村長,就一句話——
"你們那個新來的,給我退了。"
【第一章】
我叫沈祈年。
別誤會,這名字不是算命先生起的。
我媽懷孕那年趕上旱災,全村祈雨祈了三個月,我爹灌了二兩白酒,拍著大腿說:"就叫祈年!老天爺聽見了得給面子!"
老天爺沒給面子。
旱了整整五個月,地裡的莊稼S得比我爹的頭發還徹底。
不過命運這東西,有時候挺幽默的——我這個名叫"祈年"的人,后來真成了替全村祈福的工具人。
六歲那年,正月初九,青靈娘娘降壇大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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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事做到一半,村裡那個九十多歲的老乩童忽然渾身一抖,指著人群裡正在啃糖葫蘆的我,用一種完全不屬於他的聲音說:
"就他了。此后十二年,他是本座的乩身。"
糖葫蘆掉在地上,我還沒來得及心疼那兩塊五毛錢,就被我爹一把抱到了祭壇上。
從那天起,我的童年就沒了。
別的六歲小孩在玩泥巴,我在學儺步。別的小孩在看動畫片,我在背祝禱詞。別的小孩過年拿壓歲錢,我過年得在零下三度的祠堂裡光膀子跳兩個小時的大神。
你問風光嗎?
風光。
特別風光。
風大的時候能把我吹成一面光禿禿的旗。
十二年啊。
四千三百八十天。從六歲到十八歲,從一個流鼻涕的小屁孩,跳成了一個全村公認的"神人"。
但"神人"在我爹媽眼裡,不如我弟沈光宗一根腳趾頭。
沈光宗,我親弟,比我小兩歲,我爹媽的心尖子,全家的希望之星。
至於我?
我是掃把星。
官方認證的那種。
——
年三十那天晚上,我正在屋裡整理明天祭神要穿的神袍。
這件袍子跟了我十二年,上頭繡的青靈娘娘法相已經被我的汗浸得發黃,金線斷了好幾處,我一針一針地縫著。
門忽然被踹開了。
不是推開,是踹開。
我爹沈大山站在門口,右手攥著他那根跟了他二十年的銅頭煙杆,臉上的表情像是剛從糞坑裡撈出來——極度不悅。
我媽跟在后頭,懷裡抱著一件新買的紅色綢布,臉上的興奮沒來得及藏好。
"祈年。"我爹開口了,煙杆在手心裡轉了一圈,"明天祭神,換你弟弟去。"
我縫針的手停了。
抬頭。
確認了一下我爹的表情不像是在講冷笑話。
"阿爸,"我放下針線,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像個正常人在做正常的溝通,"娘娘選中的乩童必須當滿十二年,今年就是最后一年,亂換是要出大事的。"
我爹的回答很直接。
一煙杆抽在我背上。
銅頭的。
實心的。
全力的。
那一下抽得我整個人從床上滾到地上,后背像被人潑了一壺滾油,痛得我趴在地上半天沒爬起來。
"呸!"我爹往地上啐了一口,"少裝神弄鬼的!你個掃把星,當了十幾年乩童,出盡了風頭,到頭來給家裡帶來過什麼好處?"
什麼好處?
我在地上趴著,額頭抵著冰冷的水泥地,腦子裡飛速閃過這十二年:
每年三次大祭,每次祭前要齋戒三天三夜,不吃不喝,冬天在祠堂跪到膝蓋上的繭子比我爹的腳底板還厚。
每次降神的時候,渾身抽搐,口吐白沫,醒來之后三天說不出話,耳朵嗡嗡響像塞了一窩蜜蜂。
去年春祭,我在祭壇上跳儺舞跳到脫水暈倒,被人抬回家。我媽的第一反應不是給我倒水,而是衝過來翻我口袋,想看看有沒有人塞紅包。
沒有。
我當了十二年乩童,全村人尊我敬我,但實際落到口袋裡的,一分錢沒有。倒是我爹,憑著"乩童他爹"的招牌,在村裡沒少蹭酒蹭肉蹭人情。
但這些,在他嘴裡都成了理所當然。
"就是!"我媽踩著拖鞋踢了我一腳,聲音尖得能把玻璃劃出裂縫,"我看就是你把光宗的福氣都吸走了!要不然他怎麼到現在都讀不上高中!"
沈光宗讀不上高中,是因為他初三那年數學考了十一分。
十一分。
選擇題連蒙帶猜都不止這個數。
我弟是真的憑實力考的十一分——他把答題卡塗成了一朵向日葵。
但在我媽的世界觀裡,她兒子考不上學,一定是有人偷了他的氣運。
而這個"氣運小偷",非我莫屬。
誰讓我六歲就被神明選中了呢?
被神選中,在我爹媽眼裡,不是榮耀,是原罪。
你沈祈年憑什麼被選中?憑什麼出風頭?憑什麼全村人都喊你"祈年師傅"而喊你弟"光宗那小子"?
你把你弟的運氣吸走了。
你欠家裡的。
你該還。
"把神袍給你弟弟。"我爹蹲下身來,語氣忽然變得出奇平靜,平靜得像暴風雨前的S水,"明天讓光宗上,他也十六了,該輪到他享享福了。"
享福?
我在地上動彈不得,喉嚨裡泛著鐵鏽味,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你讓沈光宗當乩童,那是享福?
那是送S。
"阿爸,"我掙扎著撐起半個身子,聲音沙啞得連自己都快聽不見,"不是我不讓,是真的不行。娘娘的規矩,十二年一輪,差一天都——"
第二下煙杆落在我的小腿上。
這次比上一次更狠。
"規矩?"我爹站起身,居高臨下看著我,"這村裡,我沈大山說了的話就是規矩!你覺得你比你老子還大?"
我沒再說話了。
不是屈服。
是疼得說不出來。
我媽蹲下身,一把扯走我手邊那件神袍。動作極其利索,比她上次從超市貨架搶打折母雞還快。
"翠花,這上頭的血漬洗得掉不?"我爹皺了皺眉。
我媽翻了翻袍子,嫌棄地撇嘴:"舊的跟抹布一樣,明天讓光宗穿新的吧,我上午去鎮上買的紅綢,五十八塊錢,比這破布強多了。"
五十八塊的紅綢。
替代十二年的神袍。
我躺在地上,后背和小腿像有人拿烙鐵在燙,冰涼的水泥地貼著我的臉。
我看著我爸媽的拖鞋一前一后踩過門檻,越走越遠。
走廊盡頭傳來我弟的聲音,帶著那種十六歲少年特有的嘚瑟勁兒:
"媽!紅的好看!明天穿這個大家都看我!"
"那當然!你比你哥精神多了!"
"明天我跳那個舞的時候,能不能拿手機拍個短視頻?我發抖音!"
"好好好,讓你爸給你拍!"
門關上了。
屋子裡只剩下我一個人。
窗外的風忽然大了。
不對——
不是忽然。
是從我爸媽說出"換人"兩個字的時候就開始大的。
只是那會兒忙著挨打,沒顧上注意。
我掙扎著翻過身,背靠著床沿坐起來。后背碰到床板的那一瞬間,痛感順著脊椎一路鑽到后腦勺,眼前白了幾秒。
緩過勁來之后,我做了一件六歲以來就養成習慣的事——
合上眼,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無聲地念了一遍祝禱詞。
"青靈在上,祈年報信——"
沒念完。
不是我不想念,是嘴唇上那道剛被煙杆磕出來的口子,一張嘴就往外滲血,腥得我咽了兩下口水。
算了。
娘娘您老人家也不是第一天認識我爹媽了。
他們要作,我攔不住。
但我有一件事必須說清楚——
這十二年,每一次大祭前,每一次降神儀式前,我都會提前九天開始淨身、齋戒、誦經。
不是因為我虔誠。
是因為每一次降神,都像被人拿著電擊棍從頭頂劈到腳底——那種痛不是肉體上的,是骨頭縫裡的、靈魂深處的。
如果沒有十二年的適應和打磨,一個普通人站上祭壇,接的不是神明。
是雷。
而我弟沈光宗,連他自己的體育課八百米都跑不下來。
我又能怎麼辦呢?
我說了,他們不信。
我擋了,我挨揍。
十八年了,在這個家裡,我說的話從來不算話。
我是長子,但不是人。
我是乩童,但不是兒子。
我抬頭看了眼窗外。
村口那棵三百年的老榕樹在風裡搖晃,枝葉哗哗作響,像千百個人在同時嘶喊。
樹上掛著的那串紅綢布條——那是十二年來每次大祭后,我親手系上去的祈福條——正在風裡瘋狂翻卷。
一條接一條,斷了。
掉在地上。
我看著那些紅布條在黑暗中翻滾、飄散,胃裡一陣翻攪。
不安。
極度的不安。
像有什麼東西,正從很遠很深的地方,被驚醒了。
——
那天夜裡,我沒有睡著。
不是不想睡,是后背上兩道鞭痕火辣辣地灼著,每翻一個身都像在傷口上撒鹽。
我側躺在床上,閉著眼,聽見隔壁房間傳來沈光宗興奮的聲音。
"爸!我明天要不要化個妝?"
"化啥妝!你又不是唱戲的!"
"那我發型弄弄唄?我看那個乩童跳舞的視頻,頭上還插花呢!"
"插什麼花?明天你就穿上紅袍,站到臺上去,跟著鼓點蹦兩下就行了!你哥那個破舞我看了十二年,有什麼難的?"
"也是!我肯定比我哥跳得好!他那個樣子,跟鬼上身似的——"
"你閉嘴!"我媽忽然壓低聲音吼了一句,"別說'鬼'字!明天可是祭神!"
短暫的沉默。
然后三個人一起笑了起來。
笑聲穿過薄薄的隔牆,一字不漏地鑽進我的耳朵。
我翻了個身,傷口磨在床單上,疼得牙關打顫。
窗外的風更大了。
榕樹上最后一條紅綢布,也掉了。
——
凌晨三點。
村子裡忽然起了霧。
不是那種薄薄的、正常的春霧。
是濃得伸手不見五指的、像用整桶牛奶潑在空氣裡一樣的大霧。
我是被冷醒的。
一月份的南方小村,潮湿陰冷,但從來沒有冷到這種程度——像趴在冰窖裡,連呼出去的氣都能結成霜。
我裹著被子坐起來,看了眼窗外。
全白。
什麼都看不見。
只聽見遠處,村口的方向,傳來一聲極其短促的——
"鐺。"
是祠堂裡那口大鍾的聲音。
沒有人會在凌晨三點敲鍾。
更何況那口鍾的鍾錘去年就斷了,一直沒修,現在還拿繩子拴在房梁上掛著。
沒人能敲得響。
但它響了。
就一聲。
然后,安靜了。
安靜得我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我把被子往身上緊了緊,牙齒不受控制地打架。
不是因為冷。
是因為我當了十二年乩童,第一次這麼清晰地感覺到——
有什麼東西,在生氣。
非常、非常生氣。
【第二章】
正月初九,天亮了。
霧散了大半,但天色灰蒙蒙的,像有人拿髒抹布擦了一遍。
村口的老榕樹底下光禿禿的,昨晚掉落的紅綢布條不知被風吹到了哪裡,連個影子都沒剩。三百年的老樹在晨光裡顯得幹瘦,枝丫像一把把伸向天空的枯骨。
但全村沒人注意這些。
因為今天是大祭日。
青靈娘娘降壇大祭,三年一次,全村上下從七八十歲的老太到三四歲的娃娃,全得到場。S豬、宰雞、蒸粿、擺供、放鞭炮,流程從清早一直排到天黑。
而所有流程的核心,就是乩童登壇接神。
往年這時候,我應該已經在祠堂后間的淨房裡跪了一夜了——不吃不喝,不能說話,身上穿著那件舊得發黃的神袍,從頭到腳上三道淨符,然后等著前臺鑼鼓響起來,出去跳儺舞。
但今年,淨房裡跪著的另有其人。
我站在自家院子的圍牆后頭,踮著腳往祠堂方向看了一眼。
隔著兩百來米的距離和幾間破瓦房,我看見祠堂門口聚了一堆人,我媽穿著她那件逢年過節才舍得穿的大紅棉袄,站在人群中間,笑得滿臉褶子開花。
她的手裡拎著一個嶄新的紅色塑料袋——裡面裝的是她昨晚引以為傲的五十八塊紅綢布神袍。
五十八塊。
連布帶工。
我那件舊袍子上的金線,當年村裡老繡娘一針一針手工繡了三個月,光工費就花了兩千塊——還是全村人湊的份子錢。
現在被我媽塞進了牆角的雜物堆裡。
她說:"那破袍子,留著幹啥?又舊又黃,光宗穿出去多丟人!"
行。
我收回目光,蹲在牆根底下,從口袋裡摸出一包壓扁了的五毛錢辣條。
昨晚挨了兩記煙杆之后,我沒吃晚飯——不是齋戒,是沒胃口。但到了早上,餓這東西比尊嚴更誠實,胃酸燒得我太陽穴突突跳。
辣條撕開,咬了一口。
麻辣味在嘴裡炸開的同時,嘴唇上那道傷口也跟著炸開了。血和辣椒油混在一起,那個滋味——
怎麼說呢?
算是我十八年人生的一個縮影吧。
又辣又疼。
——
上午九點,祭典正式開始。
鞭炮炸了一地紅紙屑,鑼鼓隊從村頭敲到村尾又敲回來,兩頭豬掛在竹竿上被抬進祠堂,供桌上擺滿了雞鴨魚肉水果糕點。
排場挺大。
跟往年一樣大。
唯一不一樣的是乩童。
沈光宗穿著那件五十八塊的新袍子,從祠堂后門走出來的時候,我正蹲在對面雜貨鋪的屋檐下啃第二包辣條。
我看清了他的樣子。
然后辣條差點從鼻子裡噴出來。
那件紅綢布袍子,是按照我的尺寸參考買的——但我一米七八,沈光宗一米六三。
袍子的下擺在地上拖了足足二十釐米,他每走一步都得拎著前擺,像個提著裙子過河的村姑。
袖子更離譜,長出來的部分在手腕上團成兩坨,像是給手臂上各綁了一個饅頭。
頭上戴的法冠是從鎮上的戲服店租的——因為我那頂正經的法冠也被我媽嫌"舊",扔了。
戲服店的冠,亮閃閃的,上面插著三根野雞毛,手一動就晃。
說句心裡話——
像。
真的挺像的。
像隔壁村廟會上耍猴的那個猴。
啊,不對。
那個猴的行頭還比他專業點。
但周圍的人居然沒笑。
不是他穿得好看,是因為我爹沈大山站在旁邊,一張臉繃得比青靈娘娘的神像還嚴肅,誰敢笑,他那根銅頭煙杆不是擺設。